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我知道你看得见（1/2）

我缩在奶奶热乎乎的炕怀里，后背贴着烧得烫腚的土坯炕，炕席是用秫秸编的，磨得光滑发亮，身下垫着的芦花被晒过太阳，混着苞米壳子的干香，可就算这样，我还是止不住地打冷颤。窗外是东北深冬的西北风，刮得电线杆子呜呜地嚎，糊在木窗棂上的窗户纸被风掀得呼啦啦响，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扒着纸边往里瞅。屋地中央的煤油灯捻子挑得极小，豆大的昏黄火苗晃来晃去，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，拉得老长，忽明忽暗，锅台边的凉水瓦罐凝着一层白气，罐口的凉气丝丝缕缕往炕头飘，爷爷坐在炕梢的炕沿上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，烟袋锅的火星子一明一暗，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沟壑里都藏着黑影，他不说话，只是偶尔磕一下烟袋锅，烟灰落在炕席上，瞬间就灭了。

我才七岁，刚扒完两碗苞米碴子粥，就黏着奶奶不让她去刷碗，非要听她讲老一辈的事儿。奶奶的手粗糙，指节上裂着冻口子，裹着补丁的袖口蹭着我的脸蛋，暖烘烘的，她用纳鞋底的锥子拨了拨煤油灯的灯芯，火苗窜了窜，又缩回去，压低了声音，那声音裹着炕头的热气，又带着一股子冰碴子似的凉，钻进我的耳朵里，让我既害怕，又忍不住支棱着耳朵听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奶奶说的是她刚嫁过来那几年，村西头住的远房小叔，那小叔二十出头，膀大腰圆，是个种地带柴禾的好把式，就是天生的愣头青，天不怕地不怕，最不信村里老人说的那些邪乎事儿，说什么晚上走夜路不能回头，不能捡路边的零碎，不能碰早夭娃娃的东西，他全当耳旁风，还总笑村里的老人老糊涂了，迷信得没边。

那是数九寒天的日子，东北的冬天能把耳朵冻掉，地冻得裂三尺宽的口子，河里的冰结得能跑马车，村里人家家户户都猫冬，只有实在缺柴禾烧的，才敢顶着西北风去村外的荒甸子割秫秸、拉蒿子。远房小叔家就缺柴禾，灶膛里的火总烧不旺，土炕凉得像冰窖，他就扛着爬犁，揣着两个玉米面饼子，天擦黑的时候出了村，说要去荒甸子深处拉一爬犁干柴，回来够烧半个月。

村里的老人拦着他，说亥时快到了，阴门开，荒甸子边上就是乱葬岗，埋的全是没成年就早夭的娃娃，那些娃娃没进祖坟，没亲人烧纸供饭，孤魂野鬼的，最是缠人，晚上万万不能去。小叔撇着嘴骂，说一群老东西瞎咧咧，天底下哪有什么鬼，要是真有，他正好逮一个回来当柴火烧。说完就甩开膀子，扛着爬犁进了黑夜里，西北风卷着雪沫子糊在他脸上，他也不在乎，哼着二人转的调调，越走越远，直到身影融进黑黢黢的荒甸子里，没了踪影。

荒甸子的雪没到膝盖，小叔踩着雪割柴禾，干得满头大汗，等拉满一爬犁柴禾的时候，天已经彻底黑透了，连星星都被乌云遮了，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雪地上反着一点惨白的光。他拽着爬犁往回走，走到荒甸子和乱葬岗交界的地方，脚底下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，硌得脚生疼。他弯腰扒开雪一看，是一只小孩穿的红绒布鞋，单只的，鞋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莲花，鞋帮上还沾着泥，像是刚丢在这没多久。

东北农村的老规矩，老辈人传了一辈又一辈，路边的单只鞋绝对不能捡，尤其是红颜色的，尤其是小孩的鞋，那是早夭娃娃丢的引魂鞋，谁捡了，谁就沾了阴气，开了阴眼，能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，娃娃的魂就会跟着鞋，缠上捡鞋的人。可小叔不懂，也不信，他觉得这鞋看着新，扔了可惜，还想着捡回去，给村里哪家的小娃娃穿，就随手把那只红布鞋揣进了棉袄兜里，继续拽着爬犁往村里走。

刚走没两步，他就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，像是有人在后面往他脖子里吹冷气，那冷气不是西北风的冷，是钻骨头缝的冰，冻得他脊梁骨发麻。他以为是风刮的，骂了一句，裹紧了棉袄，可那冷气越来越重，不光后脖颈，连后背都像是贴了一块冰坨子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走得越快，那冷气越重，耳边还隐隐约约传来细细小小的声音，像刚长牙的小娃娃说话，奶声奶气的，却裹着冰碴，一遍一遍地飘过来：“叔叔，我知道你看得见我……”

小叔当时就愣了，荒郊野外的，除了他，连个鬼影都没有，哪来的小娃娃说话？他以为是自己冻得出现了幻听，使劲晃了晃脑袋，攥紧了爬犁的绳子，加快脚步往村里跑。可那声音没消失，反而越来越近，就贴在他的耳边，吹着冰气，一字一顿，清清楚楚：“叔叔，我知道你看得见我……叔叔，你别跑……”

小叔这下真的慌了，他不敢回头，东北农村的规矩，晚上走夜路听见有人喊，不管是谁，都不能回头，人的肩头有两盏阳火，回头就吹灭了一盏，阴物就能趁虚而上。他咬着牙，闷头往前跑，爬犁在雪地上划出嘎吱嘎吱的响，可那声音就像粘在他身上了，甩都甩不掉，小娃娃的声音细细的，带着哭腔，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阴恻恻：“叔叔，你捡了我的鞋，你就得看见我……我知道你看得见我……”

好不容易跑回村，进了自家的破土坯房，小叔哐当一声关上院门，插上门闩，又用顶门杠子顶住，才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粗气，棉袄都被冷汗浸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冰得他一哆嗦。他摸了摸棉袄兜，那只红布鞋还在，硬邦邦的，硌着兜布，他心里发毛，想把鞋扔出去，可外面黑得吓人，西北风刮得院门呜呜响，他不敢开门，就把红布鞋掏出来，随手扔在了炕头的炕桌上，想着明天一早再扔去村外。

那天晚上，小叔烧了灶膛，填了满满一灶的桦木劈柴，土炕烧得滚烫，按理说，躺在上面应该暖烘烘的，可他刚躺到炕上，就觉得炕席底下冰凉一片，像是躺在冰面上，那冷气从炕席缝里钻出来，顺着他的骨头缝往里钻，冻得他牙齿打颤，浑身起鸡皮疙瘩。他以为是灶膛的火灭了，爬起来去看，灶膛里的桦木还在烧，火苗红彤彤的，暖得锅台都发烫，可一回到炕上，还是冰得要命。

他裹了三床棉被，把自己裹成个粽子，还是冷，冷得浑身发抖，嘴唇发紫。就在这时，那细细小小的声音又响起来了，就在炕沿边，离他不到一尺远，清清楚楚，没有一点模糊：“叔叔，我知道你看得见我……”

小叔吓得猛地掀开被子，坐了起来，煤油灯他睡前吹灭了，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雪光，映得屋里模模糊糊。他瞪着眼睛往炕沿边看，这一看，魂差点从嗓子眼飞出来——炕沿上，真的坐着一个小娃娃！

那娃娃看着也就三四岁的样子，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，辫梢系着红绒绳，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肚兜，肚子鼓鼓的，可脸色却是青白色的，像冻了三天三夜的萝卜，没有一点血色。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，没有黑瞳仁，没有眼白，整个眼睛都是一片浑浊的惨白，像蒙了一层雾，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小叔，嘴角还往上翘着，像是在笑，可那笑容比哭还吓人。

她的脚光着，踩在滚烫的炕沿上，却一点都不怕烫，小脚冻得青紫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，一遍一遍地，用那细细的、冰碴似的声音说：“叔叔，我知道你看得见我……叔叔，你捡了我的鞋，你就得看着我……”

小叔吓得瘫在炕上，想喊，却喊不出声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，想跑，四肢却像被钉在了炕上，动弹不得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娃娃，看着她从炕沿上飘起来，没错，是飘，没有脚落地，就那么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，从炕头飘到炕梢，从炕梢飘到锅台边，从锅台边飘到水缸旁。

屋里的水缸是盛饮用水的，缸口盖着木板，那小娃娃飘到水缸边，伸出小手，那小手瘦骨嶙峋，指甲盖是青黑色的，轻轻一推，水缸的木板就掉在了地上，哐当一声响。她把小手伸进冰凉的水缸里，搅了搅水，水缸里的清水瞬间变得浑浊，泛起一层黑绿色的沫子，像是泡了烂树叶。她回头看着小叔，惨白的眼睛盯着他，声音又飘了过来：“叔叔，我冷，你给我暖手……我知道你看得见我……”

小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攥住了，跳得又急又疼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的，像要撞破胸膛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，流到下巴上，瞬间就冻成了冰碴。他就那么盯着那个小娃娃，看着她在屋里飘来飘去，摸过的地方，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黑霜，不是东北冬天常见的白霜，是黑黢黢的、带着阴气的黑霜，摸上去冰得刺骨，擦都擦不掉。

那一夜，小叔一眼没合，就那么睁着眼睛，看着那个小娃娃在屋里折腾了一整晚，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，公鸡打鸣了，那小娃娃才轻飘飘地钻进了炕头的红布鞋里，没了踪影，屋里的黑霜瞬间化了，水缸里的水也清了，炕也变得滚烫了，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，只有小叔知道，那不是梦，是真的，有个小娃娃缠上他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小叔爬起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抓起炕头的红布鞋，疯了似的往村外的乱葬岗跑，他要把鞋扔回去，扔得远远的，再也不碰。他把红布鞋狠狠扔在乱葬岗最深处的一个小土包旁，那土包小小的，连个墓碑都没有，是早夭娃娃的坟，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，嘴里念叨着对不起，不是故意捡你的鞋，求你别缠我，然后转身就跑，连头都不敢回。

他以为把鞋扔了，这事就了了，可他刚回到家，推开屋门，一眼就看见炕头的炕桌上，那只红绒绣莲花的小布鞋，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，和昨天一模一样，鞋面上的莲花绣得歪歪扭扭，像是在盯着他笑。

小叔当场就腿软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他明明把鞋扔在了乱葬岗，怎么会自己跑回来？他这才知道，自己是真的惹上不该惹的东西了，那早夭的娃娃魂，认准他了，甩不掉了。

从那天起，小叔的日子就成了活地狱。

白天还好，太阳足，阳火旺，那小娃娃不出来，可只要天一擦黑，煤油灯一点着，她就准时从红布鞋里飘出来，飘在屋里，不管小叔把红布鞋扔到哪，扔到井里，扔到河里，扔到村外的沟里，第二天一早，它都会准准地出现在炕头。小叔不敢再扔了，他怕惹得那娃娃更生气，只能把鞋放在炕头，任由她飘来飘去。

每天晚上，屋里的煤油灯火苗都会变得奇奇怪怪，一会变成绿油油的，一会变成红彤彤的，一会又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，像鬼火，风一吹就灭，可就算灭了，小叔也能看见那个小娃娃的身影，惨白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，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他不敢睡觉，一闭眼，就觉得有一只冰凉的小手在摸他的脸，摸他的眼睛，那小手冰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，摸过的地方，皮肤瞬间就起一层鸡皮疙瘩，凉得刺骨。那细细小小的声音，无时无刻不在耳边响，一遍又一遍，像魔音灌耳：“叔叔，我知道你看得见我……叔叔，你别闭眼，看着我……”

小叔开始吃不下饭，锅里的苞米碴子粥，他端起来就觉得腥，像是里面泡了血，玉米面饼子咬一口，满嘴都是冰碴子，咽都咽不下去。他开始睡不着觉，眼睛熬得通红，眼窝深陷，脸上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掉下去，原本膀大腰圆的汉子，没几天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脸色青黄，像个将死之人。

村里的人见他变成这样，都问他怎么了，他不敢说，怕说了被人当成疯子，可实在扛不住了，才哭着去找奶奶的远房嫂子，也就是他的娘，把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，说完就瘫在地上，抱着他娘的腿哭，说娘啊，我惹上娃娃魂了，她天天缠着我，说我看得见她，我快被她折磨死了。

他娘一听，当场就哭了，拍着大腿说造孽啊，谁让你不听老人的话，去乱葬岗边捡娃娃的鞋，那是引魂鞋，捡了就沾阴气，开阴眼，娃娃孤孤单单的，没人看她，没人理她，好不容易碰见一个能看见她的，怎么可能放过你。

他娘带着小叔，挨家挨户找村里的老人，求老人给想想办法，村里的老人都围在小叔家的土坯房里，看着炕头的红布鞋，一个个脸色发白，不敢靠前。老人们说，这不是厉鬼，是早夭的童女魂，没怨气，只有执念，她不是想害命，就是太孤单了，埋在乱葬岗，没爹没娘，没亲人烧纸，没供品吃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，她就想找个人看着她，陪着她，小叔捡了她的鞋，开了阴眼，能看见她，她就认准小叔了，那句“我知道你看得见我”，就是她的执念，她怕小叔看不见她，怕小叔不理她，怕又变回孤孤单单的一个人。

老人们说，对付厉鬼，能用桃枝打，能用桃木烧，能用黑狗血泼，可对付这种孤孤单单的童女魂，不能硬来，硬来会折阳寿，只能顺着她，给她名分，给她供饭，让她不再是孤魂，她才会消停。

东北农村的老民俗，对付早夭的孤魂童女，要在炕头供一碗小米，小米是粮食，能压阴气，要摆一双全新的双数布鞋，不能是单只的，要烧三张黄纸，黄纸是给阴人当钱花的，还要在炕梢立一个牌位，用黄纸写“早夭童女之位”，认她做干闺女，逢年过节给她烧纸摆供，让她有个家，有个亲人，她就不会再缠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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