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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6章 瞑目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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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家媳妇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,手里的水桶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她尖叫了一声,转身就往家跑,一边跑一边喊,鬼啊!王月琴回来了!王月琴在井台上坐着呢!

她跑回家里,跟家里人说了这事,老李当场就叫了几个本家的壮丁,拿着手电筒和扁担,一起去了井台。结果到了井台一看,井台上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李家媳妇掉在地上的水桶,井里的水平平静静的,一点波纹都没有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
可李家媳妇吓得大病了一场,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,天天做噩梦,一闭眼就看见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,坐在井沿上,背对着她,怎么都好不了,从那之后,她再也不敢靠近那口老井了,连挑水都让家里男人去。

这件事之后,村里就更没人敢晚上出门了,那口老井,一到晚上,就没人敢靠近,大家都白天去挑水,而且必须好几个人一起去,一个人根本不敢去。

可没过几天,又出事了,这次是生产队里看场院的两个小伙子。

秋收之后,场院里堆着满满的苞米棒子,还有脱好的粮食,是全村人的口粮,必须有人看着,防止有人偷,或者被野牲口祸害了。场院在村外,旁边就是大片的苞米地,离村子有一里多地,晚上就两个小伙子,住在场院的窝棚里看着。

那天晚上,两个小伙子在窝棚里,点着煤油灯,打牌消磨时间,一直熬到后半夜,都有点困了,烟也抽完了,正准备睡觉,突然就听见窝棚外面,有女人的脚步声。

那脚步声很轻,一步一步的,踩在地上的苞米叶子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围着窝棚转,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,不紧不慢的。

两个小伙子一下子就精神了,以为是有人来偷粮食,就喊了一声,谁啊?外面没人应声,那脚步声也停了。

过了没两分钟,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还是围着窝棚转,一圈又一圈,而且这次,他们听见,那脚步声里,还带着轻轻的哼唧声,细细的,像是女人在哭,又像是孕妇肚子疼得受不了,发出的哼唧声,那声音顺着风,飘进窝棚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,后背发凉。

两个小伙子都吓坏了,他们一下子就想起了王月琴,想起了村里传的那些怪事,当场就把窝棚的门用木头死死地抵上了,俩人手里攥着割苞米的镰刀,背靠着背,浑身抖得厉害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那哼唧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,就在窝棚的门缝外面,像是那个女人,就贴在门缝上,往里面看,那哼唧声,就在耳边,清清楚楚的。

就在这个时候,窝棚里的煤油灯,突然“噗”的一声,灭了。

窝棚里瞬间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,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就大了起来,吹得窝棚的塑料布哗哗响,像是有无数只手,在拍打着窝棚。两个小伙子当场就叫出了声,死死地抵着门,感觉那门,被人从外面,轻轻推了一下,抵着门的木头,发出了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,像是外面的人,要推门进来。

俩人吓得魂都没了,一起使劲抵着门,嗓子都喊劈了,说你别进来!你走!再进来我们就砍了!

喊了半天,外面的动静停了,门也不晃了。俩人就那么抵着门,熬了半天,一直到天快亮了,鸡叫了,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,才壮着胆子,划着火柴,点亮了煤油灯。

打开窝棚门一看,外面空荡荡的,场院里的苞米堆得好好的,一点都没动过,地上的霜白白的一层,连个脚印都没有,窝棚的门,也好好的,抵着门的木头,一点都没动过,根本就没有被推过的痕迹。

两个小伙子当场就吓破了胆,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村里,说啥也不敢再去看场院了,跟村里人说了这事,村里人都慌了,说王月琴这是不散啊,不光在家里,还到处逛,这可咋办啊。

从那之后,村里的怪事就越来越多,晚上走夜路的人,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跟着自己,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;家里的女人,晚上总听见窗户外面,有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哭一整夜,打开窗户看,外面却什么都没有;甚至连生产队里的牲口,晚上都不安生,马厩里的马,天天晚上嘶鸣,怎么都安抚不住,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。

整个村子,都被一层恐惧笼罩着,家家户户都人心惶惶的,白天还好,人多热闹,一到晚上,整个村子静得可怕,一点动静都没有,连狗都不敢叫,早早地就缩在窝里,瑟瑟发抖。

张建国看着村里因为自己媳妇的事,闹成这个样子,心里又难受又着急,他天天去王月琴的坟前,烧纸,哭着跟她说,月琴,你到底是有啥委屈,有啥心愿,你跟我说,我都给你办,你别再闹了,别吓着乡亲们,你有啥火,都冲我来,行不行?

可不管他怎么说,怎么烧纸,村里的怪事,还是一点都没少,反而越来越严重了。

一直到下葬后的第七天,也就是头七,事情才有了一点转机。

按照村里的老规矩,头七是逝者回魂的日子,逝者的魂灵会在这天,回到家里,再看一眼家人,看一眼自己住过的地方,家里人要给逝者准备好她生前爱吃的饭菜,摆在桌上,然后家人都要出去回避,不能在家,不然会冲撞了逝者,也会让逝者舍不得走,安心不下。

头七这天,张建国早早就起来了,按照规矩,做了四个菜,都是王月琴生前最爱吃的,炒鸡蛋,炖豆角,还有两个她爱吃的咸菜,蒸了一碗白米饭,摆在堂屋的桌子上,放了两双筷子,两个碗,都是她生前常用的。然后,他就锁了院门,带着爹妈,去了隔壁的本家哥哥家住,按照规矩,要回避一整天,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回家。

当天晚上,隔壁院的一大家子人,都没睡觉,坐在屋里,竖着耳朵听着隔壁张家的动静。一开始,隔壁安安静静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,一直到后半夜,大概是丑时,也就是回魂的时辰,隔壁张家的院子里,突然传来了动静。

先是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人推开了,然后是屋门,也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紧接着,就听见屋里传来了动静,是碗筷碰撞的声音,叮铃哐当的,还有勺子碰碗的声音,跟人吃饭的动静一模一样,甚至能听见,喝水的声音,咕噜一声,清清楚楚的。

一屋子的人,都听得清清楚楚的,大气都不敢喘,张家老太太捂着嘴,眼泪哗哗地往下掉,不敢哭出声,老头死死地攥着烟袋锅,手都抖了。

那吃饭的动静,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,然后停了,紧接着,就听见里屋传来了动静,是炕琴被拉开的声音,还有叠衣服的声音,悉悉索索的,跟王月琴生前,每天晚上收拾衣服的动静,一模一样。

一直到天快亮了,鸡叫头遍的时候,隔壁的动静,才彻底停了,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,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
一直到天大亮了,太阳都升起来了,张建国才带着几个本家的兄弟,壮着胆子,回了自己家。推开门进屋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愣住了,屋里的场景,让所有人都浑身发冷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。

堂屋的桌子上,摆着的四个菜,明显被动过了,炒鸡蛋少了一大半,炖豆角的汤也少了很多,碗里的米饭,被吃了半碗,筷子摆在碗上,跟人吃完饭,随手放下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

里屋的场景,更是吓人。炕梢的位置,铺着王月琴生前盖的那床红花被子,被子被掀开了,有明显的人躺过的痕迹,炕面上,还有一个浅浅的坑,像是有人在那里,坐了很久很久。

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王月琴生前穿的那件蓝布褂子,本来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炕琴的最里面,锁得好好的,现在,却被拿了出来,叠得整整齐齐的,铺在炕梢的枕头上,旁边还放着她生前纳了一半的鞋底,还有针线笸箩,都被拿出来了,摆在炕上,跟她生前坐在炕上纳鞋底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

张建国看着炕上的那件蓝布褂子,当场就崩溃了,跪在炕上,抱着那件褂子,哭得撕心裂肺,嘴里反复念叨着,月琴,你回来看看就好,你到底是有啥放不下的,你跟我说啊,你别这么折磨自己,也折磨我啊。

这件事之后,村里的人,都彻底相信了,王月琴的魂,真的一直没走,她死不瞑目,心里有天大的委屈,所以一直留在村里,不肯走。可大家都是普通的农民,没经历过这种事,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天天提心吊胆的,熬一天算一天。

一直到这件事过去半个多月,张建国在收拾王月琴的遗物的时候,才终于发现了真相,知道了王月琴为什么死不瞑目,为什么一直不肯走。

那天,张建国收拾王月琴的东西,想把她的衣服都整理出来,烧给她。他翻着王月琴生前穿的棉袄,那件棉袄是她冬天穿的,很厚,里襟的位置,缝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缝得严严实实的,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
张建国觉得奇怪,就用剪刀,把那个布包剪开了,打开一看,里面包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,还有三块水果糖,是张建国上次从公社给她带回来的,她一直没舍得吃,包在了里面。

那个笔记本,是生产队里记工分用的,很小的一个本子,里面用铅笔,写着歪歪扭扭的字,王月琴没上过几天学,字写得不好,很多字都是用拼音代替的,可张建国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,是王月琴的字,她平时记工分,就是这么写的。

张建国坐在炕上,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个笔记本,越看,手越抖,越看,眼睛越红,看到最后,他浑身的血都凉了,牙齿咬得咯咯响,眼里的泪,混着杀气,一起涌了出来。

笔记本里,记的全是王月琴怀孕之后的事,从她发现自己怀孕,写起,写着张建国每次回来给她带的东西,写着孩子在肚子里的胎动,写着她对孩子的期待,可越往后,写的内容,就越让人揪心。

里面写着,村里的光棍刘老歪,趁张建国不在家,经常来骚扰她。

刘老歪是村里的光棍,三十多岁,爹妈死得早,一个人过,游手好闲的,不好好下地挣工分,天天偷鸡摸狗的,村里人都烦他,却也懒得跟他计较。自从王月琴嫁过来,刘老歪就盯上她了,看张建国常年不在家,王月琴一个人在家,性子又软,好欺负,就经常趁没人的时候,来敲张家的门,说要借东西,其实就是想占她便宜。

王月琴一开始,还开门给他拿东西,可刘老歪每次都赖着不走,说些不三不四的话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,吓得她赶紧把门关上。从那之后,刘老歪再来敲门,她就不敢开门了,可刘老歪还是天天来,在门口晃悠,甚至在她去井台挑水、去场院翻苞米的时候,拦着她,说些污言秽语,动手动脚的。

王月琴性子软,胆子小,不敢声张,怕村里人说闲话,也怕张建国知道了生气,担心,就一直自己忍着,只在笔记本里写着,说自己害怕,说刘老歪天天来骚扰她,说她不敢跟别人说,只能等着张建国回来。

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写的就是出事那天的事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写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

里面写着,那天上午,刘老歪又来了,趁村里没人,翻院墙进了张家院子,推开了屋门,进去就想对她动手动脚,想欺负她。她拼命反抗,喊救命,可村里的人都去地里了,没人听见。刘老歪看她反抗,急了,就狠狠推了她一把,她往后倒,肚子狠狠撞在了灶台的角上,当场就大出血了,躺在地上,动不了了。

刘老歪一看她大出血,躺在地上不动了,吓得脸都白了,转身就跑了,连院门都没关,就那么跑了,把她一个人,扔在了屋里,躺在冰冷的地上,流着血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最后就那么没了,眼睛睁着,盯着门口,等着有人来救她,也等着那个害了她的人,得到报应。

笔记本的最后,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:我不甘心,我没保护好孩子,我闭不上眼。

张建国拿着那个笔记本,坐在炕上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,他终于知道了,媳妇不是意外摔倒死的,是被人害死的,一尸两命,死得那么冤,那么惨,难怪她死不瞑目,难怪她一直不肯走,她是在等,等害她的人,被抓住,得到应有的报应。

他拿着笔记本,疯了似的冲出了家门,去找生产队的队长,把笔记本给队长看了。队长看完,当场就拍了桌子,气得脸都青了,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,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!

队长立马叫来了村里的民兵,带着人,去刘老歪家抓他。结果到了刘老歪家一看,院门和屋门都锁着,窗户也钉死了,屋里空荡荡的,早就没人了,行李、粮食,都不见了,看样子,出事的那天,他就跑了,一直没敢回来。

这下,大家都明白了,难怪王月琴死不瞑目,难怪她一直闹,害她的人跑了,逍遥法外,她怎么能安心走,怎么能瞑目?

队长立马就报了警,公社的派出所来了人,了解了情况,看了笔记本,立了案,发了通缉令,到处抓刘老歪,可刘老歪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,一点消息都没有,那时候交通不方便,通讯也不发达,想找一个故意躲起来的人,就跟大海捞针一样,太难了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刘老歪一直没被抓住,村里的怪事,也一直没停,甚至越来越严重了。

以前,只是晚上有动静,现在,白天都能遇上怪事了。有人白天去地里干活,路过那片苞米地,就看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,在苞米地边上站着,盯着村外的方向,也就是刘老歪跑的那个方向,等人走近了,就不见了。还有人说,晚上经常看见那个女人,顺着村外的路,往公社的方向走,一步一步的,走得很慢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
村里的人,都快被折磨疯了,家家户户都活在恐惧里,可大家也都理解,王月琴太冤了,一尸两命,凶手跑了,换了谁,都闭不上眼,都不甘心。

张建国更是疯了一样,到处找刘老歪,他不赶车了,跟生产队请了假,骑着自行车,周边的公社、县城,都找遍了,逢人就问,有没有见过刘老歪,可找了大半年,一点消息都没有,他整个人也熬得不成样子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眼里全是红血丝,看着跟个疯子一样。

所有人都以为,刘老歪就这么跑了,再也抓不到了,王月琴就这么一直冤着,永远都闭不上眼了。可谁也没想到,半年之后,事情突然有了转机,刘老歪,自己去公安局自首了。

不是警察抓住了他,是他自己,在千里之外的黑龙江一个煤矿上,跑到了当地的公安局,自首了,说自己杀了人,一五一十地,把自己怎么骚扰王月琴,怎么把她推倒,导致她一尸两命,然后逃跑的事,全都说了。

当地的公安局立马联系了这边的派出所,确认了通缉令,派人去黑龙江,把刘老歪押了回来。

刘老歪被押回村里的时候,村里人都去看了,大家都惊呆了,才半年多的时间,刘老歪整个人都变了,以前他虽然游手好闲,可也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,可现在,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眼窝深陷,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神涣散,浑身抖得厉害,跟个疯子一样,嘴里反复念叨着,别跟着我了,我错了,我认罪,你别跟着我了。

后来大家才知道,刘老歪跑了之后,一路往北跑,跑到了黑龙江的一个煤矿上,隐姓埋名,在煤矿上挖煤,以为躲到这么远的地方,没人能找到他,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。可他没想到,从他跑的那天起,他就再也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,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,最后实在扛不住了,只能去自首。

刘老歪被抓之后,跟警察交代了他这半年的经历,听得人头皮发麻,也终于知道,王月琴的冤屈,从来都没放过他。

他说,他跑了之后,当天晚上,就跑到了邻县的一个山里,躲在一个破窝棚里,那天晚上,他就出事了。他刚迷迷糊糊睡着,就听见耳边有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就在他耳边,哭个不停,他猛地睁开眼睛,窝棚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可那哭声,还是在耳边,清清楚楚的。

从那天起,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,不管他跑到哪里,躲到哪里,每天晚上,都能听见那个女人的哭声,还有轻轻的哼唧声,跟孕妇疼得受不了的声音一模一样,就在他耳边,挥之不去。

他住的工棚里,明明是夏天,三十多度的天,可他的被窝里,永远都是冷冰冰的,像是有人躺在他身边,跟他一起睡,不管他盖多少被子,都暖不热,那股冷气,一直钻到他的骨头里。

每天早上他醒来,枕头边上,都有湿漉漉的手印,小小的,跟女人的手印一模一样,还有黑色的长头发,一根一根的,落在枕头上,他一个大男人,留着短头发,那长头发,根本就不是他的。

他吓坏了,换了好几个工棚,换了好几个煤矿,可不管他换到哪里,都是一样的,每天晚上,都能听见女人的哭声和哼唧声,枕头边都有手印和长头发,被窝里永远都是冷冰冰的。

他白天在煤矿下井,几百米深的井下,全是矿工,人多,阳气重,还好一点,可一到晚上,天一黑,那些东西就又来了,缠着他,怎么都甩不掉。

最吓人的一次,是他下夜班,从煤矿里出来,往工棚走,路上黑漆漆的,就他一个人,周围全是荒山,一点灯光都没有。他走着走着,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很轻,一步一步的,跟着他,他走快,那脚步声也快,他走慢,那脚步声也慢。

他猛地回头看,身后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黑漆漆的山路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可他刚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就在他身后,离他越来越近,他甚至能听见,身后有女人的喘气声,细细的,就在他的脖子后面,吹得他后颈发凉,那股熟悉的桂花胰子的味道,也飘了过来,就是王月琴身上的味道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他吓得魂都飞了,疯了似的往工棚跑,那脚步声也跟着他跑,就在他身后,一直跟着他跑到了工棚门口,他冲进工棚,插上门,用木头死死地抵着,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
然后,他就听见,门外传来了女人的声音,轻轻的,喊他的名字,刘老歪,你跑啥啊?你回来啊。

那声音,就是王月琴的声音,出事那天,王月琴就是用这个声音,喊着让他滚,让他出去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那声音就在门外,一声一声的,喊着他的名字,喊了一整夜,一直到天快亮了,鸡叫了,才停下来。

从那天起,他就彻底疯了,不管白天晚上,都能看见王月琴,穿着那件蓝布褂子,挺着大肚子,站在他面前,眼睛睁得圆圆的,死死地盯着他,问他,你为啥推我?你为啥要害我和孩子?

他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一闭眼,就是王月琴那双圆睁的眼睛,盯着他,不管他跑到哪里,都躲不开。他一天天瘦下去,人不人鬼不鬼的,精神也彻底崩溃了,到最后,他实在扛不住了,与其被这么活活折磨死,还不如去自首,认罪伏法,就算是枪毙,也比这么天天活在地狱里强。

所以,他自己跑到了公安局,自首了,把所有的事,都交代了。

刘老歪被押回村里之后,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,跟王月琴笔记本里写的,一模一样,没有一点出入。警察带着他,去指认了现场,他把当天怎么进的院子,怎么推的王月琴,怎么跑的,都指认得清清楚楚。

案子很快就判了,刘老歪故意杀人,导致一尸两命,情节恶劣,被判了死刑,立即执行。

判决书下来的那天,张建国拿着判决书,还有刘老歪认罪的口供笔录,去了王月琴的坟前。

那天,天阴沉沉的,刮着冷风,坟头的草,已经长出来了,黄黄的。张建国跪在坟前,把判决书和口供笔录,一张一张地,烧给了她,一边烧,一边哭着说,月琴,你看见了吗?害你的人,被抓住了,他认罪了,法院判了他死刑,马上就枪毙了,他得到报应了,你的冤屈,洗清了。你安心吧,闭眼吧,啊。

他在坟前,跪了整整一下午,把所有的事,都跟她说了,一直到天快黑了,才起身回了村。

从那天起,村里的怪事,就突然消失了。

张家的门,晚上插好,早上起来,还是好好的,再也没有虚掩过;水缸里的水,挑满了,第二天还是满的,再也没少过;张建国晚上睡觉,炕梢再也没有冷冰冰的了,也听不见耳边的呼吸声了,他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。

村里的井台,再也没人看见过坐着的女人;场院的窝棚,再也没有过脚步声和哼唧声;晚上走夜路的人,再也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了;家家户户的窗户外面,再也没有女人的哭声了。

村里的狗,晚上也敢叫了,村子里,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,热热闹闹的,大家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。

大家都说,王月琴终于安心了,她的冤屈洗清了,害她的人得到了报应,她终于能瞑目了。

下葬后的第二年,清明的时候,张建国去给王月琴上坟,按照村里的规矩,要给坟头培土,还要打开棺木,给逝者放点陪葬的东西,这叫圆坟。张建国找了几个本家的兄弟,一起去了坟地,挖开了坟头,打开了棺材盖。

棺材盖打开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惊呆了,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棺材里,王月琴躺在里面,过了这么久,她的身子虽然已经开始腐坏了,可那双眼睛终究还是又睁开了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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