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沉佛不渡人(2/2)
他的手心里,攥着的不是别的,是一小块铜片,只有指甲盖大小,绿锈斑斑的,上面还刻着细细的花纹,一看就是老东西,跟当年传说里,王大嫂沉到河里的那尊铜佛,是一样的材质。
老周就这么没了,村里人凑了点钱,买了口薄皮棺材,把他埋在了村西头的乱葬岗里。那块铜片,没人敢留,也没人敢碰,最后,找了个胆子大的,又扔回了老河湾的最深处,让它跟着那尊沉佛,一起待在河底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敢去老河湾打鱼了,就算是冰结得再厚,也没人敢往老河湾的冰面上踏一步,就连割芦苇,都只敢在边上割一点,再也没人敢往芦苇荡深处走了。那片老河湾,就成了村里的禁地,大人天天跟孩子说,不许去老河湾玩,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奶奶的声音低了下来,纳鞋底的针,停在了半空中,眼神飘向了窗外,像是又回到了那年冬天,看见老周尸体的那个早上。我紧紧地抱着奶奶的胳膊,浑身都有点发紧,脑子里全是那站在冰水里的人,还有那攥在手里的铜片。
我跟奶奶说,奶奶,我知道,我从来不去老河湾玩,我听话。
奶奶低头看了看我,叹了口气,说,听话就好,你以为,这就完了?后面还有事呢,这事,就发生在你身上,你忘了?
我一愣,说,我身上?我啥时候去过?
奶奶说,你五岁那年,忘了?跟村里的孩子玩捉迷藏,自己钻到老河湾的芦苇荡里了,要不是你爷爷找得快,你早就被拽进河里了,现在还能不能坐在这,都两说。
我脑子里,突然就闪过了一点模糊的记忆,黑乎乎的芦苇荡,冰凉的河水,还有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,一股凉气,瞬间就爬满了我的后背。
那年我五岁,刚记事,淘得没边,天天跟村里的孩子疯跑,奶奶天天跟我说,不许去老河湾,不许去河边,可我那时候小,不懂事,只觉得那地方芦苇多,好躲猫猫,根本没把奶奶的话放在心上。
那天下午,天有点阴,我跟村里的几个孩子玩捉迷藏,轮到我躲,我为了不让他们找到,就跑啊跑,越跑越远,不知不觉,就跑到了老河湾的边上。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芦苇荡,比我人还高,我心里还挺得意,觉得躲在这里,他们肯定找不到。
我一头就钻进了芦苇荡里,芦苇秆子划得我脸疼,可我不管,一个劲地往里钻,越钻越深,钻到最后,周围全是芦苇,看不见天,也看不见路,连小伙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,只有风吹芦苇的哗啦声,还有虫子的叫声。
我这才慌了,喊小伙伴的名字,没人应,只有我的回声,在芦苇荡里飘着。我越走越慌,越慌越乱,分不清东南西北,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前走,脚下的地越来越软,越来越黏,一脚踩下去,就是一个泥坑,鞋里全是黑泥,沉甸甸的。
走着走着,我突然就听见了水声,哗啦哗啦的,抬头一看,我已经走到了河边,就是老河湾的最深处。
眼前的河水,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,水面上飘着水草和烂树叶,水面平得像镜子一样,一点波纹都没有,周围静悄悄的,连风声都没了,刚才还哗啦响的芦苇,一下子就不动了,整个世界,就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那河水,像是有生命一样,盯着我。
我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,站在原地,不敢动,眼泪哗哗地往下掉,喊奶奶,喊爷爷,可没人应,只有河水,像是在回应我一样,轻轻响了一声,哗啦,水面上,飘过来一个东西,亮闪闪的,圆圆的,就在我脚边的水面上飘着。
我那时候小,不懂事,也忘了害怕,就蹲下来,盯着那东西看,是个铜疙瘩,绿锈斑斑的,只露出来一个角,亮闪闪的,在黑乎乎的水面上,特别显眼。我好奇,就伸出手,想去把它捞上来,看看是什么东西。
我的手刚伸到水面,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河水,突然,水里伸出来一只手,冰凉冰凉的,跟冰块一样,死死地攥住了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,使劲往水里拽我。
我吓得魂都飞了,拼命地往后挣,哭着喊奶奶,喊爷爷,可那只手的力气太大了,我一个五岁的孩子,根本挣不开,眼看着我的半个身子,都被拽得往河边倾,脚已经踩到了河边的淤泥里,冰凉的河水,已经漫过了我的鞋,灌进了我的裤腿里。
我能闻到水里的味道,一股淤泥的腥臭味,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凉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我能看见水面上,映出来一个女人的影子,穿着蓝布褂子,头发长长的,垂在水里,正抬着头,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黑的,没有一点眼白。
就在我整个人都要被拽进河里的时候,突然,我听见了爷爷的喊声,喊我的名字,紧接着,就看见爷爷拿着个胳膊粗的木棍,从芦苇荡里冲了出来,几步就跑到了河边,二话不说,抡起木棍,狠狠的一棍子,就砸在了我面前的水面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巨响,水花溅了我一脸,冰凉的,带着淤泥的味道。就在棍子砸进水里的那一刻,我手腕上的那股力气,突然就没了,那只手,一下子就松开了。我重心不稳,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,往后滚了好几圈,滚离了河边。
爷爷赶紧跑过来,一把把我抱起来,紧紧地搂在怀里,转身就往回跑,跑了好远,跑出了芦苇荡,跑到了大路上,才停下来。我趴在爷爷的怀里,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,话都说不出来,只会哭,眼泪鼻涕糊了爷爷一身。
爷爷抱着我回了家,奶奶一看我脸煞白,浑身都是泥,裤腿全湿透了,嘴唇紫黑,就知道出事了,赶紧给我脱了湿衣服,裹上厚被子,抱到炕头上,放在火盆边上,又给我灌了热水,我缓了大半天,才哭着把刚才发生的事,跟爷爷奶奶说了。
爷爷听完,脸都黑了,坐在炕沿上,攥着拳头,半天没说话,烟袋锅子咬得咯吱响。奶奶没骂我,只是抱着我,一遍一遍地摸我的头,眼泪掉在我的头发上,说你这孩子,咋这么不听话,跟你说过多少次,不许去那地方,你咋就不听?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爷爷,可怎么活?
也就是那天晚上,奶奶坐在炕头上,第一次跟我讲了老河湾的故事,讲了王老大两口子,讲了刘老二,讲了桂兰,讲了老周,讲了那尊沉在河底的,不渡人的佛。
我以为,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我再也不会去老河湾,那河湾里的东西,也不会再出来了。可我没想到,没过多久,又出事了,这次的事,闹得更大,连外乡人,都填进了那黑沉沉的河湾里。
就在我出事那年的年底,村里来了两个外乡人,骑着摩托车,车后面绑着大包袱,挨家挨户地敲门,收古董,说什么老铜钱、老瓷器、老铜器、老家具,啥都收,价钱给得高。
那时候,村里人都没见过啥世面,不知道古董值钱,家里有个老铜钱、老镯子的,都不当回事,他们给个十块八块的,就卖了。两个外乡人在村里待了两天,收了不少东西,也跟村里的人混熟了,东家长西家短的,啥都问。
村里有个长舌妇,嘴快,跟那两个外乡人喝酒的时候,就把老河湾的事说了,说那河底沉着一尊铜佛,是前清的老物件,闯关东的时候带过来的,实心的铜,值钱着呢,就是没人敢捞,那地方邪性,捞的人都没命了。
那两个外乡人一听,眼睛都亮了。他们是收古董的,最懂这个,一尊前清的实心铜佛,还是庙里出来的,要是真捞上来,那可不是十块八块的,是能卖大钱的,够他们吃一辈子的。
当天晚上,他们就找村里人打听,老河湾在哪,那佛沉在什么地方。村里人都劝他们,说别打这主意,那地方邪性得很,之前多少人出事了,都是因为碰了那尊佛,你们别为了钱,把命丢了。
可那两个外乡人,根本不听,哈哈笑着,说大哥大姐,你们就是太迷信了,我们哥俩走南闯北,跑了大半个中国,啥样的墓都盗过,啥样的河都下过,从来没见过什么鬼啊神的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不就是个河湾吗,水深点,淤泥多点,有啥可怕的?有钱不赚,那是傻子。
他们铁了心,要把那尊铜佛捞上来。第二天,他们就骑着摩托车,去了镇上,买了一大堆东西,橡皮艇、潜水服、氧气瓶、捞网、粗绳子、铁钩子,啥都备齐了,就跟专业打捞队一样。他们在村里找了个空房子,住了下来,天天研究老河湾的地形,准备下水捞佛。
村里人都看着,没人再劝了,都知道,劝不动了,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他们自己要找死,谁也拦不住。
他们选了个大晴天,中午,太阳最足的时候,说是阳气最重,就算有啥东西,也不敢出来。他们推着橡皮艇,到了老河湾的河边,把橡皮艇充上气,放进水里,两个人上了艇,划着桨,就往河湾最深处去了,就是当年王大嫂沉佛的地方,也是老周站在水里的地方。
到了地方,他们把橡皮艇固定住,其中一个矮个子的,穿上潜水服,背上氧气瓶,戴上潜水镜,把绳子拴在腰上,绳子的另一头,交给那个高个子的,说我下去看看,你在上面拉着绳子,有情况,就使劲拽我。高个子的点点头,说你小心点,不对劲就赶紧上来。
矮个子的比了个OK的手势,一翻身,就跳进了河里,水面上冒了几个泡泡,就没动静了。高个子的坐在橡皮艇上,手里攥着绳子,一点点往下放,眼睛盯着水面,不敢放松。
一开始,好好的,绳子放得很顺,过了十几分钟,都没什么动静,高个子的还喊了两声,问号,意思是没事,一切正常。
可就在这时候,绳子突然猛地绷紧了,“唰”的一下,就往水里拽,力气大得吓人,高个子的没防备,一下子就被拽得趴在了橡皮艇上,差点被拽进河里。他赶紧死死地攥住绳子,脚蹬着橡皮艇,使劲往回拉,可绳子那头,像是坠了千斤重的东西,一点都拉不动,还在一个劲地往水里拽,眼看着绳子就要被全部拽进水里了。
高个子的吓坏了,拼命地喊他同伴的名字,喊了好几声,绳子那头一点回应都没有,只有一股巨大的力气,还在往水里拽绳子,橡皮艇都被拽得往水里沉,河水都漫进艇里了。
高个子的眼看就要被拽进河里了,魂都吓飞了,赶紧从腰里掏出一把折叠刀,咬着牙,使劲一割,把粗绳子割断了。
绳子一断,“哗啦”一声,就被河水吞了进去,一下子就没影了。高个子的瘫在橡皮艇上,喘了半天粗气,脸煞白,连滚带爬地拿起船桨,拼命地往岸边划,划到岸边,连橡皮艇都不要了,骑上摩托车,疯了一样往村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,出事了!出事了!我同伴掉水里了!快救人啊!
村里人一听,都跟着他往老河湾跑,到了河边,就看见橡皮艇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,河水黑乎乎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,别说人了,连个泡泡都没有。
村里会水的小伙子,都站在河边,没人敢下去。都知道,这老河湾的水,深不见底,底下全是淤泥,下去了,别说救人,自己都得陷进去,有去无回。没办法,只能报了警,警察来了,看了现场,也没办法,从市里找了专业的打捞队,带着设备过来,打捞了三天三夜,把老河湾都翻遍了,啥也没捞着。
人没找到,潜水服没找到,氧气瓶没找到,连那根割断的绳子,都没找着,更别说那尊铜佛了。最后,只在河边的芦苇荡里,捞上来一个潜水镜,碎了,镜片上全是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,狠狠抓过一样。
那个高个子的外乡人,当天就走了,摩托车骑得飞快,连头都没回,再也没出现过。村里人都说,这俩人,是贪财,动了不该动的东西,被河底的东西留下了。那尊佛,沉在河里这么多年,早就不是佛了,是索命的,谁碰,谁就得把命留下。
你看,奶奶拍了拍我的腿,说,人这一辈子,穷点没关系,苦点没关系,就是不能贪心,不能做亏心事。那佛沉在河底,看着呢,你做了啥,它都知道,可它不渡你,啥佛都渡不了贪心的人,渡不了作恶的人,能渡你的,只有你自己。
我点点头,把脸埋在奶奶的怀里,听着奶奶的心跳声,还有火盆里炭块燃烧的噼啪声,心里还是有点发毛。窗外的天,已经黑透了,风刮着窗户纸,哗啦哗啦地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,一步一步地走,贴着墙根,往屋里看。
我小声问奶奶,奶奶,那后来,老河湾就再也没人去过了吗?
奶奶说,去过,怎么没去过?几年之后,村里要修桥,要在大河上修一座水泥桥,连接两岸,以后去对岸种地,就不用绕十几里地的渡口了,方便得很。施工队来了,带着仪器,勘测桥址,测来测去,最后定的桥址,正好要经过老河湾的边上,有两个桥墩,要打在老河湾的淤泥里。
村里人知道了,都去找施工队的工头,跟他说,别在这打桥墩,这地方邪性,老河湾里不干净,之前出了多少人命,你不知道,在这修桥,肯定要出事的。
那工头是个南方人,三十多岁,戴着眼镜,不信这些,笑着跟我们说,老乡们,你们放心,我们是专业的修桥队伍,修过几十座大桥了,长江大桥都修过,别说这小小的支流了。不就是淤泥厚吗,我们用冲击钻,打深桩,直接打到岩层上,稳得很,你们说的那些,都是封建迷信,我们不信这个。
不管村里人怎么说,他们都不听,图纸都画好了,不能改,改了要加钱,老板不愿意。没过几天,施工队就进场了,搭了工棚,机器都开过来了,挖掘机、打桩机、吊车,轰隆隆的,就在老河湾边上安了家,准备开工。
开工第一天,先清淤,要把老河湾边上的淤泥清走,才能打桩。挖掘机开过去,长长的机械臂伸下去,一铲子挖进淤泥里,挖上来一铲子黑泥,倒在边上。可挖着挖着,挖掘机突然就停了,司机在驾驶室里,半天没动静,工头过去喊,问他咋了,为啥停了。
司机打开驾驶室的门,脸煞白,指着铲斗,话都说不利索了,说工头,你看,你看那里面是啥。
工头过去一看,也愣住了。挖掘机的铲斗里,缠了一大团黑黢黢的东西,又长又密,全是女人的长头发,湿乎乎的,带着淤泥,死死地缠在铲斗的齿上,怎么抖都抖不下来,跟长在了上面一样。
工头也有点慌了,可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,不能露怯,就骂司机,说你他妈胆子这么小,一团头发就把你吓成这样?赶紧弄下来,继续干活!司机没办法,只能下去,拿刀子割了半天,才把那团头发割下来,扔了。
可挖掘机刚动起来,一铲子下去,又挖上来一堆东西,这次是一堆烂衣服,蓝布的,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,可还能看出来,是老一辈人穿的对襟褂子,跟当年王大嫂穿的一模一样,衣服里面,还裹着几根骨头,白森森的,不知道是人的,还是动物的。
这下,工地上的工人都炸锅了,都围过来看,议论纷纷的,说这地方果然邪性,不能干了。工头没办法,只能给大家涨工资,说干满一个月,每人加两百块钱,工人才勉强答应留下来,继续干活。
可从那天开始,工地上就没安生过。
先是每天晚上,工人们住在河边的工棚里,一到后半夜,就能听见工棚外面,有女人的哭声,呜呜咽咽的,特别惨,就在窗户根底下,一会儿在东头,一会儿在西头,听得清清楚楚的。还有人敲窗户,咚咚咚的,一声接着一声,敲得人头皮发麻。工人们都吓坏了,缩在被窝里,不敢露头,灯开了一夜,可灯一亮,哭声和敲窗户的声音就停了,灯一灭,立马就响起来,一晚上都不带停的。
紧接着,打桩机也出问题了。按照勘测的数据,桩位,钻头下去,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,一直往下滑,怎么都打不住,换了好几个桩位,都是一样的,明明图纸上标的是岩层,可打下去,全是软乎乎的淤泥,深不见底。
更吓人的是,每次打桩机往下打的时候,都能听见桩杆传上来,听得人浑身发冷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工人们都不敢开机器了,说这
工头那时候也怕了,可工程不能停,停了他要赔大钱,只能硬着头皮,逼着工人继续干。可他没想到,没过几天,真的出人命了。
那天晚上,下着小雨,工人们都睡觉了,有个年轻的工人,半夜起来,去河边撒尿,就再也没回来。同屋的工人,早上起来,发现他不在,以为他去镇上玩了,没当回事,可到了中午,人还没回来,手机也打不通,工头这才慌了,组织人找。
沿着河边找了半天,最后在老河湾的水面上,看见了他。他脸朝下,漂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的。工人们赶紧把他捞上来,人早就没气了,身体都硬了。
把他翻过来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,嘴张得老大,脸上全是惊恐的表情,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他的身上,全是一道一道的血道子,深可见骨,跟当年刘老二身上的一模一样,像是被什么东西,用指甲狠狠抓过。
最让人头皮发麻的,还是他的手。他的两只手,死死地攥着,拳头攥得紧紧的,掰开之后,手心里,全是老河湾底的黑淤泥,还有一小块绿锈斑斑的铜片,跟当年老周手里的,一模一样,连上面的花纹,都分毫不差。
这下,工人彻底炸锅了,说啥都不干了,纷纷收拾东西,要走,说就算是不要工资,也不能在这干了,再干下去,命都没了。工头拦都拦不住,一天之内,工人全走光了,工地上就剩下他和几个管理人员,机器停在那,孤零零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