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凭空消失的老头（2/2）

那天晚上，天又阴了，飘着点小雪，老周头的儿子儿媳，哄着五岁的小孙子睡着了，两个人坐在炕沿上，不敢睡，睁着眼睛，盯着屋门。大概到了半夜十二点多，也就是老周头头天晚上进院子的那个时间，两个人突然听见，隔壁老周头的院子里，传来了哗啦，哗啦的声音。

那声音，清清楚楚的，是扫院子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扫帚扫过雪地的声音，节奏不快不慢，跟老周头平时每天早上扫院子的节奏，一模一样，分毫不差。

老周头的儿子，当时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，脸刷的一下就白了，一把抓住他媳妇的手，他媳妇的手，冰冰凉，浑身都在抖，两个人都不敢说话，屏住呼吸，听着隔壁的声音。

哗啦，哗啦，扫帚扫过雪地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，就在隔壁的院子里，听得清清楚楚的，甚至能听见扫帚扫到墙根，碰到柴火垛的声音，跟老周头平时扫院子的声音，完全一样，屯子里的人，谁不熟悉老周头扫院子的声音？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扫，扫了几十年了，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。

扫了大概有十来分钟，声音停了，然后，又传来了扁担压得咯吱咯吱响的声音，还有水桶撞在一起的声音，是挑水的声音，跟老周头平时挑水，扁担压弯了的咯吱声，一模一样。

老周头的儿子，再也忍不住了，抓起炕边的顶门杠，那是一根碗口粗的柞木杠子，他媳妇拉着他，哭着说你别去，你别去啊！他一把甩开他媳妇的手，说那是我爹！我得去看看！

他拉开门，就往隔壁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，屯子里的邻居，也都听见动静了，好几户人家都亮了灯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，也拿着棍子，铁锹，跟着他跑了过来。

几个人跑到老周头的院门口，院门还是公安走的时候，让他们锁上的，一把大锁头，锁得死死的，完好无损，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。几个人撬开锁，推开院门，往里一看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，浑身冰凉，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。

院子里的雪，还是平平整整的，薄薄一层，跟之前一模一样，没有被扫过的痕迹，没有脚印，没有任何被碰过的痕迹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面镜子一样，连个风刮过的褶子都没有。

刚才那十几分钟，清清楚楚的扫院子的声音，挑水的声音，就像一场幻觉一样，可是在场的，不止他一个人，他媳妇听见了，隔壁的邻居也听见了，好几个小伙子都听见了，不可能是所有人都幻听了。

几个人拿着手电筒，在院子里照了一圈，又进了屋里，里里外外都照了，屋里还是跟之前一样，整整齐齐的，门窗都锁得好好的，没有任何人进来过的痕迹，什么都没有。

那天晚上，屯子里的人，几乎都没睡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，一直亮到天亮。从那之后，怪事就越来越多，越来越邪门，屯子里的人，越来越害怕，一提起老周头，就浑身发抖。

屯子里有个赶车的，平时赶个马车，去公社拉货，给供销社送粮食，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走，晚上天黑了才回来。老周头没了之后大概半个月，他从公社拉货回来，晚上八点多，天已经黑透了，月亮被云遮住了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他手里提着个马灯，照着前面的路，马一步一步的往前走，走到屯子口的大柳树底下的时候，他突然勒住了马，马也不安的刨着蹄子，打响鼻，不肯往前走。

他借着马灯的光，往前一看，大柳树底下，放着个小马扎，小马扎上，坐着个老头，背对着他，穿着一件黑布棉袄，头上戴着个狗皮帽子，跟老周头平时穿的，一模一样，连身形都一模一样，就是老周头。

赶车的当时魂都吓飞了，浑身的血都凉了，张着嘴，喊不出声来，过了好半天，才抖着嗓子，喊了一声，老周头？是你吗？

那老头，听见他的声音，慢慢的，慢慢的，转过身来。

赶车的手里的马灯，照着那老头的脸，他一看，当场就差点从马车上栽下来。那老头的脸，黑乎乎的，像蒙了一层黑布一样，没有五官，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没有嘴，就是一片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赶车的当时就疯了一样，甩起鞭子，狠狠的抽在马身上，那马受了惊，嘶叫一声，疯了一样往前跑，一口气跑回了家，到家的时候，赶车的已经瘫在马车上了，浑身都是汗，棉袄都湿透了，嘴唇发紫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大病了一场，躺了整整半个月，才能下床，从那之后，他再也不敢晚上赶车回来了，每次去公社，都提前往回走，一定要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屯子，就算是赶不回来，也宁愿在公社的招待所住一晚上，再也不敢走夜路了。

这事在屯子里传开了，越来越多的人说，自己见过老周头，就在他平时待的那些地方，大柳树底下，山根的柴火堆旁边，井台边上，都是他平时每天都去的地方，但是只要你一喊他，他一转过身，就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，要么就是你一眨眼，他就没了，原地什么都没有，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老周头的小孙子，才五岁，平时最喜欢去爷爷家玩，老周头最疼他，每次都给他留着糖，留着冻梨冻柿子。老周头没了之后，他爸妈不让他往隔壁院子看，更不让他过去。有一天下午，太阳还没落山，天还亮着，小孩在院子里玩，玩着玩着，突然指着隔壁的院子，跟他爸妈说，爹，娘，你们看，爷爷在院子里扫雪呢，还给我招手呢。

他爸妈当时脸就白了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，隔壁的院子里，安安静静的，雪平平整整的，什么都没有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他爸一把把孩子抱起来，捂住他的眼睛，就往屋里跑，孩子还在哭，说爷爷给我糖呢，你们放开我，我要找爷爷。从那之后，孩子再也不敢往隔壁院子看了，一到晚上就哭，说爷爷在窗户外面看着他，哄了好久才能睡着。

屯子里的小孩，从那之后，再也不敢在外面玩到天黑了，太阳一落山，就赶紧往家跑，大人一喊，就赶紧回去，再也不敢去屯子口的大柳树底下玩，也不敢去井台边上，更不敢去屯子后边的山根捡柴火。

老周头的儿子儿媳，在那房子里，实在是住不下去了，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，有时候是扫院子的声音，有时候是挑水的声音，有时候是咳嗽的声音，老周头年轻的时候抽烟，落下了咳嗽的毛病，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咳嗽几声，那声音，跟老周头的咳嗽声，一模一样，分毫不差。可是每次他们过去看，都什么都没有，院子里的雪，永远都是平平整整的，没有任何痕迹。

就这样过了一年，老周头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，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老周头的儿子儿媳，实在是受不了了，决定把老周头的那间土坯房拆了，把院子平了，种点庄稼，想着拆了房子，也许就不会有这些怪事了，也许老周头的痕迹，就没了。

拆房子那天，找了屯子里的六个年轻小伙子，都是胆大的，身强力壮的，还找了几个老头，在旁边帮忙，我跟你爷爷，那天也去了，就在旁边看着，我这辈子，都忘不了那天看到的场景，到现在，一闭眼，就能想起来，后脊梁还冒凉气。

拆房子，先拆的房盖，把苫的洋草都掀了，然后拆房梁，房檩子，都拆下来，放在院子里，然后拆土墙，土墙是土坯垒的，一撬就倒，拆得很快，没多长时间，四面墙就都拆完了，整个屋子，就剩下中间的那一铺大火炕，还立在原地。

接下来，就是拆炕。东北的火炕，都是用土坯搭的，里面是花洞，烟火从灶膛里出来，顺着炕洞里的花洞，绕一圈，然后从烟囱出去，这样整个炕才能热乎。炕洞里面，常年累月的烧火，积了厚厚的一层烟灰，软乎乎的，一踩一个脚印，平时只有掏灰的时候，才会打开炕梢那个掏灰口，那掏灰口，只有碗口那么大，成年人的手伸进去都费劲，更别说人钻进去了。

几个小伙子，拿着撬棍，铁锹，开始拆炕，先把炕面上的土坯一块一块撬起来，扔到一边，炕席早就烂了，也一起扔了。撬着撬着，有个小伙子突然“啊”的一声叫了出来，手里的撬棍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，人往后退了好几步，差点摔在地上，脸煞白，指着炕洞里面，嘴张着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所有人都围了过去，往炕洞里面一看，当场就都僵住了，浑身的血都凉了，像被冻住了一样，几个胆小的，当场就叫了出来，转身就往外跑，再也不敢过来了。

炕洞里面，积了厚厚的一层黑色的烟灰，软乎乎的，平平整整的，就在这烟灰上面，印着一双清清楚楚的脚印，是光着脚的脚印，不大不小，不长不短，正好是老周头的脚的尺寸，分毫不差。

那脚印，一步一步的，从炕洞靠近灶膛的这一头，一直往炕洞的最里面走，清清楚楚的，每一个脚趾头的印子都看得明明白白的，脚跟，脚掌，都清清楚楚的，没有一点模糊的地方。

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，这双脚印，只有往里面走的，没有往外面走的，脚印一直走到炕洞的最里面，顶到了最里面的那堵土坯墙，然后就没了，凭空消失了，后面再也没有脚印了，就好像那个人，走进了墙里，就这么没了。

整个炕洞，是封死的，除了炕梢那个碗口大的掏灰口，和连接灶膛的那个口，没有别的出口，连接灶膛的那个口，也只有脸盆那么大，成年人根本钻不进去，更别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了。炕洞的上面，是炕面的土坯，封得严严实实的，一点缝隙都没有，之前根本就没被打开过，这双脚印，就像是有人光着脚，在炕洞里面的烟灰上，一步一步的往里走，走到头，就没了。

老周头的儿子，当时就瘫在地上了，看着炕洞里的脚印，嚎啕大哭，一边哭一边喊爹，你到底在哪啊？你到底去哪了啊？

在场的所有人，没有一个人说话，都僵在原地，浑身发冷，看着那一双脚印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谁也想不明白，这脚印是怎么来的，老周头是怎么钻进这封死的炕洞里的，他钻进炕洞之后，又去了哪里，为什么只有进去的脚印，没有出来的，为什么走到头，就凭空消失了。

拆房子的事，就这么停了，几个小伙子，再也不敢拆了，扔了手里的工具，就跑回家了，再也不肯过来。老周头的儿子，在地上瘫了半天，被人扶起来，之后就大病了一场，发高烧，说胡话，一直喊爹，找了大夫来看，吃了药，躺了整整一个月，才慢慢好起来。

从那之后，那铺炕，就一直立在那里，没人敢动，也没人敢靠近，院子就那么荒着，长满了草。老周头的儿子儿媳，没过多久，就搬去了别的屯子，投奔亲戚去了，再也没回过这个屯子，那个小孙子，长大之后，也再也没回来过。

屯子里的人，更是不敢靠近那个院子，就算是白天，也都绕着走，更别说晚上了。不管多凶的狗，走到那个院子旁边，都夹着尾巴，绕着走，呜呜的叫，不敢靠近，就算你硬拉着它过去，它也拼命往后挣，死活不肯往前迈一步。

那块地，不管种什么，都长不出来。后来屯子里有人说，地荒着可惜了，就去把院子平了，种上了玉米，可是那玉米，长出来就黄了，细细的，跟牙签一样，长到膝盖高，就死了，再也不长了。后来又种豆子，豆子根本就不发芽，种下去多少，烂在地里多少。种土豆，土豆种下去，挖出来的时候，全是烂的，连个小土豆都长不出来。旁边的地，玉米长得老高，绿油油的，穗子结得大大的，就那块地，不管种什么，都长不出来，只有荒草，而且那荒草，都长得稀稀拉拉的，黄不拉几的，一点生气都没有，跟旁边的地，完全不一样，就像那块地，是死的一样。

怪事，还是一直在发生，从来没停过。

经常有人晚上路过那个院子，能听见里面有咳嗽的声音，是老周头的咳嗽声，一声一声的，清清楚楚的，还有扫院子的声音，哗啦哗啦的，跟他平时扫院子的声音一模一样。还有人说，晚上的时候，能看见那个院子里，有微弱的亮光，就像点了个煤油灯一样，一闪一闪的，就在原来的屋门口的位置，可是白天过去看，什么都没有，那块地，就是荒着的，连个房子都没有，哪来的煤油灯？

屯子里的人，晚上起夜，都不敢往那个方向看，就算是憋得不行，也宁愿在屋里用尿盆，不敢出去上茅房，生怕一抬头，就看见那个院子里有亮光，或者看见那个穿黑棉袄，戴狗皮帽子的老头，站在那里。

我小时候，跟屯子里的小伙伴玩，玩捉迷藏，有个小伙伴，不懂事，跑到那个院子里，躲在那铺剩下的炕后面，结果没过多久，就哭着跑出来了，脸煞白，浑身都在抖，说他看见炕洞里，有一双眼睛，在看着他，还有个老头的声音，跟他说，孩子，你出去，这不是你待的地方。从那之后，那个小伙伴，再也不敢靠近那个院子了，一到晚上就哭，发烧，他爸妈带着他，去亲戚家住了好久，才慢慢好起来。

这么多年过去了，那个院子，还是荒着，那块地，还是什么都长不出来，那铺炕，早就塌了，变成了一堆土坯，但是还是没人敢动，没人敢去碰。屯子里上了年纪的人，一提起老周头，还是会叹气，还是会觉得后脊梁冒凉气，谁也说不明白，当年那个老头，到底是怎么凭空消失的，那炕洞里的脚印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，他到底去了哪里。

有人说，他是被山里的什么东西勾走了，有人说，他是自己走进了别的地方，还有人说，他根本就没走，还在这个屯子里，还在他每天都待的那些地方，扫院子，挑水，捡柴火，坐在大柳树底下唠嗑，只是我们看不见他而已。

但是谁也说不准，谁也给不出个说法，这事儿，就这么成了咱们屯子最大的悬案，到现在，都没人能说清楚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