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被诅咒的村子(2/2)
她的眼睛瞪得老大,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,嘴角咧到耳根,哪怕被缝住了嘴,那笑也看得清清楚楚。她的身上,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,屋里的炕烧得滚烫,暖烘烘的,那白霜也一点都不化。最吓人的是,缝她的那根大针,还死死攥在她自己手里,门窗都是从里面用木头顶死的,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,外面根本没人能进去,整个屋里,就她一个人。
没人能想明白,她是怎么把自己缝在炕席上的,怎么把自己的嘴,一针一针缝上的。
这是这一年死的第二个人。
第三个死的,是屯子里的一个放羊的老头,六十多岁了,无儿无女,就一个人,放着屯子里集体的十几只羊,每天都去屯子前面的草甸子放羊,早出晚归,几十年了,从来没出过事,对那片草甸子熟得很,哪里有水坑,哪里有沟,都清清楚楚。
那天早上,他赶着羊出门,和平时一样,跟屯子口看大门的老头打了招呼,说今天天气好,去甸子里多放一会,让羊多吃点草,好长膘。结果,到了晚上,太阳都落山了,天彻底黑了,十几只羊自己回来了,一只都没少,就是放羊的老头没回来。
大家都慌了,赶紧点着火把,喊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,去草甸子里找。找了整整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终于在草甸子深处的一个水泡子边上,找到了他。
老头吊死了。吊死他的,是他平时放羊用的鞭子,牛皮做的,特别结实。鞭子拴在水泡子边上的一棵小柳树上,那柳树才胳膊粗,树枝最高的地方,才到人的肩膀高,老头就跪在水泡子里,脖子上拴着鞭子,就那么吊死了。那水泡子里的水,才没过膝盖,他只要一抬头,一伸腿,就能站起来,但是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,吊死了,脸朝下,泡在水里。
大家把他解下来,捞上来的时候,他的脸都泡得发白了,五官都肿了,但是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,他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水泡子的水底。他的身上,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,哪怕是夏天,那白霜也不化。他的手里,还攥着一把荒草,就是当年填那口废井用的那种乌拉草,水泡子边上,根本没有这种草。
这是这一年死的第三个人。
第四个死的,是屯子里的一个年轻媳妇,才二十出头,刚嫁过来不到一年,肚子里还怀着孩子,四个多月了。她根本不知道屯子里以前的事,她男人怕她害怕,从来没跟她说过,她每天就在家做饭、缝衣服,喂喂鸡,连屯子都很少出,胆子很小,晚上连门都不敢出。
那天下午,她在家蒸窝窝头,锅里烧着水,她男人去地里干活了,就她一个人在家。等她男人晚上从地里回来,推开门,就闻到一股糊味,锅里的窝窝头都烧糊了,水烧干了,锅都烧红了,人不见了。
她男人慌了,喊了屯子里的人,到处找,找了半天,最后在自家的柴房里找到了她。她吊死在柴房的房梁上,用的是自己纳鞋底的棉线,那棉线细得很,平时纳鞋底都要搓成股,就那么一根细棉线,竟然把她整个人吊在了房梁上。她的肚子还挺着,里面的孩子也没了动静。
大家把她放下来的时候,她早就没气了,浑身冰凉。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柴房的门口。她的身上,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,哪怕是夏天,柴房里闷得像蒸笼,那白霜也不化。最邪门的是,她的脚下,没有凳子,没有石头,什么都没有,房梁离地面有两米多高,她一个怀孕的女人,根本不可能自己爬上去,把自己吊在上面。
这是这一年死的第四个人,一尸两命,但是算在七个里面,还是一个,不多不少。
第五个死的,是屯子里的一个木匠,平时给屯子里的人打家具、盖房子,手艺很好,胆子也大,晚上一个人也敢走夜路。那天,他给屯子里的一户人家打柜子,忙到天黑,才拿着工具往家走。他家在屯子最西边,要路过一片苞米地,那片苞米地,长得比人还高,密不透风。
他走进苞米地之后,就再也没出来。第二天早上,那户人家的主人,去地里干活,路过苞米地,看见他的工具散在地上,人不见了,赶紧喊人来找。大家钻进苞米地,找了半天,在苞米地的最中间,找到了他。
他死在了苞米地里,整个人,被苞米杆子刺穿了,十几根苞米杆子,从他的后背穿进去,从胸口穿出来,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,像个刺猬一样。苞米杆子是软的,平时一折就断,根本不可能刺穿人的身体,但是那十几根苞米杆子,硬得像铁签子一样,死死地穿在他的身上。
他的脸上,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天。他的身上,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,周围的苞米叶子上,都结了霜,哪怕是夏天,三十多度的天,那霜也不化。他手里还攥着自己的墨斗,墨斗里的墨线,拉得笔直,从苞米地的这头,一直拉到那头,正好七丈长,不多不少。
这是这一年死的第五个人。
第六个死的,是屯子里的一个半大孩子,才十三岁,平时喜欢和小伙伴一起去河里摸鱼、掏鸟窝,胆子大得很。那天,他和几个小伙伴一起,去屯子后面的河里摸鱼,玩着玩着,他说要去河对岸的树林里掏鸟蛋,就一个人趟水过了河。
几个小伙伴在河这边摸鱼,等了半天,没看见他回来,就喊他的名字,喊了半天,没人应。小伙伴们慌了,赶紧趟水过河去找,找了半天,在树林里的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他。
他死在了老槐树下,脖子被拧断了,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,脸朝着后背,眼睛瞪得老大,看着自己的后背,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。他的身上,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,周围的草叶子上,都结了霜,夏天的树林里,凉飕飕的,像冬天一样。他的手里,还攥着几个鸟蛋,都没碎,好好的。
小伙伴们吓得魂都没了,连滚带爬的跑回屯子,喊大人过来。大人过来一看,都傻了,那棵老槐树,周围没有任何脚印,除了孩子自己的,没有其他人的脚印,根本没人来过。没人知道,他的脖子是怎么被拧断的,脑袋是怎么转过去的。
这是这一年死的第六个人。
还差最后一个,第七个。
屯子里的人,都慌了,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钉死,白天不敢出门,晚上不敢点灯,缩在炕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。从那孩子死了之后,一直到腊月二十几,马上就要过年了,屯子里再也没死人,大家都提心吊胆的,不知道这最后一个,会落到谁头上。
腊月二十八那天,下了一场大雪,鹅毛大雪,下了整整一天,地上的雪没到了膝盖,整个屯子都被雪盖住了,白茫茫的一片。那天下午,屯子口来了一个货郎,挑着担子,摇着拨浪鼓,是外乡来的,路过这里,想借宿一晚,雪太大了,走不了了。
屯子里的人,都躲在屋里,没人敢开门,没人敢让他进来,都知道,还差一个人,这货郎要是进来了,说不定就成了这第七个。货郎在屯子口喊了半天,没人应声,雪越下越大,天越来越黑,他没办法,就钻进了屯子口的看瓜棚里,想在里面凑合一晚。
结果,第二天早上,大年二十九,天刚亮,就有人发现,那货郎死在了看瓜棚里。
他死在了看瓜棚的土炕上,身上盖着自己的棉袄,像是睡着了一样,但是早就没气了。他的脸上,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看瓜棚的门口。他的身上,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,看瓜棚里生着一堆火,还没灭,暖烘烘的,那白霜也不化。他的货郎担子,好好的放在一边,里面的针头线脑、糖块、花布,都好好的,一点都没动,没有被抢的痕迹,身上也没有任何伤,查不出任何死因,就像是睡着了,再也没醒过来。
这一年的第七个,就这么凑齐了。
屯子里的人,一个都没死,全活了下来。大家都松了一口气,以为找到了办法,用外人的命,凑够这七个,自己就能活下来。但是他们不知道,这咒,欠了的,早晚要还,用外人的命凑数,只会欠得更多,还的时候,要加倍。
第二年,民国二十四年,从正月初一开始,屯子里就开始死人,一直到腊月三十,整整一年,死了十四个,正好是两年的数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哪怕是用外人的命凑了数,该还的,还是要还,一点都不能少。
从那之后,再也没人敢动这个心思了,再也不敢让外乡人进屯子了,哪怕是路过的,也都赶得远远的,生怕害了别人,也害了自己。
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的熬着,屯子里的人,越来越少。死的死,不敢生的不敢生,有的人家,孩子刚生下来,就掐死了,怕孩子长大了,也被这咒索命,活受罪。有的人家,夫妻之间,互相提防,怕对方害自己,有的人家,整天坐在炕上,不吃不喝,就等着死,麻木了,绝望了。
周围的屯子,都觉得这个屯子邪门,没人敢来,没人敢跟这个屯子的人打交道,姑娘不敢嫁进来,小伙子不敢娶这里的姑娘,慢慢的,这个屯子,就成了孤屯,被周围的人孤立了,像个孤岛一样,在荒甸子中间,没人敢靠近。
民国三十四年,日本人投降了,东北光复了,周围的屯子都热闹起来,分地,盖房子,日子慢慢好起来了,只有这个屯子,还是死气沉沉的,每年还是死七个人,不多不少,一个都不会少。
这一年,死的七个人里,有六个,是当年参与了那件事的,仅剩的六个男人。他们活了十几年,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,早就熬得不成人样了,精神都快崩溃了。这一年,他们六个,一个接一个的死了,死法各不相同,但是都有一样的白霜,一样的狞笑。
最后一个死的,是当年屯长的小儿子,当年他才十几岁,跟着他爹一起,去拖过那一家人,是当年参与的人里,最后一个死的。他死在腊月初八,正好是当年那一家人被扔进井里的日子,他自己走进了屯子后面的荒甸子,跳进了那口被填了的废井里,自己用手扒开土,把自己埋了。等大家找到他的时候,只看见荒甸子里的土堆上,露着一只手,手里攥着那根当年从那女人头上抢来的银簪子,早就磨得发亮了。
这一年,七个,正好凑齐,当年所有参与了那件事的男人,全死了,一个没剩。
大家都以为,当年作恶的人全死了,这咒,总该了了吧。但是没有,第二年,还是死了七个人,不多不少,全是屯子里的普通人,没参与过当年的事,甚至连当年的事都不知道。
大家终于明白了,这咒,不是只找作恶的人,是找整个屯子的人,只要这个屯子还有人,每年的七个,就不会停。
解放后,成立了人民公社,这个屯子,成了生产大队生产队,都热火朝天的搞生产,修水利,打粮食,只有这个屯子,还是死气沉沉的,社员们每天上工,都像行尸走肉一样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心里都清楚,不知道哪一天,就轮到自己了。
派来的生产队长,是个外乡人,年轻力壮,不信邪,说这都是封建迷信,是屯子里的人自己吓自己,非要在屯子里住下来,带着大家搞生产。结果,他在屯子里住了不到半年,就死了。
那天,他带着社员们去地里刨粪,开春了,要把冬天攒的粪堆刨开,送到地里当肥料。那粪堆像小山一样,十几米高,发酵了一冬天,冒着热气。队长带头,拿着镐头刨粪,刨着刨着,粪堆突然就塌了,像山崩一样,几百方的粪土,一下子砸下来,把队长死死埋在了里面。
等社员们把粪土刨开,把队长拉出来的时候,人早就没气了,被压得骨头都碎了。他的脸上,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瞪得老大,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,哪怕粪堆是热的,冒着热气,那白霜也不化。
这是那一年死的第一个人。
后面的六个,也都是生产队的社员,有的在修水库的时候,被塌方的土埋了,有的在打场的时候,被马拉的滚子碾死了,有的在扬场的时候,被风刮起来的木锨刺穿了喉咙,有的在晚上看场院的时候,莫名其妙的死在了粮食垛旁边,身上没有任何伤,脸上带着狞笑,浑身是白霜。
这一年,还是七个,不多不少,正好七个。
从那之后,上面再也不敢派人来这个屯子了,这个生产队,就这么自生自灭,没人管,没人问,周围的人,更是连提都不敢提这个屯子,都说这个屯子是鬼屯,进去了,就出不来。
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,周围的屯子,都饿死了人,有的屯子,一年饿死几十上百个,饿殍遍地。但是这个屯子,奇怪得很,哪怕家家户户都没吃的,都啃树皮,吃观音土,每年也只死七个人,不多不少,正好七个。哪怕是吃观音土胀死的,哪怕是饿死的,哪怕是冻死的,一年下来,正好七个,一个都不多。
有一年,屯子里有一户人家,夫妻俩,带着三个孩子,实在是活不下去了,想偷偷跑出去,去别的地方讨饭。他们半夜里走的,没敢告诉任何人,背着一点干粮,就往荒甸子外面走。结果,走了不到三天,就被人发现了,一家五口,全死在了荒甸子里的一条沟里,冻死的,抱在一起,每个人的脸上,都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,身上全是白霜。那一年,加上他们五个,正好死了七个,不多不少。
文革的时候,来了一群红卫兵,七个半大的孩子,穿着绿军装,戴着红袖章,拿着皮带,来屯子里破四旧。说屯子中间的老榆树,是封建迷信,是歪风邪气,要砍了,说屯子里的人,搞牛鬼蛇神,要批斗。
屯子里的人,都躲在屋里,不敢出来,看着他们拿着斧子和锯子,围着那棵老榆树,锯的锯,砍的砍。那老榆树,有上百年的树龄了,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枝繁叶茂的,从屯子立起来的时候,就有了。
那七个红卫兵,折腾了半天,老榆树纹丝不动,只砍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。然后,出事了。
好好的天,一点风都没有,那老榆树最粗的一根树枝,突然就断了,碗口粗的树枝,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掉下来,正好砸在那七个红卫兵身上,七个孩子,全被砸在
等屯子里的人跑过去看的时候,树枝那种冻僵了的狞笑,身上全是白霜,哪怕是夏天,三十多度的天,那白霜也不化。
那一年,正好死了这七个,屯子里的人,一个都没死。但是大家都知道,没用,第二年,还是要还的。果然,第二年,屯子里死了十四个,正好两年的数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从那之后,再也没人敢来这个屯子了,不管是红卫兵,还是公社的干部,还是周围的老百姓,都不敢来,都说这个屯子,是被诅咒的屯子,进去了,就必死无疑。
就这么一年一年的,到了七十年代末,屯子里,就只剩下七户人家了。
七户人家,每户,都只剩下一个人。
七个老人,最大的七十多,最小的,也五十多了。
他们都是看着这个屯子,从立起来,到兴旺,到慢慢的,人一个一个的死,一个一个的没了,到最后,就剩下他们七个。
他们都知道,这屯子,快到头了。
那年腊月初八,正好是当年那一家七口,被扔进废井里的日子。
天寒地冻的,和当年一模一样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坨。
七个老人,聚在了一起,在屯子中间的老榆树下,没人说话,就站着,看着屯子外面的荒甸子,看着屯子后面,那口填了的废井的方向。
站了半天,最年长的那个老人,开口了,他说,当年的事,是我们上一辈作的恶,害了七条人命,欠了债,这几十年,我们每年还七条,还了几十年,现在,屯子里就剩我们七个了,该了了。
没人说话,都点头。
当天晚上,七个老人,一起去了屯子后面的荒甸子,找到了那口被填了几十年的废井。
他们拿着铁锹和镐头,一点一点,把填在井里的土和石头,挖开。挖了整整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终于把井挖开了。
井里,还能看见当年那一家七口的尸骨,七具尸骨,抱在一起,小小的,缩在井底,几十年了,还没烂完。
七个老人,跪在井边,给那七具尸骨,磕了三个头,额头都磕出了血,和当年那一家人,跪在屯长家门口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然后,他们把带来的纸钱,烧了,把带来的酒,倒在了井里,倒在了尸骨上。
然后,七个老人,一个一个,跳进了那口十几丈深的废井里。
就像当年,那一家七口,被扔进去的时候一样。
他们跳进去之后,用带来的炸药,把井边的土崖炸塌了,整个井,又被填得严严实实的,连个缝都没留。
从那之后,这个屯子,就再也没人了。
那一年,正好死了七个,不多不少,正好七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