第187章 陪葬(2/2)
老根头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,什么都没有,可儿子却吓得哭,往他怀里钻,说那奶奶穿着青衣服,头发白,脸是青的,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手伸着,要摸他的头。老根头这才怕到了骨子里,知道自己闯了大祸,抢了死人的东西,阴魂索命来了,他不敢再瞒,去找了村里的老族长,老族长快八十岁了,一辈子守着村里的老规矩,不懂什么跳大神、看事,只懂祖辈传下来的丧葬禁忌,是村里最懂规矩的老人。
老族长听老根头说完,气得一拍大腿,脸色铁青,指着他的鼻子骂:“你个糊涂东西!噙口钱是死人的命根,是渡阴曹的买路钱,你抠了它,阴魂就没了路,只能跟着钱走,跟着你回了家!陪葬的首饰是死人的贴身物件,沾了尸气,沾了魂气,你拿回家,就是把阴魂请回了家!老辈的规矩,坟里的土都不能动,何况是陪葬品?你这是作孽,是要断子绝孙的!”
老根头跪在地上,磕着头,哭着求老族长救命,老族长叹了口气,说不是他不救,是这规矩破了,就没法回头,唯一的办法,就是把所有陪葬品,原封不动地送回坟里,把噙口钱塞回尸骨的嘴里,再磕一百个响头,烧三刀黄纸,求阴魂原谅,或许还能留一条命。
老根头不敢耽搁,当天夜里,就把所有陪葬品都找了出来,银镯子、玉簪、黄铜烟袋,还有那枚噙口钱,一样不少,装在一个布包里,又扛着铁锹,往后山的老坟走。这次他不敢一个人走,叫了村里两个胆大的汉子,可那两个汉子走到乱葬岗子边上,就不敢往前走了,说里面阴寒气太重,进去了要折寿,老根头没办法,只能自己走进坟地。
雪还在下,坟地里的雪更深了,他走到那座老坟前,发现坟被他刨开后,没人填,已经塌了一大半,棺材露在外面,朽得更厉害了,尸骨被野狗扒了出来,一条腿骨不见了,胳膊骨散落在雪地里,头骨滚在一边,眼窝的黑洞,正对着他,像是在盯着他看。他吓得腿肚子转筋,可还是咬着牙,动手填坟,把尸骨捡回来,放回棺材里,尸骨的骨头凉得冰手,沾在手上,就像沾了冰,甩都甩不掉。
他把银镯子、玉簪、黄铜烟袋,一一放回尸骨的手边,摆得整整齐齐,然后拿起那枚噙口钱,颤抖着伸手,往头骨的嘴里塞,头骨的嘴张得老大,黑洞洞的,他的指尖刚伸进去,就感觉到一股吸力,把他的手指往里面吸,他使劲把钱塞进去,刚塞好,头骨的嘴突然“咔吧”一声合上了,死死咬住了他的手指,咬得极紧,疼得他惨叫一声,使劲往外拽,手指被啃掉了一块肉,鲜血直流,滴在头骨上,瞬间被冻成冰。
他疼得满头大汗,顾不上流血,赶紧往坟里填土,把棺材埋好,堆起坟包,然后跪在坟前,磕响头,一下一下,磕在冻硬的雪地上,额头磕破了,血流在地上,和雪混在一起,变成红冰。他烧了黄纸,黄纸烧得极慢,冒的是绿火,火舌舔着空气,纸灰飘起来,在空中组成一个老太太的形状,飘在坟头,看着他,然后慢慢散了。
他以为这样就没事了,磕完头,烧完纸,踉踉跄跄往家走,路上的雪,好像都变成了红色,是他的血,也是阴魂的怨气。
可回到家,才知道,事情根本没结束,反而更凶了。
他刚进家门,就觉得屋里比坟地还冷,阴寒气裹着他,喘不上气,炕上的老婆和儿子,都缩在被窝里,浑身发抖,脸色青得像死人,儿子指着炕洞,哭着说:“爹,炕洞里有奶奶,在里面梳头……”
东北农村的火炕,都有炕洞,是烧火通烟的地方,炕洞连着烟筒,平时都是黑的,积着烟灰,老根头低头看炕洞,炕洞的门是木头的,此刻竟然开着,里面没有烟灰,只有一片惨白的光,光里,坐着一个老太太,穿着青布寿衣,白发披散,手里拿着那支羊脂玉簪,一下一下梳着头,梳头的声音“咔哒、咔哒”,清晰地传出来,玉簪蹭过白发的声音,刺耳得很。
老根头吓得瘫在地上,看着炕洞里的老太太,老太太慢慢抬起头,脸是青灰色的,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鼻子烂没了,嘴裂到耳朵根,露出黑洞洞的口腔,没有牙,只有他撬断的半截门牙,她看着老根头,发出“嗬嗬”的笑声,笑声沙哑,像破锣,从炕洞里飘出来,绕着屋里转。
原来,他刨坟的时候,把坟给毁了,阴魂没了住处,就跟着他回了家,住进了炕洞,炕洞是他家的根,是烧火取暖的地方,阴魂住进去,就占了他家的阳气,再也赶不走了。
从那以后,那地主婆的阴魂,就住在他家的炕洞里,再也没离开过。
每天夜里,炕洞里都会传来梳头的声音,咔哒咔哒,银镯子的叮铃声,还有噙口钱的轻响,炕永远烧不热,永远冰得扎人,屋里的腐臭味越来越重,墙缝里的黑水越流越多,结成黑冰,滑得人站不住。老根头的手指,被头骨咬过的地方,开始腐烂,青黑色的尸毒顺着血管往上爬,胳膊肿得老大,流脓流水,臭不可闻,村里的郎中看了,说这是尸气侵体,无药可救,只能等着烂到心口,人就没了。
他的老婆,每天夜里都被阴魂附身在身上,坐起来,用玉簪梳头,梳着梳着,就往自己的手腕上划,玉簪尖极利,划得手腕流血,她却不知道疼,嘴里念叨着:“我的簪子,我的镯子,我的钱……”儿子每天都被迷得魂不守舍,半夜起来,光着脚去炕洞边,伸手往里面摸,喊着奶奶,老根头每次都要冲过去把儿子抱回来,儿子的手,每次都被炕洞里的寒气冻得发紫,像死人的手。
老根头疯了,每天跪在炕头,对着炕洞磕头,嘴里不停念叨:“我错了,我不该贪财,不该碰你的东西,你放过我家人,我给你磕一辈子头,给你烧一辈子纸……”可炕洞里的阴魂,根本不理他,梳头声、叮铃声,夜夜不停,阴寒气夜夜不散。
他试过填死炕洞,用泥把炕洞封得严严实实,可第二天,泥就自己裂了,炕洞还是开着,阴魂依旧在里面梳头。他试过搬家,带着老婆孩子往亲戚家躲,可刚走到村口,就觉得浑身发冷,走不动路,炕洞里的阴魂,好像拽着他的脚腕,把他往回拉,只能乖乖回家,再也不敢走。
村里的人都怕他家,不敢靠近,远远看见他家的土坯房,就绕着走,说那房子是凶宅,里面住着死了几十年的老鬼,谁靠近谁倒霉。老根头的日子,过得生不如死,每天受着尸毒的折磨,烂得骨头都露出来,每天听着阴魂的声音,吓得夜夜睡不着,家里的阳气被吸得干干净净,四口人,都像活死人,脸色青灰,眼神呆滞,只剩一口气吊着。
就这样熬了半年,到了第二年夏天,东北的夏天热得厉害,家家户户都开窗通风,只有他家,门窗紧闭,屋里冷得像冬天,炕洞的阴寒气,飘到院里,院里的草都死了,寸草不生,地面结着一层白霜,大夏天的,霜都不化。老根头的尸毒烂到了心口,躺在炕上,只剩一口气,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炕洞,嘴里不停念叨:“来了,来了,来接我了……”
那天夜里,风平浪静,没有风,没有雪,屋里的炕洞,突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,像是办丧事的吹打声,阴恻恻的,飘满了整个屋子,然后,炕洞的门开了,那地主婆的阴魂飘了出来,穿着完整的青布寿衣,戴着银镯子,插着玉簪,嘴里含着噙口钱,飘到老根头的炕前,伸出枯手,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老根头没有挣扎,眼睛一翻,断了气,死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像是终于解脱了,他的身子,瞬间变得冰凉,像冰坨子,和阴魂的温度一样。
家里的老婆和儿子,吓得昏死过去,等醒过来,屋里的阴寒气散了,炕烧得热了,墙缝的黑水不流了,锅台的柴火能烧着了,炕洞的梳头声、叮铃声,全都没了,只有老根头的尸体,躺在炕上,青黑腐烂,散发着尸臭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