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萨满鼓(2/2)
从那天起,屯子里的怪事就没断过,一天比一天吓人,二勇是第二个出事的,二勇是生产队的喂牲口的,每天天不亮就要去马棚喂马料,马棚在屯子北头,挨着牲口圈,里面拴着五六匹大马,平时温顺得很,可那天一早,二勇刚走到马棚门口,就听见里面的马疯狂地嘶鸣,刨着蹄子,马蹄蹬在马槽上,哐哐作响,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二勇以为马闹槽,赶紧推门进去,刚一进门,就闻到一股腥臭味,像烂鱼烂虾的味,熏得他直恶心,抬头一看,马槽边站着一个黑影,个子不高,穿青布袄,长头发垂到腰,背对着他,正伸手往马槽里抓马料,那手不是人手,是枯白色的,没有肉,只有一层皮裹着骨头,指甲又长又尖,黑黢黢的,抓在木马槽上,划出一道道深痕。
二勇吓得魂都飞了,转身就跑,可刚跑两步,脚脖子就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,他低头一看,是一只白骨手,从马棚的泥地里伸出来,指骨抠进他的棉裤里,凉得他脚脖子瞬间失去知觉,像被冻住了一样,他拼命蹬腿,可那白骨手拽得死死的,越拽越紧,他能感觉到指骨掐进了肉里,疼得钻心,却又凉得麻木,他疯了似的用另一只脚踹,踹在那白骨手上,白骨发出咔嚓的脆响,却还是不松开,直到马棚里的马疯了似的冲过来,那白骨手才瞬间缩回去,消失在泥地里,二勇连滚带爬地跑出马棚,回头一看,那黑影已经不见了,只有马槽里的马料撒了一地,上面沾着几缕黑头发,还有几滴黑红色的液体,冻在马槽上,擦都擦不掉。
二勇回家后,脚脖子就肿了,紫黑一片,从脚脖子肿到小腿,皮肤凉得像冰,不管用热水烫,用烧酒搓,都不管用,那紫黑的颜色一点都不退,反而越来越深,像渗进了骨头里,他每天都喊脚脖子疼,像有冰锥在骨头里扎,夜里睡着睡着,就突然坐起来,说看见有女人拽他的脚,要把他拖到冰地里去,他媳妇夜里守着他,不敢合眼,就听见炕底下有抓挠的声音,刺啦刺啦的,像指甲刮着土坯炕,刮得人心慌,点灯一看,炕底下什么都没有,可那抓挠声就是不停,一直到天快亮才消失。
屯子里的人彻底慌了,家家户户都不敢出门,天一黑就关窗锁门,把炕烧得滚烫,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,东北老辈的禁忌,夜里不能梳头,不能照镜子,不能喊人名,尤其是亥时,也就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,是横死鬼出没的时辰,绝对不能出门,可就算这样,怪事还是往家里钻,屯子里有个刚生完孩子的小媳妇,月子里不能受风,整天躺在炕上,孩子刚出满月,粉雕玉琢的,那天夜里,小媳妇睡得迷迷糊糊,突然感觉有人摸孩子的襁褓,那手凉冰冰的,轻轻摸着孩子的脸蛋,她以为是婆婆进来看孩子,眯着眼睛嘟囔了一句,没人应声,那手还在摸,越摸越用力,她突然觉得不对劲,猛地睁开眼,就看见炕边站着一个女人,青布袄,黑长发,脸白得像纸,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正低头看着孩子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,伸手就要抱孩子。
小媳妇吓得尖叫一声,抓起枕头就砸过去,那女人瞬间就飘了起来,从炕边飘到窗户边,穿窗而过,消失在黑夜里,小媳妇抱着孩子哭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孩子就发起了高烧,小脸铁青,不哭不闹,只有出气没有进气,小媳妇抱着孩子哭天抢地,屯子里的老人都说是那血糊鬼要抢孩子当替身,难产死的鬼,最馋刚满月的娃,想抢了娃的阳气投胎。
那时候,屯子西头挖菜窖的地方,已经成了禁地,白天都没人敢靠近,那片地不管太阳多足,都冒着白霜,三伏天都冻脚,地上的土是黑的,硬邦邦的,长不出一根草,只有一层白花花的霜,村里的鸡走到那片地边,立马就掉头,不敢往前迈一步,狗要是被牵到那,立马就夹着尾巴尿裤子,浑身抖得站不住,趴在地上呜呜叫,头都不敢抬,往土里钻。
爷爷那时候年轻,跟着生产队的人去守过那片地,怕有人不小心闯进去再冲撞了女鬼,奶奶说,爷爷守夜的那天夜里,差点没回来,爷爷蹲在菜窖边的雪地里,裹着棉袄,抽着旱烟,半夜的时候,突然听见菜窖里有抓挠的声音,刺啦刺啦,是指甲刮着冻土的声音,他以为是野狗,喊了一声,没人应,那抓挠声越来越近,从菜窖底下往上爬,然后他就看见,菜窖的土壁上,伸出一只枯白的骨手,接着是一缕黑头发,从土缝里钻出来,缠在土块上,油光水滑的,然后是青布袄的衣角,慢慢从土里露出来,像土里长出来的一样。
爷爷当时吓得魂飞魄散,扔了旱烟袋就跑,棉鞋跑丢了两只,光脚在雪地里跑,跑了二里地才跑回屯子,进门就瘫在地上,浑身冻得发紫,话都说不出来,缓了半天,才说出一句“土里钻出来了,土里钻出来了”,从那以后,爷爷再也不敢靠近屯子西头半步,直到现在,路过那片地,都要绕着走。
奶奶说,那时候全屯子的人都没了办法,萨满鼓裂了,鼓槌断了,敲不了送魂鼓,血糊鬼的怨气越来越重,屯子里的井水都变了味,井是屯子里唯一的一口井,平时井水甜丝丝的,可那几天,井水变得凉飕飕的,喝着有一股腥气,像血味,半夜有人去打水,把水桶放下去,提上来一看,水桶里没有水,只有一缕黑头发,缠在桶梁上,打水的人吓得把桶扔在井边,趴在地上吐,抬头一看,井里的冰面上,映出一个女人的脸,长头发,黑袄,黑洞洞的眼窝,正对着他笑,冰面瞬间就裂了,井水翻着黑泡,冒着凉气。
老根爷翻遍了祖上传下来的老规矩,终于想起来一个法子,不是看事,不是通灵,是老辈人对付横死血糊鬼的唯一办法,就是把那女鬼的白骨重新挖出来,用红布裹紧,找一处向阳、阳气重的地方重新下葬,立个小石碑,给她烧点纸钱,让她有个安身的地方,怨气散了,自然就不缠人了,可谁都不敢去挖那白骨,那片地阴气太重,谁去谁倒霉,最后还是生产队凑了工分,给双倍的口粮,才找了四个胆大的壮劳力,裹着红布,拿着铁锹,去挖那片冻土。
挖的时候,太阳正当午,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,可那片地还是凉飕飕的,挖下去一尺,土就变成了黑的,冒着凉气,挖了不到半米,就看见了那具白骨,还是原来的样子,女人的细骨,黑头发缠在骨头上,脚骨上的红绳还在,那白骨刚一露出来,天上的太阳就被乌云遮住了,瞬间阴了天,刮起了阴风,吹得人睁不开眼,四个壮劳力吓得手都抖了,赶紧拿出准备好的红布,红布是正红的,辟邪的,刚把红布盖在白骨上,红布就瞬间结了一层白霜,冻得硬邦邦的,像冰壳一样。
众人不敢耽搁,用红布把白骨裹得严严实实,抱起来就往屯子南头的向阳坡跑,南坡日照足,阳气重,是屯子里最好的地,挖了一个小坟坑,把白骨放进去,埋上土,立了一块小小的青石碑,上面没刻名字,只刻了一个“安”字,然后全屯子的人都去烧纸钱,烧的是黄纸印的铜钱,一堆一堆的烧,可那纸灰就是不飘,全贴在地上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,烧了半个时辰,纸灰才慢慢飘起来,绕着小坟头转了三圈,才散到天上。
然后就是处理那面沾了煞气的萨满鼓,老辈规矩,沾了横死鬼煞气的法器,不能留,必须烧了,不然煞气会留在屯子里,祸祸后人,众人把裂了的萨满鼓抬到乱葬岗的深沟里,堆上干柴,浇上煤油,点火烧,那火不是正常的红色,是绿油油的,绿得瘆人,烧着鹿皮鼓,发出滋滋的声响,臭烘烘的味飘出好几里地,熏得人直吐,桦木鼓框烧的时候,噼啪作响,像骨头断裂的声音,烧到一半,鼓里突然传出女人的哭声,不是大声哭,是闷在喉咙里的呜咽,凄凄惨惨的,听得人心里发毛,眼泪都忍不住往下掉,那哭声一直持续到萨满鼓烧成一堆黑灰,才彻底消失。
萨满鼓烧完的那一刻,天上的乌云散了,太阳出来了,屯子里的风停了,井水恢复了甜味,狗开始叫了,鸡也回窝了,大柱子的烧退了,二勇的脚脖子不肿了,小媳妇的孩子也能哭出声了,一切都恢复了正常,可那堆烧鼓的黑灰,却飘到天上,变成了一片乌云,接着就下起了雪,不是东北正常的白雪,是黑雪,黑黢黢的雪片,像煤灰一样,落在地上,落在房顶上,落在人的身上,凉得刺骨,沾在衣服上,瞬间就化了,留下一道黑印,洗都洗不掉,黑雪下了整整一个时辰,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