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你也来陪我吧（2/2）
外屋地的锅碗瓢盆，半夜总会自己响，碗碟碰撞的声音，勺子刮着锅底的声音，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做饭。奶奶起来看过好几次，外屋地空空荡荡，灶台冷着，水缸结着冰，可那声音，就在耳边，挥之不去。
蒸好的粘豆包，放在锅里，一夜之间就会变得冰凉，硬得像石头，咬都咬不动，掰开一看，里面的豆沙都冻成了冰渣。奶奶把粘豆包重新蒸热，放不了半个时辰，又会凉下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一直在吸走屋里的热气。
爷爷每天都把炕烧得旺旺的，添满柴火，烧到炕席发烫，可到了后半夜，柴火明明还在燃烧，炕却会突然凉下来，凉得彻骨，柴火的火苗会变得微弱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，烧不起来。
有一次，爷爷半夜起来去外屋地撒尿，刚推开门，就看到灶台边站着一个人，是桂英，她背对着爷爷，正在面板上和面，擀面杖在面板上滚动，发出哒哒哒的声音，节奏均匀，和生前一模一样。她的手是青紫色的，冻得僵硬，指节突出，却还在不停地揉面，面板上的面团，白得吓人，没有一点温度。
爷爷胆子大，攥紧了拳头，喊了一声：“桂英，你都走了，别再缠着活人了！”
桂英停下了动作，手里的擀面杖停在面板上，慢慢转过身。她的脸惨白如纸，嘴唇发紫，眼睛里没有黑瞳，只有一片浑浊的白，脸上挂着细碎的冰碴，头发冻得硬邦邦的，贴在脸上。她看着爷爷，没有任何表情，嘴唇动了动，还是那句冰冷的话：“我死了你也下来陪我吧。”
爷爷拿起墙角的柴火棍，狠狠挥了过去，柴火棍径直穿过了桂英的身体，什么都没有碰到，只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。桂英笑了，笑声很轻，却带着一股凄厉的冷，像是冰裂的声音，然后她的身体慢慢变淡，像雾气一样，消失在了黑暗中，面板上的面团，瞬间化成了一滩冰水，顺着面板流下来，落在地上，结成了冰。
爷爷站在原地，浑身发冷，胡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，他攥着柴火棍，手都在抖，直到屋里的炕洞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，才缓过神来，转身回了屋，一夜没睡，坐在炕梢，抽了一夜的旱烟。
建国被缠得越来越厉害，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。他整天胡言乱语，说桂英在要下去陪桂英。家里人把他看得紧紧的，寸步不离，可他总能找到机会，偷偷跑出去。
那天夜里，雪下得很大，西北风刮得呜呜响，建国趁家人不注意，偷偷跑回了自己家，那间空了很久的土坯房。他推开门，屋里一片漆黑，寒气扑面而来，他没有开灯，径直走到菜窖边，伸手掀开了菜窖的盖子，一股更浓的寒气从菜窖里涌出来，带着泥土和冰雪的味道。
菜窖里黑沉沉的，深不见底，建国看着菜窖，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桂英，我来了，我下来陪你了。”
他慢慢蹲下身，半个身子探进菜窖里，就要往下跳。
就在这时候，爷爷起夜，看到建国家的窗户透着一点微弱的光，觉得不对劲，披上棉袄就跑了过去。推开门，就看到建国趴在菜窖口，半个身子已经下去了，爷爷吓得大喊一声，冲过去，一把抓住建国的后领，使劲往上拉。
建国挣扎着，力气大得吓人，嘴里不停喊着：“放开我！桂英叫我呢！我要下去陪她！”他的身体冰凉，像块冰，爷爷的手抓着他的衣服，都能感觉到那股钻心的寒意。
爷爷用尽全身力气，把建国拉了上来，建国瘫在地上，浑身抽搐，嘴里还在念叨着那句“我死了你也下来陪我吧”。
就在这时，屋里的灯突然灭了，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菜窖里喷涌而出，整个屋子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，水缸里的水瞬间结冰，窗台上的冻梨冻得更硬了。
菜窖口，慢慢飘起一个身影，是桂英。
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，穿着蓝布棉袄，浑身冻得发紫，头发上挂着冰碴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睛是两个黑洞，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建国，又慢慢转向门口的爷爷，最后，目光落在了跟过来的我和奶奶身上。
她飘在半空中，没有脚，身体轻飘飘的，寒气随着她的移动，弥漫在整个屋子里，爷爷的胡子上结了霜，我的脸冻得生疼，奶奶把我搂在怀里，浑身发抖。
桂英的嘴唇动了，声音轻飘飘的，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冷，在屋子里回荡：“我死了，你们都下来陪我吧。”
她伸出手，青紫色的手，指尖带着冰碴，朝着建国抓去，建国吓得蜷缩在地上，瑟瑟发抖。爷爷把建国护在身后，拿起身边的铁锹，对着空气挥舞，可铁锹穿过桂英的身体，什么都碰不到，只带起一阵寒风。
桂英的身影慢慢靠近，寒气越来越重，屋里的柴火堆都结了冰，炕洞的柴火早就灭了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。她的脸凑得很近，我能看清她脸上的冰碴，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冰雪混合着柴灰的味道，那味道，冷得让人窒息。
她盯着爷爷，盯着奶奶，盯着我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：“我死了，你们都下来陪我吧……我死了，你们都下来陪我吧……”
就在这时候，炕洞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，之前熄灭的柴火，不知为何，突然爆燃起来，橘红色的火光从炕洞冒出来，照亮了整个屋子，火光温暖，带着一股烟火气，驱散了些许寒气。
桂英的身影被火光一照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，那声音尖锐刺耳，像是冰被硬生生掰断，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一点点变淡，寒气也跟着慢慢退去，屋里的温度一点点升了上来。
火光中，桂英的身影越来越淡，最后化作一缕白气，消失在了空气里，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，和菜窖口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建国瘫在地上，昏了过去，爷爷把他抱上炕，烧了滚烫的热水，喂了姜汤，建国才慢慢醒过来。醒过来之后，他不再胡言乱语，只是浑身发抖，眼神呆滞，像是丢了魂，问他什么，都只是摇头，说不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