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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章 纸人点睛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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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趴在炕头,脸贴在温热的炕席上,指尖死死攥着奶奶的棉袄下摆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。炕梢的爷爷盘腿坐着,铜嘴旱烟袋吧嗒作响,火星明灭映得土墙上的影子晃悠悠的,我缠了奶奶半宿,非要听老一辈最忌讳的丧葬诡事,不许编瞎话,专挑那些碰了就送命的真事。奶奶拗不过我,把纳鞋底的钢针别进发髻,粗糙的手掌按在我头顶,声音压得极低,只往我耳边送,说东北农村扎纸人的规矩,是老祖宗拿命换下来的,尤其是纸人点睛,那是捅破阴阳的口子,点睛一刻,纸人引魂,活人替死,这故事,是几十年前村里扎纸人的李老头家实打实发生的,吓了全村人数十年,到现在都没人敢提。

李老头是村里唯一的扎纸匠,一辈子靠扎丧葬用纸活过活,童男童女、金山银山、牛马轿子、亭台楼阁,手艺冠绝周边十里八村。他这辈子没别的本事,就认死理,守着扎纸人的三条死规矩,一辈子没破过一次,逢人就说,纸活是给阴间人用的,活人沾了忌讳,就是跟阎王爷抢命。第一条,纸人绝不点睛,眼是魂之窗,活人给纸人点了睛,就等于给阴间的孤魂开了门,魂会顺着眼睛钻进纸人里,纸人就成了精;第二条,丧葬纸活绝不留过夜,灵堂摆完,下葬当天必须一把火烧干净,留着纸活,就是留着怨气,怨气聚多了,就会缠上活人;第三条,横死之人的纸活,绝不碰五官,横死的人怨气重,碰了纸人的脸,怨气就会沾在手上,甩都甩不掉。

李老头守着这三条规矩,扎了四十年纸活,平平安安,没出过半点岔子,村里不管是喜丧还是横死的丧事,都找他扎纸活,他也从来不多嘴,只按规矩来,不该点的睛绝不点,不该留的纸活绝不留。可偏偏那年深秋,村里王家的姑娘,十九岁,没定亲,没嫁人,因为跟家里闹了别扭,在后山的歪脖子树上上吊了,成了横死的姑娘。

王家就这一个闺女,老太太疼得肝肠寸断,非要风风光光办丧事,还说姑娘走得孤单,得扎一对童男童女陪葬,伺候姑娘在阴间过日子。王家老太太找到李老头,掏出攒了半辈子的钱,让他扎一对最精致的童男童女纸人,还提了个要求——给纸人点睛,画眉毛,画嘴巴,画得跟真人一样,说这样才贴心,才能好好伺候她家姑娘。

李老头一听,当场就摇了头,脸沉得跟锅底一样,说:“王家嫂子,这活我能扎,但睛绝对不能点,横死姑娘的纸人,点睛就是引魂,到时候出了事,谁都担待不起,这是老祖宗的规矩,破不得。”

王家老太太正伤心上火,一听李老头拒绝,当场就撒起泼来,坐在李老头家的炕沿上哭天抢地,骂他抠门,骂他狠心,说花了钱还不办事,还扬言要砸了他的纸活摊子。李老头一辈子老实,被骂得没办法,只能妥协,说纸人可以扎得精致,但睛绝对不点,下葬当天就烧,绝不多留一刻。王家老太太不依不饶,最后也没拗过李老头,只能答应,心里却憋着一股气,觉得李老头故意刁难。

李老头连夜扎好了一对童男童女纸人,用的是最好的竹篾和棉纸,糊得平整,画得周正,就是没点眼睛,两个纸人脸上空荡荡的,看着有些瘆人,却符合规矩。扎好后,他把纸人送到王家灵堂,千叮咛万嘱咐,下葬前谁都不许碰,更不许偷偷点睛,下葬当天他亲自来烧,绝不出岔子。王家的人满口答应,可背地里,王家老太太还是不甘心,总觉得没点睛的纸人是瞎的,伺候不了姑娘。

李老头有个小孙子,十二岁,叫小宝,是家里的独苗,被宠得无法无天,天生好奇心重,天不怕地不怕,最讨厌老辈人的规矩,总说都是瞎讲究。那天小宝去王家灵堂玩,看见那对没点睛的童男童女纸人,觉得空荡荡的脸不好看,想起奶奶做饭用的锅底灰,又想起爷爷扎纸人时用的朱砂,心里一动,偷偷溜回家,抓了一把锅底灰,又蘸了点朱砂,跑回灵堂,趁着没人,踮着脚尖,给童男童女纸人都点上了眼睛。

他用锅底灰点了黑眼珠,用朱砂点了眼尾,画得又黑又亮,跟真人的眼睛一模一样,还顺手给纸人画了眉毛和嘴巴,看着纸人有了五官,跟活娃娃一样,小宝得意得不行,觉得自己比爷爷手艺还好,压根没把爷爷的规矩放在心上,也不知道自己这随手一点,点破了阴阳,引来了横死姑娘的怨气,更给自己和爷爷一家,招来了杀身之祸。

点完睛,小宝怕被人发现,把纸人偷偷挪到了灵堂角落的柴草堆后面,藏了起来,想着等下葬的时候再拿出来,给大家一个惊喜。可他不知道,纸人点睛的那一刻,王家灵堂的油灯突然晃了三下,火苗变成了诡异的绿色,一股刺骨的冷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纸人哗哗作响,那对被点了睛的纸人,黑亮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,直勾勾地盯着小宝跑开的方向,脸上的纸糊嘴巴,微微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
下葬那天,王家的人找遍了灵堂,都没找到那对童男童女纸人,以为是被风吹走了,或者被谁家孩子拿走了,没当回事,只能草草下葬。李老头听说纸人不见了,当场就慌了神,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他知道,纸人丢了,还是被点了睛的纸人,这是天大的祸事,比天塌下来还可怕。他疯了一样在村里找,王家灵堂、后山坟地、村头老井、自家柴草垛,找了整整一天,连根纸丝都没找到,只能心里祈祷,纸人别被怨气缠上,别出乱子。

可他的祈祷,半点用都没有。

当天夜里,李老头家就出了怪事。

东北农村的火炕,夜里烧得滚烫,李老头和老伴睡在炕头,小宝睡在炕梢。后半夜,李老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,那声音不是老鼠啃东西,不是风吹窗户,是纸糊的棉纸摩擦的声音,沙沙沙,沙沙沙,又干又涩,刺耳得很,从院子里传来,慢慢靠近屋门。

李老头心里一紧,瞬间清醒了,他一辈子扎纸活,太熟悉这个声音了,是纸人走路的声音!纸人的腿是竹篾做的,不会打弯,只能直挺挺地蹭着地面走,摩擦地面的声音,就是这个样子。

他不敢出声,推了推身边的老伴,老伴也醒了,吓得浑身发抖,两人缩在被窝里,大气都不敢喘。那沙沙声越来越近,停在了屋门口,然后,屋门的门闩,自己动了,咔嗒一声,门闩滑开,屋门被缓缓推开,没有风,没有手,就那么自己开了。

月光透过敞开的屋门,洒在地上,惨白惨白的。两个身影,直挺挺地站在门口,一高一矮,是那对童男童女纸人!

纸人通体雪白,竹篾的骨架撑着棉纸,脸上画着黑亮的眼睛,弯弯的眉毛,小小的嘴巴,在月光下,那黑眼睛亮得吓人,直勾勾地盯着炕上的三人,没有任何表情,却透着一股刺骨的怨毒。纸人的腿不会打弯,蹭着地面,一步步走进屋里,沙沙沙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刺耳,每走一步,地上就留下一个浅浅的纸印,白花花的,像雪一样。

李老头吓得魂飞魄散,他看了一辈子纸人,从来没见过会自己走路的纸人,更没见过点了睛的纸人,能有这么重的怨气。他想喊,想起来拿东西打,可浑身像被冻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,喉咙里像堵了棉花,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纸人,一步步走到炕边,停在了小宝的炕梢前。

纸人抬起纸糊的胳膊,竹篾做的手指,直直地伸向小宝,那手指冰凉,干硬,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,轻轻碰了碰小宝的胳膊。小宝睡得正香,突然浑身一哆嗦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嘴里喊着:“冷!好冷!别拽我!”

李老头和老伴拼尽全身力气,终于能动了,李老头抓起炕边的扫帚,朝着纸人狠狠打过去,扫帚杆穿过纸人的身体,像穿过空气一样,纸人半点损伤都没有,反而转过来,黑亮的眼睛盯着李老头,纸糊的嘴巴,缓缓张开,发出了一个细细的、沙哑的女声,是王家上吊姑娘的声音:“替身……找替身……”

那声音,不是纸人发出的,是附在纸人身上的横死姑娘的怨气,借着纸人的嘴,在索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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