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 妖狼(1/2)
我那时候也就七八岁,裹着奶奶缝的厚棉袄,缩在火炕的炕梢,炕头的泥火盆里埋着几个土豆,焦香混着煤油灯的油烟味往鼻子里钻。奶奶盘腿坐在炕头,手里捻着纳鞋底的麻绳,线穿过厚布的嗤啦声,在黑得像泼了墨的夜里,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紧。她抬眼扫了一眼糊着报纸的窗户,窗纸被外头的风刮得哗啦响,然后就开口,给我讲了个她年轻时候,亲眼见着的,发生在邻屯的真事。
那时候奶奶刚嫁给爷爷没两年,俩人住在山根下的屯子里,屯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背靠着连绵的老林子,往前是望不到边的黑土地。东北的日子苦,那时候家家户户的家底,都拴在牲口身上,牛是种地的根本,羊就是活钱,娶媳妇盖房、孩子上学、老人抓药,全靠每年卖羊的钱。屯子里养羊养得最多的,是老周,他手巧,会给羊接生,会配饲料,屯子里谁家的羊闹毛病,都找他看,他自己也攒了二十多只羊,个个膘肥体壮,油光水滑的,是屯子里人人羡慕的家底。
老周的羊圈就搭在他家房山头,土坯垒的墙,半人多高,顶子是苞米杆子铺的,里外都糊了厚黄泥,挡风挡雪,门是两块厚松木板拼的,晚上用胳膊粗的木栓插死,别说野狗黄皮子,就是壮汉想撞开,都得费半天劲。老周对这群羊宝贝得不行,每天晚上临睡前,都得拎着马灯去羊圈转一圈,数一遍数,摸摸羊的肚子,把草料添足了,才肯回屋睡觉,比照顾自己孩子都上心。
最先不对劲的,是羊。
那阵子老周总觉得不对,每天早上起来添料,都看见羊圈里的草料没动多少,按说冬天天冷,羊要攒膘,吃的该比平时多才对,可这群羊,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,喂再好的料都不肯多吃,眼瞅着一天比一天瘦,毛也炸起来了,像团乱草。更怪的是夜里,以前羊圈里安安静静的,顶多有几声羊叫,可那阵子,一到后半夜,羊圈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不是羊叫,是那种很轻的、爪子挠土坯墙的声音,嗤啦,嗤啦,像指甲刮着石头,隔着院墙都能听见。
老周一开始以为是黄皮子,屯子里常有黄皮子来偷鸡,可黄皮子胆子小,不敢招惹这么大群的羊,他拎着棍子出去敲了敲羊圈门,扯着嗓子骂了两句,那动静就停了。可等他回屋刚躺下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断断续续的,一直到天快亮才停。连着三四天,天天如此,老周觉也睡不好,眼里熬得全是红血丝,他跟媳妇说,不对劲,这东西不是黄皮子,黄皮子没这么大的胆子。
媳妇劝他,就是野狗,冬天林子里没吃的,下山来想偷羊,你把羊圈门再顶紧点,别瞎琢磨。老周没说话,心里却总觉得发慌,那挠墙的声音太怪了,一下一下的,不像是饿了找吃的,倒像是在试探,在数着羊圈里的数,隔着墙,盯着里面的活物。
没过两天,屯子里隔壁的半大孩子,先撞见了那东西。
那孩子也就十来岁,晚上喝多了稀粥,后半夜起来起夜,屯子里没有室内厕所,茅楼都搭在房山头,孩子裹着棉袄出去,刚解开裤子,就听见旁边老周家的羊圈那边,有动静。他抬眼一看,魂都差点飞了——羊圈的土坯墙头上,蹲着个黑影子。
那影子太大了,蹲着就快有半人高,绝不是人,人蹲着没那么宽的肩膀,也不是狗,狗蹲着是塌着腰的,那影子肩背绷得笔直,脑袋奇大,两个尖耳朵支棱着,像两把小刀子,在黑夜里戳着。它就那么蹲在墙头上,一动不动,整个身子都贴在黑夜里,只有两个眼睛,绿莹莹的,像两盏浸了鬼火的灯笼,直勾勾地盯着羊圈里,连眼都不眨一下。
孩子吓得尿都憋回去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大气不敢出,贴着墙根,连滚带爬地往屋里窜,进屋就撞在他爹妈身上,脸白得像纸,话都说不连贯了,指着外头,半天憋出来一句,羊圈上有东西,不是人,不是狗,有绿眼睛。
他爹妈以为孩子半夜起来看花了眼,劈头盖脸骂了他两句,说就是野狗,黑灯瞎火的看走眼了,再瞎嚷嚷就揍他,把他按回被窝里,不许再说话。可孩子吓得浑身抖,蒙着被子,一夜没合眼,之后好几天,天一黑就不敢出门,哪怕屋里有爹妈陪着,也总觉得窗户外面有双绿眼睛盯着他。
这事孩子爹妈没当回事,也没跟老周说,可没过两天,老周自己,就撞见鬼了。
那天夜里阴得厉害,一点月亮星子都没有,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雪地里反着一点死白的光。老周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心里发慌,像揣了个兔子,突突地跳,耳朵里总听见羊圈那边有动静,不是挠墙了,是很重的呼吸声,呼哧,呼哧,像大风箱拉着,带着一股子腥气,隔着院墙,往屋里钻。
老周再也躺不住了,披了厚棉袄,拎了顶门用的榆木棍子,那棍子有胳膊粗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他没点灯,怕惊着外头的东西,就摸着黑,悄悄拉开了房门,脚刚踩进雪地里,一股刺骨的寒气就顺着裤腿往上钻,混着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他贴着房墙,一步一步地往羊圈挪,雪踩在脚下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在死寂的夜里,响得吓人。离羊圈还有几步远的时候,那呼吸声更清楚了,就在羊圈里,粗重,带着腥气,还有羊憋着气的、细细的哆嗦声,二十多只羊,竟没有一只敢叫出声,全缩在角落里,连动都不敢动。
老周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,他攥紧了手里的棍子,慢慢凑到羊圈门跟前,眼睛贴在木板门的缝隙上,往里看。
门缝里黑糊糊的,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,老周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,才看清羊圈里的情形——二十多只羊,全挤在羊圈最里面的角落,紧紧地挨在一起,浑身抖得像筛糠,头都埋在别的羊身上,不敢抬起来。而羊圈的正中间,站着个东西。
那一瞬间,老周浑身的血,像是瞬间被冻住了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,手里的棍子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,他却连捡的力气都没有,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,整个人贴在墙上,动都动不了。
那不是人,人没有那么高,也没有那么宽的肩,那东西站起来,快顶到羊圈的棚顶了,得有两米多高,浑身的毛黑得像泼了墨,在黑暗里都能看出那毛又厚又长,像披了件浸了血的黑棉袄。它不是四条腿着地的,是两条后腿站着,像人一样,笔直地站在羊圈中间,两个前爪,就垂在身子两边,像人的胳膊一样,爪子上的指甲又尖又长,在黑暗里闪着冷光。
它的脑袋是狼的脑袋,巨大的狼头,嘴岔子裂得老大,露出白森森的尖牙,两个尖耳朵支棱着,正对着老周的方向。就在老周看清它样子的那一刻,它的脑袋转了过来,隔着一道木板门,隔着一道窄窄的门缝,两个绿莹莹的眼睛,直勾勾地对上了老周的眼睛。
那不是野兽的眼神,普通的狼,眼睛里只有凶性和饥饿,可这双眼睛里,是阴沉沉的,像结了冰的深潭,带着一股子看透了人心的恶意,甚至,带着一点戏谑的笑,像人一样,盯着老周,看着他吓得浑身发抖的样子。
老周连气都喘不上来了,他活了四十多年,在林子里见过无数次狼,打过狼,套过狼,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,一只狼,像人一样站着,用一双像人一样的眼睛,盯着他。
就在这时,那东西突然往前迈了一步,巨大的爪子,啪的一声拍在木板门上,厚实木门猛地晃了一下,上面的黄泥簌簌地往下掉,老周这才像是被针扎了一样,猛地回过神,转身就往屋里跑,连掉在地上的棍子都不敢捡,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,连摔了两跤,才扑到屋门口,拉开门钻进去,反手就把门插上,又把胳膊粗的顶门杠死死地顶在门上,整个人靠在门上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,牙齿打颤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媳妇被他惊醒了,点灯一看,老周脸白得像死人,棉袄上全是雪和泥,嘴唇都紫了,赶紧问他怎么了,出什么事了。老周指着外头,半天,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,羊圈里,有东西,是狼,站着的狼,跟人一样,站着的。
媳妇以为他冻糊涂了,说他胡说八道,狼哪有站着的,肯定是黑灯瞎火的看花眼了,就是普通的狼,想进来偷羊。老周拼命摇头,说不是,我看得清清楚楚,它两条腿站着,跟人一样高,眼睛盯着我,那眼神,跟人一模一样,不是狼,不是普通的狼。
可不管他怎么说,媳妇都不信,可也不敢出去看,俩人就缩在炕上,把煤油灯挑得亮亮的,手里攥着剪刀和菜刀,听着外头的动静,一夜没合眼。外头除了风声,什么动静都没有,可就是那种死寂,比有动静更吓人,像有一双眼睛,隔着墙,隔着窗户纸,一直盯着屋里,盯着他们俩,一眨不眨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亮,太阳出来了,金灿灿的阳光照进院子里,外头的鸡也叫了,屯子里有了人说话的声音,老周才敢松了口气,拿着菜刀,和媳妇一起,壮着胆子往羊圈走。
刚走到羊圈门口,俩人就愣住了,羊圈的木板门好好的,胳膊粗的木栓还牢牢地插在门鼻里,一点被撬动、被撞开的痕迹都没有,和他昨天晚上锁门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老周的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凉了半截,昨天晚上,那东西明明就在羊圈里,门是锁死的,它是怎么进去的?又是什么时候出去的?
他颤抖着手,拔掉木栓,拉开了羊圈门。
一股浓烈的血腥味,混着羊的屎尿骚味,扑面而来,浓得让人喘不过气,老周的媳妇当场就扶着墙,哇的一声吐了出来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老周站在门口,像被雷劈了一样,钉在原地,手里的菜刀哐当掉在地上,眼睛瞪得老大,看着羊圈里的情形,一口气没上来,差点晕过去。
羊圈里,满地都是血,喷在土坯墙上,溅在地上,渗进土里,又被夜里的寒气冻成了红冰碴子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二十多只羊,一只不剩,全死了,没有一只是全乎的。每一只羊的肚子,都被豁开了,肠子流了一地,冻在地上,和血冰粘在一起,羊的脖子,全被咬断了,骨头茬子露在外面,白森森的,最吓人的是,所有羊的眼睛,都被硬生生抠了出来,扔在地上,被踩得稀烂,和血混在一起,糊了一地。
这根本不是野兽捕猎,普通的狼,就算是狼群,捕猎羊,也是咬断脖子,拖走吃肉,绝不会这么霍霍,二十多只羊,肉一点没少,内脏也没被吃,就是被硬生生撕碎了,虐杀了,像带着天大的恨意,把所有的怨气,都撒在了这些羊身上。
羊圈的土坯墙上,全是血印子,不是狼的爪印,是像人一样的,手掌印,从地面一直到棚顶,密密麻麻的,血糊糊的,像是那东西,就这么站着,用爪子,一下一下地拍在墙上,留下的印子。地上的草料,一点没动,说明从昨天晚上,那东西进来之后,这些羊,就一直缩在角落里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,被一只一只撕碎,却连叫都不敢叫一声,直到自己也落得一样的下场。
老周看着自己养了好几年的羊,就这么全没了,全成了一地的碎肉和血,当场就瘫坐在雪地里,嚎啕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,那哭声,在屯子里传出去老远,家家户户都听见了,纷纷披了衣服,跑过来看。
等大家看到羊圈里的情形,全都傻了,一个个脸色发白,倒吸凉气,没人说话,整个院子里,只有老周的哭声,和风吹过苞米杆子的哗啦声。屯子里的老人,活了一辈子,走南闯北,在林子里跟狼打了一辈子交道,都摇着头,说没见过这样的事,别说一只狼,就是一群狼,一夜之间,也不可能把二十多只羊全杀了,还不吃一口肉,就这么霍霍了,更别说,羊圈的门是锁死的,一点没坏,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进去的?
有人说,是成了精的狼,东北的老林子里,活了几十年的老狼,能学人走路,能模仿人说话,能看透人的心思,是成了气候的东西。也有人说,不对,这东西不是狼,是山里的煞,沾了人命的东西,回来索命了。可不管怎么说,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屯子里来了个惹不起的东西,这东西,不是为了吃的,是为了杀,为了霍霍,带着一股子没处撒的怨气。
这事之后,整个屯子,都笼罩在了一股子阴气里。
最先出事的,是屯子里的狗。
老周家的羊死了的第三天夜里,屯子里家家户户的狗,突然一起叫了起来,叫得特别凶,不是平时见了野狗的那种叫,是带着恐惧的,呜呜的低吼,像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,叫着叫着,就变成了惨叫,一声比一声凄厉,然后,突然就停了。
整个屯子,瞬间陷入了死寂,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了。
家家户户的人,都被惊醒了,却没人敢点灯,没人敢开门,全都缩在炕上,捂着孩子的嘴,连大气都不敢出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外头只有风声,呜呜的,像女人哭,还有很轻的,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,咔嚓,咔嚓,从屯子东头,一直走到西头,很慢,很稳,像人在散步一样,每一步,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亮,大家才敢壮着胆子,开门出来。
一开门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屯子里的狗,不管是大狼狗,还是笨狗,小土狗,一只不剩,全死了。每一只狗,都死在自己家的狗窝门口,脖子被咬断了,肚子豁开了,眼睛被抠了,和老周家的羊,死法一模一样,没有一点肉被吃掉,就是被硬生生虐杀了。
最吓人的是,所有的狗窝,门都是好好的,有的狗窝,是用木板钉的,门还插着小木棍,一点被破坏的痕迹都没有,那东西,就像凭空进了狗窝,杀了狗,又凭空出来了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狗是屯子里的门神,是最灵的,山里的野兽,最怕的就是狗叫,可现在,整个屯子的狗,一夜之间,全死了,干干净净,一只没剩。所有人都慌了,这东西,根本不怕人,不怕狗,它能悄无声息地杀了所有的狗,就能悄无声息地杀了人。
从那天起,屯子里的人,天一黑,就赶紧锁门,用胳膊粗的木头把门顶死,窗户都用厚木板钉上,只留一个小小的缝透气,家家户户,都把家里的菜刀、斧头、镰刀、杀猪刀,全都磨得锃亮,放在炕头,放在门口,连睡觉都攥在手里。天一黑,整个屯子,就没有一点亮光,没有一点声音,像个死屯一样,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,呜呜的,在屯子里绕来绕去。
可就算是这样,那东西,还是天天来。
每天夜里,屯子里的人,都能听见,外头有脚步声,很重,踩在雪地上,咔嚓,咔嚓,从这家门口,走到那家门口,停下来,停很久,然后,就是爪子挠墙的声音,嗤啦,嗤啦,挠着土坯墙,挠着窗户上钉的木板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像在数着屋里的人,听着屋里的心跳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家家户户的墙上,都有深深的爪印,从地面一直到房檐,五根指头的印子,又深又尖,像刀子刻进去的一样,硬邦邦的土坯墙,被它挠得全是碎渣。有的人家,窗户上钉的厚木板,都被它挠穿了,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窗纸,屋里的人,一夜都听着那挠木板的声音,就在耳边,却连动都不敢动,只能捂着嘴,任由眼泪往下流,那种绝望,像冰水一样,从头顶浇到脚底板。
奶奶说,那时候,她和爷爷就住在屯子东头,爷爷年轻的时候胆子大,可那阵子,也天天睡不着觉,每天晚上,都把家里的杀猪刀磨了一遍又一遍,刀刃磨得能照见人影,放在炕头,又用两根碗口粗的木头,把门顶得死死的,窗户用厚松木板钉得严严实实,只留了一个指甲盖大的小缝,用来透气。
每天夜里,俩人都不敢睡觉,睁着眼睛,攥着刀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那东西,几乎天天晚上,都来他们家院子里,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,就在窗户根底下,呼哧呼哧的呼吸声,带着腥气,顺着窗户缝,往屋里钻,然后,就是挠木板的声音,嗤啦,嗤啦,一下一下,挠在木板上,也挠在俩人的心上,一挠就是一夜,直到天快亮了,那声音才会停。
第二天早上,爷爷出去一看,木板上,全是深深的爪印,最深的地方,差点就挠穿了,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木头,再晚一点,就能挠破窗户,钻进屋里来。每次看到那些爪印,奶奶的后背,都会出一层冷汗,浑身发抖,她总觉得,那东西,就在暗处盯着他们,知道他们在屋里,知道他们怕它,它就是故意的,故意折磨他们,看着他们在恐惧里,一天天熬着。
没过多久,屯子里,就有人撞见了那东西的真面目。
屯子西头,有个独居的老头,六十多岁,身子骨还硬朗,那天晚上,他喝了点酒,半夜起来起夜,不敢出去,就把窗户上钉的木板,拉开了一条小缝,对着外头,往雪地里尿。
他刚尿到一半,眼睛就直了,浑身的酒意,瞬间变成了冷汗,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他家的院子里,离窗户不到三步远的地方,站着个黑影子。
两条后腿站着,像人一样,笔直地站在雪地里,浑身的黑毛,在夜里像一团墨,肩膀宽得吓人,比两个男人加起来都宽,巨大的狼头,正对着窗户的方向,两个绿莹莹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他,正好和他对上了眼。
老头吓得魂都飞了,尿都尿在了棉裤里,一口气没上来,眼睛一翻,直挺挺地往后倒,晕了过去。等他家里的侄子,第二天早上过来看看他,才发现老头倒在地上,人事不省,棉裤全湿了,窗户上的木板,拉开了一条缝,窗纸被抓破了一个洞,洞边上,全是血糊糊的爪印。
大家把老头救醒了,老头醒了之后,就浑身发抖,话都说不连贯,指着窗户,嘴里反复念叨着,站着的,站着的狼,绿眼睛,跟人一样,它看着我,它要进来。老头高烧不退,躺了半个多月,才勉强能下床,从那以后,天一黑,他就用被子蒙着头,连眼睛都不敢露出来,稍微有点动静,就吓得浑身抽搐,好好的一个人,就这么被吓垮了。
这件事之后,屯子里的人,更慌了。之前,大家还只是听见动静,看见爪印,现在,有人亲眼看见了,那东西,真的是一只狼,一只像人一样站起来的狼,它已经敢凑到窗户跟前来了,离人只有三步远,接下来,它就要进屋了,就要杀人了。
果然,没过多久,屯子里,就死人了。
第一个死的,是老陈。
老陈是屯子里的老户,五十多岁,平时话不多,本本分分的种地,和老周家关系不错,可没人知道,他和十几年前的一件事,有关系。
屯子里的老人,都还记得,十几年前,屯子里有个叫大黑子的猎人,那是屯子里最厉害的猎人,枪法准,胆子大,一辈子在林子里转,打了无数的野猪、狍子,还有狼,他这辈子,打死的狼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林子里的狼,都怕他,闻见他的味,就躲得远远的。
十几年前的冬天,大黑子带着老陈,一起进林子打猎,在西坡的林子里,撞见了一只母狼,那母狼肚子很大,怀着崽,跑不快,被大黑子一枪打中了肚子,当场就倒在了雪地里。大黑子和老陈走过去,那母狼还没死,眼睛里流着泪,看着他们,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,想护着自己肚子里的崽。可大黑子心狠,上去就用猎枪的枪托,砸在了母狼的脑袋上,把母狼砸死了。
俩人把母狼抬回了屯子,大黑子剥了狼皮,把狼皮挂在自家房檐下,晒了半个多月,狼肉分给了屯子里的人,老陈也分了一块,还帮着大黑子,抬了狼尸,按着狼腿,让他剥皮。
没过多久,大黑子就出事了。他一个人进林子打猎,再也没回来,屯子里的人找了三天,才在林子深处的一个山沟里,找到了他的尸体。他死在雪地里,猎枪扔在一边,脖子被咬断了,肚子被豁开了,眼睛被硬生生抠了出来,扔在雪地里,冻成了冰球,和现在老周家的羊,死法一模一样。
当时,大家都以为,他是被狼群报复了,毕竟他打了一辈子狼,林子里的狼,都恨他入骨,没人多想,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十几年了,没人再提过。
可现在,老陈死了,死法和大黑子,和那些羊,那些狗,一模一样。
老陈死在自己家的炕上,那天晚上,他和媳妇、孩子,都在一个屋里睡觉,门用顶门杠顶得死死的,窗户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缝隙都没有。第二天早上,他媳妇醒过来,一转头,就看见老陈躺在炕梢,身子都凉了。
他的脖子,被咬断了,骨头都露了出来,肚子被豁开了,肠子流了一炕,眼睛被抠了,两个血窟窿,黑洞洞的,盯着屋顶。血溅了一墙,喷得到处都是,可他媳妇和孩子,就睡在他旁边,不到一尺远的地方,一夜都没醒,没听见一点动静,没感觉到一点异常。
门还是顶得死死的,窗户上的木板,好好的,一点被破坏的痕迹都没有,屋里的东西,整整齐齐的,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,就像那东西,凭空进了屋里,杀了老陈,又凭空消失了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屯子里的人,都炸了锅,家家户户都慌了,大家这才反应过来,这东西,不是随便杀人的,它是来报仇的,十几年前,参与了打死那只母狼的人,它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大家掰着手指头数,当年,大黑子打死那只母狼的时候,在场的,帮忙的,分了狼肉的,处理了狼皮的,一共五个人。大黑子,第一个死了,十几年前就死了,第二个,就是老陈,现在也死了。剩下的三个,一个是老王,当年屯子里的皮匠,大黑子把那张母狼皮,卖给了他,他亲手把狼皮熟了,做成了褥子,铺在炕上。还有两个,老刘和老孟,当年俩人也跟着大黑子一起进了林子,帮着找过狼的踪迹,后来也分了狼肉,吃了。
三个人,看着老陈的尸体,吓得魂都没了,脸白得像纸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们知道,下一个,就轮到他们了。
老王当天就疯了似的,把铺在炕上的狼皮褥子,扯了出来,用菜刀剁得稀烂,扔到了雪地里,又用火烧了,烧得只剩下一堆灰,他跪在雪地里,对着老林子的方向,拼命磕头,磕得额头都流血了,嘴里念叨着,我错了,我不该剥你的皮,不该做褥子,你饶了我吧,饶了我吧。
可没用,第二天夜里,老王就死了。
和老陈一模一样,死在自己家的炕上,门顶得死死的,窗户好好的,他媳妇就睡在他旁边,一夜没听见任何动静,天亮了才发现,他脖子断了,肚子豁开了,眼睛被抠了,血溅了一炕,一墙。
大家在屯子口的雪地里,找到了昨天老王剁烂的、烧了的狼皮褥子的碎片,被人从火堆里扒了出来,拼在了一起,上面全是血糊糊的爪印,还有深深的牙印,像被那东西,一口一口咬过一样。
整个屯子,都被绝望笼罩了。
那时候,已经是深冬,大雪封山,齐腰深的雪,把进出屯子的路,全堵死了,别说赶车,就是人走,都走不出去,四面都是连绵的老林子,像一堵黑墙,把整个屯子,困在了里面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大家想跑,都跑不了,只能困在屯子里,等着那东西,一个一个,把人都杀了。
剩下的老刘和老孟,俩人吓得快疯了,天天凑在一起,不敢分开,白天也不敢出门,就在老孟家的屋里,把所有的门窗,都用厚木板钉死了,屋里点着煤油灯,日夜不熄,俩人手里,都攥着斧头和杀猪刀,眼睛瞪得老大,盯着门窗,不敢睡觉,不敢眨眼,生怕一闭眼,那东西就进来了,要了他们的命。
屯子里的人,也都帮着他们,天天有人在门口守着,十几个男人,拿着家伙,守在院子里,想着人多,那东西不敢来。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十几个男人,拿着火把,守在院子里,屋里,老刘和老孟,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刀,眼睛盯着门口,俩人都熬了三天三夜,没合眼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脸都脱了相。天快亮的时候,东边的天,刚泛起一点鱼肚白,老孟实在熬不住了,打了个盹,就闭了一下眼,几秒钟的功夫,再睁开眼,身边的老刘,就没气了。
老刘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还攥着斧头,脖子被咬断了,头歪在一边,两个眼睛被抠了,肚子豁开了,血顺着椅子,流了一地,都冻成了冰。屋里的门窗,好好的,木板一点没坏,煤油灯还亮着,火苗晃来晃去,照得屋里的影子,晃来晃去,像有个黑影子,在屋里飘着。
老孟看着老刘的尸体,当场就疯了,嗷的一声叫,拿着斧头,就往外冲,要冲进林子里,找那个东西拼命。院子里的人,拦都拦不住,他像疯了一样,甩开所有人,一头扎进了老林子里,转眼就没影了。
大家拿着火把,追进林子里,找了整整一天,只在林子深处的雪地里,找到了他的一只棉鞋,还有一滩血,和一串深深的爪印,往林子更深处去了,人,再也找不到了,估计是被那东西,拖走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五个人,当年参与了打死那只母狼的五个人,全死了,一个没剩,干干净净。
屯子里的人,都松了口气,以为,仇报完了,那东西,该走了,该回林子里去了,不会再来了。可所有人都没想到,那东西,没走,它不仅没走,反而更凶了,它的报复,不止是那五个人,它要报复的,是整个屯子,所有的人。
从那以后,那东西,天天晚上都来,霍霍屯子里的东西。今天,谁家的鸡窝被掏了,十几只鸡,全被撕碎了,死在鸡窝里,和羊一样,肉一点没少,眼睛全被抠了。明天,谁家的猪圈被闯了,两百多斤的肥猪,被活活撕碎了,肚子豁开,肠子流了一地,猪圈的门,好好的,锁得死死的,一点没坏。后天,谁家的柴火垛,被扒了,整垛的苞米杆子,被撕得稀烂,扔得满院子都是,雪地里,全是它的爪印,从东头到西头,密密麻麻的。
它不再只是夜里来,有时候,大白天,太阳好好的,就有人看见,屯子口的山头上,站着个黑影子,两条后腿站着,像人一样,笔直地站着,看着屯子里,一动不动,看半个多小时,才转身,慢悠悠地走进林子里,整个屯子的人,都看见了,却没人敢出声,没人敢动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,像看着一个催命的阎王。
夜里,更吓人了。家家户户,都能听见,屯子里,有脚步声,有挠墙的声音,有时候,还能听见,它模仿人的声音,咳嗽,叹气,甚至笑,那种沙哑的,不像人也不像狼的笑声,在夜里飘着,从这家窗户根,飘到那家窗户根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有一天夜里,屯子西头的一户人家,媳妇刚生了孩子,没满月,半夜里,听见外头有小孩哭,哭得特别惨,细声细气的,就在窗户根底下。那媳妇刚生了孩子,心软,母性上来了,以为是谁家的孩子,掉雪地里了,冻坏了,就要起身,去开门看看。
她男人一把拉住了她,脸都白了,死死地捂住她的嘴,对着她摇头,不让她出声,说,别说话,不对,这黑天半夜的,哪来的小孩哭,你忘了屯子里的事了?
那媳妇瞬间反应过来,浑身抖得像筛糠,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,死死地捂着嘴,不敢出声。外头的小孩哭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惨,到了窗户根底下,贴着窗户纸,一声一声地哭,听得人心都碎了。哭着哭着,那声音突然变了,变成了那种沙哑的,阴森森的笑声,像狼,又像人,咯咯的,在夜里响着,然后,就是爪子挠窗户木板的声音,嗤啦,嗤啦,挠了一夜,直到天快亮了,才停。
第二天早上,那媳妇抱着孩子,哭了整整一天,差点就没了奶水,她说,要是当时她开了门,她们娘俩,就都没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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