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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3章 泥封七窍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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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缩在炕梢的被窝里,后背贴着烧得暖烘烘的火墙,奶奶盘腿坐在炕中间,手里捻着没搓完的麻绳,煤油灯的火苗子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刮得晃来晃去,把她的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,忽大忽小的。爷爷在炕头靠着被垛抽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没吭声,就听奶奶讲那桩老早以前的事。

那时候还没分田到户,全村人都靠着生产队挣工分过日子,一口粮一分工,攥得比命都紧。队里的旧粮库是土坯垒的,盖了快二十年,墙裂了能塞进拳头的大缝,房顶的茅草烂得一扯就碎,前一年秋天收的玉米和大豆堆在里面,连下了几场雨,漏进去的水把底下的粮食泡得发了霉,全队人一年的口粮差点就折在了里面。队长在社员大会上把桌子拍得震天响,咬着牙说今年必须盖新粮库,砖瓦房,洋灰抹顶,就算天上下刀子也不能漏一粒粮。全队的壮劳力全得上工,干一天给双倍工分,女的和泥脱坯,男的烧砖挖地基,就连半大的孩子都要去捡石头,谁也不能偷懒。

你爷爷那时候是队里的车把式,赶了一辈子马车,手脚稳,胆子也大,队里拉砖拉洋灰的活全是他的,连着赶了三天马车,从公社的水泥厂拉回来十几车洋灰,麻袋堆在队部的院子里,摞得比人都高。那时候洋灰是金贵东西,不是谁家都能用得起的,也就队里盖粮库,才能批下来这么多,队长天天守着,生怕被人偷了去。

新粮库的地址选在了村东头的一片荒地上,离旧粮库不远,地势高,下雨不积水,就是底下石头多,从来没人愿意开荒种庄稼,正好用来盖粮库。按照老规矩,东北盖房子,地基得挖一人多深,不然冻土层一化,房子就得裂,队里的八个壮劳力轮着镐头挖,挖了整整三天,土坑里的冻土块堆得像小山一样。挖到第三天后半晌,领头的那个后生手里的镐头突然“当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他虎口都裂了,镐头尖直接崩了个豁口。他骂了一句,蹲下来用手扒拉坑里的冻土,以为是挖到了大石头,结果扒开没几下,就露出了一块发黑的木板,木纹糟得一抠就掉渣,明显是棺材板的一角。

周围的人一下子就围了过来,七八颗脑袋挤在一起,盯着那片发黑的木板,谁都没吭声。那时候的人,对棺材这东西忌讳得很,尤其是挖地基挖出来的,都觉得晦气。队长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,蹲下来看了看,皱着眉挥了挥手,说晦气,别碰,找几个人把它完整挖出来,抬到乱葬岗扔了,别耽误挖地基。

可那时候的年轻人,胆子大,也穷,穷到眼里见了棺材,第一反应不是怕,是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。领头挖着棺材的那个后生,二十出头,刚娶了媳妇,浑身的力气没处使,是队里最壮的劳力,他盯着那棺材板,舔了舔嘴唇,跟队长说,队长,你看这棺材缝封得这么严实,连点缝都没有,说不定里面有好东西呢,打开看看呗?

他一开口,旁边几个年轻后生立刻跟着起哄,都撺掇着打开看看。那时候大家穷怕了,就算是从棺材里摸出几个铜板,也能到公社的供销社换半斤红糖,给家里的媳妇孩子补补身子。队长黑着脸骂了几句,说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不要命了,横死的人才会埋在这种荒地里,还封得这么严实,指不定里面有什么东西,赶紧抬走。可他拦不住,那后生已经把撬棍插进了棺材板的缝里,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使劲一撬,就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封着棺材缝的洋灰裂了,棺材盖被撬开了一条缝。

一股凉飕飕的风顺着那条缝吹了出来,不是冬天那种干冷,是阴寒,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,不是烂棺材的腐臭味,是洋灰混着土腥气的味道,凉得人后脖子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。围着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连刚才起哄的几个后生都闭了嘴。那后生也有点发怵,可仗着人多,又咬着牙使劲一撬,直接把整个棺材盖掀翻在了旁边的土堆上。

所有人都凑过去看,棺材里的景象,让在场的人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
棺材里躺着一个人,从头到脚裹着一层粗麻布,布已经糟得发黑,紧紧贴在身上,能看出人的轮廓,不高,很瘦。脸上盖着一块同样的粗麻布,可那块布上,硬邦邦的全是干透的洋灰,凸起来正好是一张人脸的形状,鼻子、嘴巴、眼睛的轮廓清清楚楚,就像有人用洋灰在布上糊了一张脸。

整个棺材里没有一点陪葬的东西,棺材底铺了一层薄薄的洋灰,尸体就躺在那层洋灰上,整个棺材里,除了那股子洋灰味,一点腐坏的味道都没有,就像这棺材不是埋在地下十几年,而是昨天才封上的。

周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镐头的声音,没人敢说话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队长脸都白了,一个劲地挥着手,说盖上,赶紧盖上,抬走,现在就抬走。可那个撬棺材的后生,不知道是吓傻了,还是鬼迷了心窍,居然往前凑了一步,伸出手,一把扯掉了盖在尸体脸上的那块粗麻布。

麻布被扯下来的那一刻,离得近的几个人,直接吓得叫出了声,有两个胆子小的,转身就跑,连镐头都扔在了坑里。

那张脸,七窍全被洋灰封死了。

眼睛、鼻孔、嘴巴、耳朵眼,连眼角的缝隙都被洋灰堵得严严实实,硬邦邦的洋灰把整张脸都糊住了,只露出了额头和下巴,皮肤是灰白色的,紧紧贴在骨头上,一点都没烂,甚至连皮肤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,就像刚死了不到一天的人,根本不像在地下埋了十几年的样子。最吓人的是,封着眼睛的洋灰,是凸起来的,能看出来,里面的眼睛是睁着的,就隔着那一层洋灰,直勾勾地盯着天。

那后生吓得“妈呀”一声,手里的麻布直接扔在了地上,一屁股坐在了坑里,手脚并用地往后蹭,脸白得像纸一样,嘴唇都抖了。队长气得一脚踢在他屁股上,骂他活该,让你手欠,现在知道怕了?赶紧找人把棺材盖盖上,捆上,抬到乱葬岗去,埋得深一点。

四个壮劳力下了坑,哆哆嗦嗦地把棺材盖抬起来,重新盖在了棺材上,用粗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,抬着往村外的乱葬岗走。一路上,那棺材安安静静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,可抬棺材的四个人,都觉得肩膀上的棺材越来越沉,沉得压得人直不起腰,走几步就得换一下肩,明明是薄皮杨木的棺材,加上一具尸体,最多也就两百斤,可他们四个壮劳力,抬着走了不到半里地,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。

那天下午,挖地基的活就停了,没人敢再往下挖,队长说了半天,也没人愿意动,大家心里都发毛,总觉得那棺材里的东西,跟着回了村。队长没办法,只能宣布提前下工,让大家都回家,第二天一早再开工,还特意安排了两个人,晚上去场院守着,怕有人偷粮食。

谁也没想到,出事的速度,会这么快。

第一个出事的,就是那个撬棺材、扯麻布的后生。当天晚上,他主动找队长,说要去场院守夜,守一夜给双倍工分,他刚娶了媳妇,想多挣点工分,换点粮食给媳妇补补。队长本来不想让他去,可他一个劲地央求,说自己白天犯了错,晚上多干点活补回来,队长也就答应了。

场院就在村东头,离挖地基的荒地不远,是用土墙围起来的一大片空地,中间搭了个临时的茅草棚,里面堆着全队剩下的口粮,旁边有个小小的土坯房,里面搭了个土炕,是给守夜的人住的。那后生带了一件厚棉袄,一个狗皮帽子,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防身,揣了两个玉米面饼子,就去了场院。

那天晚上,村里静悄悄的,连狗叫都没有几声。后半夜的时候,有起夜的村民,听见场院那边传来奇怪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像是有人用瓦刀在和洋灰,一声接着一声,在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。那村民以为是队里有人连夜赶工和洋灰,也没多想,上完厕所就回屋睡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换班的两个村民扛着铁锹去场院,刚走到土坯房门口,就觉得不对劲,门是开着的,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,连煤油灯都灭了。其中一个喊了一声那后生的名字,没人应,两人对视了一眼,心里都发毛,推开门就走了进去。

屋里的景象,让两个大男人直接瘫在了门口,连喊都喊不出来。

那后生就坐在土炕上,背靠着墙,眼睛睁得老大,直勾勾地盯着门口,脸上、七窍里,全是干透的洋灰。封着眼睛的洋灰硬邦邦的,把他的眼皮都粘住了,眼珠子凸着,上面糊满了洋灰渣子,鼻孔被洋灰堵得严严实实,连一点缝都没留,嘴张得大大的,里面塞满了洋灰,连牙缝里都被塞得满满当当,耳朵眼里也全是洋灰,硬邦邦的,和那天棺材里的尸体,一模一样。

他的手里,还攥着那把防身的镰刀,刀刃上干干净净的,一点血迹都没有。土炕边的地上,放着一把瓦刀,是队里盖房子用的,上面还沾着没干透的洋灰,旁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盆,里面剩下小半盆和好了的洋灰,洋灰里还加了盐,和工地里用来抹墙的洋灰,分毫不差。

整个屋里,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,土炕的席子平平整整的,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,玉米面饼子还放在旁边,一口都没动。就像他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,自己拿着瓦刀,和了洋灰,一点一点地,把自己的七窍,全封死了。

可谁会自己做这种事?谁能把洋灰塞得这么严实,连自己的鼻孔、耳朵眼都堵得满满当当,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?
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村子,全村的人都炸了锅,家家户户都关了门,没人敢出门,女人抱着孩子躲在屋里,男人拿着锄头镰刀守在门口,都吓得浑身发抖。队长脸都绿了,赶紧套上马车,往公社跑,汇报这件人命案子。

公社很快就来了人,两个民兵,还有一个管治安的干部,围着土坯房查了整整一天,里里外外都翻遍了,也没查出什么线索。瓦刀上只有那后生自己的指纹,瓦盆上也是,洋灰是从工地里拿的,少了小半袋,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,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。最后,公社的干部只能下了结论,说那后生是精神失常,自己把洋灰糊在了脸上,意外窒息死亡。

可村里的人,谁都不信这个说法。大家心里都清楚,这事,和那具被挖出来的、七窍被洋灰封死的尸体,脱不了干系。

队长也怕了,可粮库必须得盖,这是公社下的死任务,要是完不成,全队人一年的口粮都没着落。他只能硬着头皮,给上工的人加了工分,说干一天给三倍工分,还找了四个胆子大的壮劳力,拿着镐头铁锹,陪着大家一起挖地基,说光天化日的,人多阳气重,什么东西都不敢出来。

大家看着工分,又想着家里的老婆孩子,咬着牙,还是去上工了。可谁都没想到,第二天,就出了第二件事。

出事的,是那天抬棺材的四个后生里的一个。他那天帮着抬了棺材,还帮着把棺材盖盖上了,胆子也算大,那天也跟着去了工地,负责和洋灰。

那天上午,太阳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,工地上十几个人,有说有笑的,都觉得大白天的,不会出什么事。那后生推着小车,把洋灰倒在灰槽里,加水,加盐,拿着铁锹搅和洋灰,搅着搅着,他突然就停了下来,手里的铁锹掉在了灰槽里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地基坑,面无表情,像个木头人一样。

旁边的人喊了他好几声,他都没反应,就像没听见一样。就在大家觉得不对劲,想过去看看的时候,他突然猛地弯下腰,双手直接插进了刚和好的、湿乎乎的洋灰里,抓了两大把洋灰,猛地就往自己脸上糊。

他的动作快得吓人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像喘不上气一样的声音,眼睛还是直勾勾的,一点神采都没有,双手拼命地把洋灰往自己的眼睛、鼻子、嘴里塞,塞得满满当当的。

周围的人都吓坏了,尖叫着冲过去,三个壮劳力,抱着他的胳膊,使劲往后拉,想把他的手从脸上拉开。可他的力气大得吓人,三个平时能扛动两百斤麻袋的壮劳力,居然拉不住他一个人,他的胳膊像铁铸的一样,纹丝不动,还是拼命地往脸上糊洋灰,洋灰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,流进了棉袄里,他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等大家终于用绳子把他的胳膊捆住的时候,他已经没气了。脸憋得紫黑,七窍全被洋灰堵得严严实实的,和前一天死的那个后生,一模一样,和那具棺材里的尸体,分毫不差。

这下,没人敢再去工地了。不管队长给多少工分,就算给十倍,也没人敢去了。大家都怕了,谁都知道,碰过那具棺材的人,都要死,下一个,说不定就是自己。那天抬棺材的另外三个后生,直接吓得躲在了家里,门窗都钉死了,连门都不敢出,饭都是家里人从窗户缝里递进去的。

队长没办法,只能带着几个队里的老人,去了乱葬岗,想把那具棺材挖出来,重新埋得深一点,再用石头压住,看看能不能平息这事。他们找了十几个壮劳力,拿着镐头铁锹,中午太阳最足的时候,去了乱葬岗,找到了那天埋棺材的坟,挖了不到半个时辰,就把棺材挖了出来。

棺材还是好好的,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,可棺材盖,是开着的,翘起来一条大缝。

所有人都停住了手,没人敢往前凑。队长咬着牙,拿着撬棍,走过去,使劲一撬,把棺材盖整个掀了开来。

棺材里的尸体,还躺在里面,脸上的洋灰,已经被抠得干干净净的了。

那张灰白色的脸,完整地露了出来,眼睛睁着,黑溜溜的眼珠子,直勾勾地盯着天,一点浑浊都没有,就像活人的眼睛一样,鼻子、嘴巴都露着,嘴唇是青黑色的,紧紧地闭着,整张脸,没有一点腐烂的痕迹,就像刚死的人一样。棺材里的粗麻布,被撕得稀烂,扔在一边,棺材底的洋灰上,有几个清清楚楚的手印,像是有人,在棺材里,用手,一点一点地,把自己脸上的洋灰,全抠掉了。

队长吓得腿都软了,手里的撬棍直接掉在了地上。跟着来的老人,脸都白了,说坏了,坏了,这东西的魂放出来了,封不住了。

那天,他们重新把棺材盖盖上,用带来的洋灰,把棺材缝封得严严实实的,连一点缝都没留,又挖了一个三丈深的大坑,把棺材放了进去,填上土,在上面压了一块上千斤的大石头,压得死死的,才回了村。

可他们都知道,没用了。

从那天开始,村里的怪事,就一件接着一件,没停过。

先是盖粮库的工地,每天晚上,都有人听见里面有声音,哗啦哗啦的,是瓦刀和洋灰的声音,还有瓦刀刮在木板上的声音,一声接着一声,在后半夜的村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有胆子大的村民,拿着手电筒,约了好几个人,一起去工地看,可到了地方,什么都没有,工地上静悄悄的,工具都好好地放在原地,一点都没动过。可地上刚和好的洋灰,被抹得平平整整的,上面有几个光着脚的脚印,小小的,瘦瘦的,从灰槽边,一直延伸到地基坑里,到了坑边,就突然消失了,就像人凭空不见了一样。

然后是村里的水井。村里的人吃水,全靠村中间的那口老水井,十几米深,水甜得很,从来没浑过。可从那天开始,每天早上,第一个去打水的村民,打上来的水,全是浑的,里面全是灰白色的洋灰渣子,倒在桶里,能沉淀小半桶的洋灰渣。可水井的井口,每天晚上都用厚厚的木板盖着,上面还压着大石头,根本不可能有人半夜下去撒洋灰。大家把水井里的水全抽干了,清了井底,井底干干净净的,一点洋灰渣都没有,可第二天早上打上来的水,还是浑的,全是洋灰渣子。

再然后,是家家户户的窗户。每天早上起来,大家都会发现,自家窗户的窗户纸上,全是一道一道的洋灰印子,像是有人拿着瓦刀,在窗户外面,刮了一夜。有的人家,窗户纸都被刮破了,窗台上,落着一层细细的洋灰渣子。可家家户户的院子,晚上都插着门,院墙高高的,根本不可能有人挨家挨户地去刮窗户纸,村里的狗,一整夜都没叫过一声。

怪事越来越多,越来越吓人。有户人家,晚上睡觉,听见外屋地有哗啦哗啦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和洋灰,一声一声的,就在锅台边。男的壮着胆子,拿着菜刀,点着煤油灯,拉开里屋的门,往外屋地看。外屋地静悄悄的,什么人都没有,可锅台上,放着一个瓦盆,里面是和好了的、湿乎乎的洋灰,一把瓦刀放在盆边,上面还沾着洋灰,就像有人刚和完,转身走了一样。那瓦盆和瓦刀,是他家盖猪圈的时候用的,一直放在仓房里,锁得好好的,根本不可能有人拿出来。

还有人家,半夜起夜,刚睁开眼睛,就看见窗户上,贴着一张脸,灰白色的,眼睛睁着,直勾勾地盯着屋里,吓得他直接叫出了声,喊醒了家里人,拿着手电筒出去看,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窗台上,落着一层洋灰渣子,还有几个小小的脚印,在雪地里,到了院墙根,就没了。

村里的人,都快疯了。晚上早早地就关了门,用顶门杠把门关得死死的,一家人挤在一个屋里,点着煤油灯,不敢睡觉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出事了。

第三个死的,是队里的会计。

会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平时就管管账,记记工分,从来没去过工地,没碰过那具棺材,甚至连乱葬岗都没去过,一辈子本本分分,没跟人红过脸。那天晚上,他在队部算账,因为快到月底了,要给大家算工分,队部里点着一盏马灯,亮堂堂的,他算到了后半夜,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大家去队部上工,推开队部的门,就看见会计趴在桌子上,一动不动。有人喊了他一声,没人应,走过去推了他一下,他直接倒在了地上。

会计已经死了,脸朝下趴在地上,七窍里全是洋灰,堵得严严实实的,和之前死的两个后生,一模一样。桌子上的账本,摊开着,最后一页,全是洋灰抹的印子,一个字都看不清了。桌子角上,放着一把瓦刀,还有半盆和好了的洋灰,洋灰里加了盐,和工地里的,分毫不差。

现场还是一样,没有打斗的痕迹,队部的门是从里面插着的,窗户关得好好的,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,瓦刀和瓦盆上,只有会计自己的指纹。就像他半夜醒了,自己去工地拿了洋灰和瓦刀,回到队部,和了洋灰,把自己的七窍封死了。

这下,全村人都彻底慌了。原来不是只有碰过棺材的人才会死,谁都可能死,谁都跑不掉。

队长没办法,只能再次去公社汇报,这次,公社直接派了公安特派员下来,带着两个民兵,背着枪,专门来查这个连环人命案。那个年代,死了三个人,是天大的案子,公社压不住了,必须查清楚。

特派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当过兵,胆子大,不信鬼神,腰里别着一把手枪,说话掷地有声。他来了之后,先开了社员大会,在会上拍着桌子说,这根本不是什么鬼神作祟,是阶级敌人搞破坏,是反革命分子报复社会,大家不要怕,要提高警惕,配合他,把这个反革命分子抓出来,绳之以法。

他在村里住了下来,住在队部里,带着两个民兵,挨家挨户地走访,查每个人的行踪,查那三个死者的社会关系,查村里有没有地主富农,有没有成分不好的人,有没有和死者结过仇的人。可查了整整一个星期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三个死者,平时和村里人关系都很好,没跟人结过仇,村里的地主富农,早就被改造好了,十几年都没出过事,根本没有作案动机。所有的案发现场,都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,所有的证据,都指向死者是自己把洋灰糊在了脸上,窒息死亡。

可特派员不信邪,他觉得,肯定是有人搞鬼,只是他还没找到线索。他跟村里人说,他晚上就住在队部,不关门,就让那个反革命分子来,他倒要看看,是什么人,装神弄鬼,敢在他面前搞这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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