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迁坟(1/1)
我裹着打了补丁的花棉被缩在炕头,火炕被灶膛里的桦木柴火烤得烫屁股,东北冬天的大烟泡刮得窗纸呜呜响,像有女人趴在窗缝里哭,我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,奶奶的大棉袄裹着皂角和柴火的味道,枯树皮似的手拍着我的后背,哑着嗓子就开了口,讲的是村里早些年迁坟的邪乎事,那事过去多少年了,村里老辈人提起来还后脖颈子冒凉风,半分虚的都没有,全是实打实撞邪的真事,那时候刚破四旧,生产队一声令下,要把村西头的老坟岗平了造水田,全村里里外外几十座坟,不管是老坟新坟、孤坟合葬坟,全都得迁去村东头的乱葬岗子,那时候没人敢说个不字,都说移风易俗搞生产,谁提老规矩就是搞封建迷信,可老辈人传下来的迁坟禁忌,那是拿命攒下来的教训,半分都错不得,那回迁坟,就是把所有禁忌全破了个干净,才惹出一连串掉脑袋的邪乎事。
那时候是三伏天,东北的三伏天闷得像扣在蒸笼里,知了叫得人心慌,队长老根扛着铁锹站在老坟岗子口,扯着嗓子喊人,老坟岗子埋的是村里好几辈的先人,最老的坟埋了快六十年,坟头的草长到半人高,荒蒿子缠着手腕粗的野藤,坟与坟挨在一起,有的坟头塌了半边,露出底下发黑的熟土,看着就阴森,老根是个糙汉,四十多岁,天不怕地不怕,这辈子就信生产队的命令,啥老规矩老民俗,在他眼里全是四旧,早年间村里老人说,迁坟得选黄道吉日,必须赶辰时动土,天刚蒙蒙亮,鸡叫三遍的时候动手,先给每座坟头烧三沓黄纸,摆四个白面馒头、一方猪头肉、三盅散装白酒,跪下来磕三个头,跟坟里的先人说清楚要迁坟的缘由,求先人莫怪,动土的时候不能用铁制的镐头铁锹,得用杨木做的木锹,一锹一锹慢慢挖,怕铁器惊了地下的阴魂,迁出来的尸骨必须用大红布裹得严严实实,半点不能见天光,骨头渣子都得捡干净,不能落一块,更不能碰碎,但凡碎一块骨头,就是断了先人的根,要遭报应的,还有,女人绝对不能靠近坟地,尤其是经期的女人、刚生娃没出月子的女人,身上血气浊,沾了坟气就是死仇,娃娃坟更得单独迁,用小松木匣子装,不能跟大人的尸骨混在一处,迁坟的人得提前三天净手,不吃荤腥不喝酒,不说脏话不嬉笑,进了坟地不能踩坟头,不能随地大小便,连咳嗽都得捂着嘴,这些规矩,老根一个都没听进去,还骂骂咧咧的说老辈人瞎讲究,浪费粮食浪费布,辰时就辰时,他偏要拖到巳时太阳晒屁股才动工,黄纸不烧,供品不摆,说生产队的粮食都不够吃,哪有东西喂死人,木锹也不用,直接抄着磨得发亮的铁锹镐头就往坟头刨,还嫌人手不够,把村里十几个妇女叫过来帮忙抬筐,其中还有个叫桂兰的,刚生了小子才二十天,头上还裹着蓝布头巾,身子虚得走两步就喘,硬是被老根喊来抬尸骨,那时候谁也没觉得不妥,只当是老根性子急,可谁知道,第一锹土刨下去,邪乎事就开始了。
最先动的是老坟岗子最边上的一座孤坟,埋的是村里太奶奶辈的一个老妇人,守寡一辈子,埋了快五十年,坟头最小,草也最稀,老根上去就是一铁锹,狠狠刨在坟头的土堆上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铁锹像是刨在了冰疙瘩上,震得他手心发麻,虎口都裂了道小口子,渗出血珠,那时候三伏天,地表的土都被晒得发烫,可坟头的土却是冰的,凉得刺骨,挖坟的几个壮劳力伸手一摸,都缩了手,那土黑得发亮,黏糊糊的,沾在手上像沥青,洗都洗不掉,还带着一股冷腥气,不是腐肉的臭,是冰窖里冻了几十年的鱼烂了的味,钻鼻子,闻得人头晕恶心,老根骂了句晦气,又抡起镐头往下刨,刨了足足半米深,才碰到硬东西,不是棺木,是一层缠在一起的长头发,黑油油的,缠在镐头上,扯都扯不开,那头发又细又软,却韧得像牛筋,几个人合力拽,才把镐头拔出来,头发上还沾着黑泥,滴在地上,地面立马冒起一小团白气,像是热水浇在冰上,再往下挖,终于露出了棺木,是薄皮柳木棺,几十年过去,棺木早就朽了,一撬就碎成了木渣,里面的尸骨露出来的那一刻,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本该是惨白的人骨,全是漆黑色的,骨头上黏着厚厚的黑泥,像是从墨汁里捞出来的,骨头缝里还塞着干枯的草根,那股冷腥气更重了,熏得人直捂鼻子,有人忍不住弯腰呕吐,吐出来的全是苦水。
按老规矩,尸骨得用红布裹,老根随手扯过一块红布,是村里妇女缝被子剩下的,扔给壮劳力大柱,让他把尸骨包起来,大柱捏着鼻子,伸手去抓那黑骨头,红布刚碰到尸骨,立马就变黑了,像被墨汁染了一样,紧接着就开始阴燃,不是明火,是冒黑烟,黑烟细细的,往人鼻子里钻,吸一口就觉得肺管子疼,眼睛也辣得慌,眼泪止不住地流,我抹了一把眼睛,手上全是红的,以为是流了血泪,吓得嗷嗷叫,后来才知道是黑烟染的,可那红色看着跟血一模一样,瘆人得很,大柱吓得把红布扔了,那黑骨头落在地上,刚沾到土,就往下陷,像是土是软的,一眨眼就陷进去半截,大柱伸手去捡,手指刚碰到骨头,就觉得像是摸在了冰锥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抽回手一看,手指尖冻得发紫,起了一层白霜,三伏天的太阳底下,手指头冻得僵硬,弯都弯不了,老根见状,骂大柱窝囊废,自己伸手去捡,结果刚碰到骨头,手心立马就起了一串水泡,透明的水泡里透着黑,疼得他嗷嗷直叫,甩手把骨头扔出去老远,那骨头落在草丛里,草丛立马就黄了,叶子蔫巴巴的,像是被霜打了一样。
第一座坟就出了这档子事,村里的老人都劝老根停手,按老规矩来,可老根红了眼,说谁再敢啰嗦就扣谁的工分,硬着头皮继续挖,接下来挖的是一座娃娃坟,埋的是三十年前早夭的一个男娃,才三岁,没来得及起名,村里都叫他小娃,老辈说娃娃坟最凶,孩子没成年就没了,怨气重,迁坟得格外小心,必须用小松木匣子装,单独抬,不能跟大人的尸骨放一起,可老根嫌麻烦,说一个小屁孩的骨头,随便找个破筐装了就行,抡起镐头就刨向娃娃坟的坟头,那坟头才半尺高,一镐头就刨塌了,底下的小棺木是用杨木板钉的,薄得像纸,一撬就开,里面的尸骨小小的,只有巴掌大,骨头是淡黄色的,脆得很,大柱伸手去拿,刚碰到,尸骨就碎了,碎成了好几块小骨头渣子,骨头渣子掉在地上,立马就钻进了土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,紧接着,地上就冒出来一串小水泡,冰凉冰凉的,沾在人的裤腿上,裤腿立马就结了一层白霜,帮忙抬筐的桂兰,刚生娃没出月子,站得离娃娃坟近,一个水泡溅在她的脚脖子上,她立马就瘫在了地上,捂着脚脖子哭,说冷,骨头缝里都冷,众人低头一看,她的脚脖子紫黑一片,肿得像馒头,指甲盖都变成了青黑色,跟死人的指甲一样。
碎了娃娃的尸骨,邪乎事就开始扎堆来了,先是天上的太阳被乌云遮了,黑压压的乌云压在老坟岗子上空,闷得人喘不过气,明明是三伏天,却刮起了西北风,冷得人起鸡皮疙瘩,风里夹着小孩的啼哭声,细细的,尖尖的,不是耳朵听的,是直接钻到脑子里的,疼得人捂着头蹲在地上,接着,坟地里的荒草开始疯狂地长,刚才还蔫巴巴的草,几分钟就长到了一人高,把人都裹在了里面,看不见路,只能听见草叶摩擦的声音,像无数只手在摸人的脸,有人吓得喊了一声,声音刚落,就觉得脖子后面被人吹了一口凉气,凉得刺骨,回头一看,啥也没有,只有晃悠悠的荒草,再挖下一座坟的时候,铁锹刚插进土里,地下就传来“咚咚咚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棺材里敲木板,一声接着一声,沉闷又清晰,在场的二十多个人,全都听得真真切切,吓得脸都白了,老根也慌了,可还是硬撑着说,是地下的空响,别自己吓自己,抡着镐头继续挖,挖了足足一米深,才露出一口厚柏木棺,这是村里老祖宗的合葬坟,埋了六十年,老两口合葬,坟头最大,香火最旺,老辈人千叮咛万嘱咐,这座坟绝对不能动,动了全村都要遭殃,可老根不管,说啥老祖宗,都是死人,照样得迁。
柏木棺结实,没朽,几个人用撬棍撬了半天,才把棺盖撬开一条缝,缝刚撬开,一股黑风就从棺材里冲了出来,黑风裹着冷腥气,吹得人睁不开眼,等黑风散了,众人往棺材里一看,全都吓得腿软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棺材里本该是两具尸骨,老两口的,可里面竟然有三具,多了一具女尸,那女尸穿着旧时的蓝布斜襟褂子,裤子是黑布的,脚上穿着绣着白花的布鞋,头发乌黑发亮,梳着老式的发髻,一点都没烂,脸白白的,皮肤紧绷绷的,像是刚睡着一样,可眼睛却是睁着的,没有眼白,全是黑漆漆的瞳孔,空洞洞地盯着棺材顶,女尸的双手紧紧抓着棺木的内壁,十根手指的指甲又长又黑,足足有一寸长,深深抠进了柏木里,抠出了十道深沟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木屑,最吓人的是,女尸的嘴角挂着一丝笑,不是活人笑,是僵死的笑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没人敢动那女尸,都往后退,老根也吓得脸色惨白,嘴里念叨着邪门,可还是嘴硬,让大柱上去把女尸拖出来,大柱哭丧着脸不敢去,被老根踹了一脚,才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抓女尸的胳膊,手刚碰到女尸的衣服,就被粘住了,像是粘在了强力胶上,扯都扯不开,大柱使劲一拽,“嘶啦”一声,手上的皮被扯下来一层,血淋淋的,疼得他满地打滚,就在这时,女尸的眼睛突然动了,黑漆漆的瞳孔转了一下,看向了人群,精准地看向了老根,老根吓得一屁股坐在坟坑里,坟坑里的黑泥立马就陷了下去,把他的腰都埋住了,他想爬,却爬不出来,黑泥里突然伸出两只小手,小小的,青白的,指甲尖尖的,抓住了他的脚腕,冰凉冰凉的,往泥里拽,老根吓得嗷嗷叫,喊着救命,众人想拉他,却不敢靠近坟坑,只能看着他被黑泥埋到胸口,脸憋得发紫,最后还是几个胆大的壮劳力,用木杆把他挑了出来,老根被拉出来的时候,脚腕上留着五个小小的黑手印,深深的,紫黑紫黑的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那具女尸没人敢动,最后老根让人找了块破席子,裹着扔到了筐里,和其他尸骨混在一起,往村东头的新坟地抬,抬棺的路上,怪事不断,筐子突然变得重如千斤,八个壮劳力抬着,都走不动路,腿肚子转筋,汗流浃背,走几步就觉得脚下绊蒜,像是有人在底下拽着筐子,路上的狗全都夹着尾巴跑,猫也炸着毛躲进柴垛里,连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,静得可怕,只有筐子里传来细碎的声音,像是骨头在摩擦,又像是小孩在哭,走到半路,天突然下起了冰雹,黄豆大的冰雹砸在人头上,生疼,冰雹是黑的,砸在地上立马就化了,化成黑水流进土里,所过之处,草全死了。
好不容易把尸骨抬到新坟地,随便挖了个坑就埋了,连坟头都没堆,老根说省事,埋了就完事,众人赶紧往回跑,生怕再惹上邪乎事,可谁知道,这只是开始,从迁坟的那天晚上起,整个村子就掉进了鬼窝里,再也没安生过。
那天晚上,我家也不例外,灶膛里的火烧得旺,火炕烫得很,可睡到半夜,我突然觉得冷,刺骨的冷,像是睡在冰窖里,掀开被子一看,被子上结了一层黑霜,霜花是人脸的形状,有老太太的脸,有小孩的脸,清清楚楚的,我吓得喊奶奶,奶奶醒过来,摸了摸炕,凉得冰手,明明灶膛里还有余火,炕却凉透了,窗外刮着大风,呜呜的,像女人哭,仔细听,哭声是从村东头新坟地传来的,还有小孩的啼哭声,细细的,尖尖的,钻到脑子里,疼得人睡不着,不光我家,全村都是这样,家家户户的火炕半夜变凉,被子结黑霜,窗户上糊满了人脸霜花,没人敢睡觉,都坐在炕头上,点着油灯,油灯的火苗是绿的,忽明忽暗,照得屋里的影子歪歪扭扭,像鬼。
第二天一早,村里就开始出怪事,先是桂兰,那个没出月子的妇女,回家之后就没了奶水,孩子饿得哇哇哭,可半夜里,孩子哭的声音变了,不是婴儿的啼哭,是老太太的沙哑声音,呜呜咽咽的,桂兰吓得掀开被子,看见怀里的孩子,脸变成了老太太的模样,白头发,皱巴巴的皮肤,眼睛黑洞洞的,桂兰吓得把孩子扔在炕上,孩子落地,立马变成了一个破布娃娃,布娃娃的眼睛是用黑炭画的,睁得圆圆的,盯着桂兰,桂兰当场就吓疯了,光着脚在院子里跑,喊着有鬼,从此就疯疯癫癫的,天天缩在柴垛里,不敢见人。
然后是大柱,那天晚上去院子里的茅房,东北农村的茅房是露天的,在院子角落,围着秫秸杆,他刚蹲下,就觉得背后有人吹凉气,凉得脖子发麻,他以为是风,没在意,可那凉气一直吹,还伸手摸他的后脑勺,冰凉的小手,他吓得回头一看,身后站着一个光屁股的小娃娃,脸色青白,嘴唇发紫,眼睛黑漆漆的,正伸着手摸他的脸,大柱吓得裤子都没提,就往屋里跑,从此就疯了,天天缩在炕角,裹着三层棉被,嘴里念叨着“娃娃抓我,娃娃冷”,看见小孩就哭,看见黑影就躲,饭也不吃,水也不喝,没几天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队长老根更惨,晚上睡觉,半夜里觉得胸口压着千斤重的东西,喘不过气,想喊喊不出来,想动动不了,鬼压床,他使劲睁眼,看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,坐在他的胸口,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,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露出来,盯着他,女人的手冰凉,掐着他的脖子,越掐越紧,老根觉得自己要断气了,直到天亮鸡叫,女人才消失,他醒来的时候,脖子上的黑手印又深了一层,紫黑发亮,喘着粗气,浑身是冷汗,从那以后,他每天晚上都被那女人压着,白天也精神恍惚,总觉得身后跟着人,回头一看,是那具女尸,跟在他身后,一步不离,他走到哪,女尸跟到哪,村里的人都看见过,老根身后飘着一个蓝影子,看不清脸,却能感觉到那股冷腥气。
村里的牲畜也全遭了殃,鸡不下蛋,天天缩在鸡窝里,头插在翅膀里,浑身发抖,一摸鸡身子,冰的;狗不叫了,夹着尾巴躲在窝里,眼泪哗哗流,看见人就往角落里钻;猪不吃食,躺在圈里抽搐,眼睛翻白,口吐白沫,没几天就死了,死猪的肉是黑的,臭不可闻;耕牛挣断了缰绳,往老坟岗子跑,跑到老坟岗子就跪下,流着眼泪,脑袋往地上磕,磕得头破血流,然后一头栽倒,死了,死牛的眼睛睁着,和坟里的女尸一样,黑漆漆的。
家里的东西也开始闹邪,碗自己碎,摔在地上,碎片拼成人脸的形状;镜子自己裂,裂纹是头发丝的样子,密密麻麻;缝衣服的针,自己从针线筐里飞出来,扎在人的手心上,拔都拔不出来;做饭的锅,柴火点着了就灭,冒黑烟,熏得人直流泪,水永远烧不开,不管烧多久,都是凉的;水缸里的水,第二天就变浑,发黑,里面飘着长头发,黑油油的,捞上来,头发缠在手上,解不开,往肉里钻,疼得人直咧嘴。
村里的井也废了,井里的水发黑发臭,里面飘着无数根长头发,还有小小的骨头渣子,白天往井里看,能看见井底有一张女人的脸,白花花的,眼睛睁着,盯着井口看,井里还传来哭声,女人的哭,小孩的哭,白天黑夜不停,没人敢去井里打水,只能去村外的河沟里挑水,可河沟里的水,也开始飘头发,冒凉气。
到了晚上,村里的路就看不见了,起大雾,白蒙蒙的,雾里全是影子,女人的影子,小孩的影子,飘来飘去,你走它就走,你停它就停,回头就看不见,可脖子后面永远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脖子喘气,有人晚上出门,被雾裹住,再也没回来,第二天在老坟岗子找到他,人躺在坟坑里,浑身是黑泥,眼睛睁着,黑洞洞的,和女尸一样,死了。
还有那个踩了娃娃坟头,吐了唾沫的年轻小伙,叫二喜,当天晚上脚就肿了,先是红肿,后来变成紫黑,流脓,流的是黑脓,臭得十里地都能闻到,找村里的赤脚医生看,医生说不出缘由,开了药也没用,脓水越流越多,烂到了骨头里,最后没办法,只能截了肢,才保住命,可从此成了瘸子,夜里总觉得断了的脚被娃娃抓着,疼得嗷嗷叫,天天夜里哭,全村都能听见。
那时候,村里的老人都说,是破了迁坟的规矩,惹恼了地下的先人,尤其是那具无名女尸,不知道是啥时候埋进老祖宗坟里的,怨气最重,还有那早夭的娃娃,尸骨碎了,怨气没处发,全缠在了村里人身上,老辈人想补救,说把坟迁回去,按老规矩重新葬,可没人敢去老坟岗子和新坟地,白天都不敢,一靠近那两个地方,就觉得冷,骨头缝里的冷,还能看见雾里的影子,听见哭声,谁也不想丢了命。
没过多久,队长老根就死了,死在自家的炕头上,那天晚上,村里的人都听见老根家传来惨叫,一声接着一声,然后就没了动静,第二天一早,村里人踹开老根家的门,看见老根躺在炕上,眼睛睁得溜圆,黑漆漆的没有眼白,脸色青紫,舌头伸得老长,脖子上的黑手印深深嵌进肉里,都烂了,他的手里紧紧抓着一把黑泥,是老坟岗子的黑泥,炕凉得冰手,窗户上糊满了黑霜,霜花全是女尸的脸,清清楚楚的,老根死了,死得惨不忍睹。
又过了几天,疯了的大柱也死了,三伏天,屋里烧着柴火,他却冻死在了炕角,身体硬邦邦的,像冰雕一样,脸上带着极度的恐惧,眼睛瞪着,手里抓着一块小小的骨头渣子,是娃娃坟的碎骨头,他死的时候,屋里的温度低得吓人,水缸里的水都结了冰,冰里冻着一个小娃娃的影子。
死的人越来越多,都是参与迁坟的人,死状一个比一个惨,要么是冻死,要么是吓死,要么是浑身烂死,没一个好下场,村里的人吓得魂飞魄散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不敢出门,白天也点着油灯,村里静悄悄的,只有哭声和风声,狗不叫,鸡不鸣,连鸟都不从村子上空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