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1章 阴影里面的东西(1/2)
我窝在奶奶怀里,屁股底下是晒了一整天暖透了的火炕,炕席是高粱杆编的,磨得发亮,边缘起了细细的毛边,蹭得小腿肚子有点痒。炕梢的爷爷吧嗒着乌木杆的旱烟袋,玛瑙烟嘴被他抿得油光水滑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把土坯墙上糊的旧报纸映出个晃悠的人影,那影子随着烟袋的起落缩一下、涨一下,像个活物。奶奶的手糙得很,指腹上全是种地、纳鞋底磨出来的硬茧,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后脑勺,粗布棉袄上带着旱烟、皂角和晒过太阳的麦秸混在一起的味道,她低头看了看我攥着她衣襟的小手,张嘴就讲起了那年隔壁屯子出的事。那事到现在,方圆几十里的老人提起来,后脊梁还得冒凉气,连大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,都不敢往墙根的阴影里多站一秒。
那是八十年代末的事,分田到户没几年,家家手里都攒了点钱,日子眼见着红火起来,屯子里的人最先琢磨的,就是扒了住了半辈子的土坯房,盖三间亮堂堂的砖瓦房。那时候谁家能盖起砖房,就跟现在城里人家买了大别墅一样,是顶有脸面的事。隔壁屯子的陈二,两口子都是勤快人,天不亮就下地,月亮升起来才往家走,侍弄着十几亩地,还养了两头牛、一窝猪,日子过得比谁家都扎实,攒了四五年,终于攒够了盖房的钱,就琢磨着在自家老宅基地旁边的菜园子里,盖三间坐北朝南的大瓦房。
那菜园子是陈二他爹活着的时候开出来的,方方正正的半亩地,靠着北墙根种着豆角、黄瓜,靠西墙根种着土豆、白菜,最里面东南角的位置,孤零零放着个老青石磨盘。那磨盘不是屯里人家常用的那种小磨,是个实打实的大磨盘,直径有一米多,半人多高,磨盘面上刻着深深的磨齿,坑坑洼洼的,边缘崩了好几个豁口,看着就有些年头了。屯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,这磨盘不是本地的东西,是伪满那时候,日本人在山脚下修的炮楼里的东西,后来小鬼子投降,炮楼被拆了,这磨盘就被推到了壕沟里,陈二他爹当年开荒的时候,找了十几个壮劳力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这磨盘从壕沟里拉回来,放在了菜园子的东南角,这一放,就是四十多年,风吹日晒的,磨盘底下长了厚厚的青苔,从来没人动过。
陈二要盖房,三间瓦房的地基,正好要占了磨盘那片地方。动工前几天,屯里有老人路过他家菜园子,看着那磨盘,跟陈二说了一句,说这磨盘在这放了几十年了,镇着地方呢,别瞎动。陈二那年才二十八,年轻气盛,一身的力气,根本不信这些老话,当时就笑着回了一句,说就是块破石头,碍事得很,挪走就完了,能有啥事。老人摇了摇头,没再多说,背着手走了,走出去老远,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磨盘,叹了口气。
陈二没把这话放在心上,找了屯里五个壮劳力,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,一身的阳气,定了动土的日子,头天晚上就跟几个人说好了,第二天一早,先把那磨盘挪走,清地基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几个人就扛着撬棍、麻绳来了。那磨盘是实打实的青石,沉得吓人,六个人,三根大撬棍,插在磨盘底下的缝隙里,喊着号子一起使劲,脸憋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,那磨盘才晃了晃,一点点被撬离了地面。磨盘刚离开地面的那一刻,几个人都闻到了一股味,不是臭,也不是腥,是那种凉飕飕的、像冬天深更半夜从老井里冒出来的寒气,混着点烂草根和湿泥的味道,往鼻子里钻,吸一口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连大热天的,都觉得后脊梁骨发紧。
等把磨盘整个撬起来,用麻绳绑住,几个人喊着号子往院墙外挪的时候,有人低头看了一眼磨盘原来压着的地方,那片土跟旁边的黄土完全不一样,是黑的,像墨染过一样,潮乎乎的,一捏就能捏出水来,土里混着不少碎渣,白白的,小小的,像指甲盖那么大,有人捡起来看了看,以为是老辈子的牲口骨头渣,随手就扔了,谁也没当回事。几个人费了一上午的劲,终于把磨盘挪到了院墙外的壕沟边上,往地上一放,就回去接着清地基了,没人再回头看那磨盘一眼,更没人知道,就这一挪,把藏在磨盘底下几十年的东西,给放出来了。
地基清得很顺利,下了基石,砌了地脚线,屯里的瓦匠手艺好,墙砌得横平竖直,一天一个样,没几天,四面墙就砌到了齐腰高。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,怪事就一桩接一桩的来了。
最先出事的,是干活的工具。瓦匠师傅的瓦刀,刚放在地上,转身去拿块砖的功夫,回头就没了,几个人围着地基找了半天,最后在院墙外壕沟边的磨盘底下找到了,瓦刀安安稳稳的放在磨盘的磨眼里,干干净净的,一点土都没沾。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哪个小孩闹着玩拿走的,没当回事,可没过两天,抹子、线坠、撬棍,接二连三的丢,每次找来找去,最后都能在那磨盘底下找到,一次两次是巧合,次数多了,大家心里就都发毛了,干活的时候,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,像有人盯着,一回头,啥也没有,只有墙根投下来的阴影,黑乎乎的,一动不动。
有人跟陈二说,不行就把磨盘挪回来吧,这事有点邪门。陈二还是不信,说就是风刮的,要么就是耗子拖的,哪有什么邪门的事,嘴里骂骂咧咧的,说谁再瞎念叨,就别在这干活了。大家看他硬气,也不敢再多说,只能接着干活,只是心里都打了鼓,干活的时候,眼睛总忍不住往院墙外的磨盘那边瞟,也总忍不住往脚下的阴影里看,总觉得那黑乎乎的阴影里,藏着个什么东西,正偷偷的看着他们。
房子越盖越高,很快就到了上梁的日子。东北农村盖房,上梁是顶大的事,有老规矩,要选黄道吉日,梁木要用干透了的红松,梁上要绑红布,挂五帝钱,上梁的时候要放鞭炮,往安。陈二也按老规矩办了,提前找屯里的老人给选了上梁的日子,红布、铜钱都备好了,头天晚上就跟屯里人打了招呼,说第二天上梁,都过来热闹热闹。
上梁那天,天是晴的,万里无云,太阳亮堂堂的,屯里的人都来了,围在院子里看热闹,小孩们挤在最前面,等着抢馒头糖块。瓦匠师傅带着两个徒弟,爬上了脚手架,把红布绑在梁木的正中间,又把铜钱挂在了红布两边,一切都准备妥当了,就等着吉时到,起梁。
吉时一到,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,几个壮劳力喊着号子,拽着绳子,把沉甸甸的红松梁木一点点往上吊。梁木刚吊到房顶的高度,马上就要落位的时候,院子里突然就起了一股旋儿风,不是那种刮得人睁不开眼的大风,就是一股小小的、圆圆的旋风,卷着地上的碎纸、尘土、鞭炮屑,打着转儿,直直的就冲着房梁上去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大晴天的,一点风丝都没有,怎么就突然起了这么一股旋风?就那一秒钟的功夫,旋风卷到了梁木上,等风过去,大家再抬头看,刚才绑得整整齐齐的红布,不知道怎么回事,被拧成了一股,紧紧的缠在梁木上,长长的一截垂下来,打了个死结,远远看去,就像个吊死的人,垂在房梁上,一动不动。
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,瞬间就静了下来,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,所有人的脸都白了,小孩们也不闹了,紧紧的攥着大人的衣角,往大人身后躲。陈二站在一步一步往上爬,梯子架在墙上,晃悠悠的,他爬得很慢,手死死的抓着梯子两边,爬到梁木旁边,伸手去解那缠在一起的红布。
那红布缠得死死的,像长在了梁木上一样,怎么解都解不开,陈二急了,从兜里掏出刀子,咬着牙去割那红布。刀子刚割下去,红布里突然就掉出来一堆黑黢黢的碎渣,细细的,像磨碎的骨头渣,劈头盖脸的就掉在了陈二的脸上、脖子里。陈二吓得手一抖,刀子差点掉下去,身子晃了晃,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,,咬着牙把红布割断,重新扯了块新的红布,绑在了梁木上,慌慌张张的就从梯子上爬了下来。
下来之后,陈二的脸还是白的,浑身都是汗,他强装镇定,招呼着大家放鞭炮,扔馒头,可刚才那事,像一块石头一样,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,热闹劲全没了,大家捡了两个馒头,就都找借口走了,没多大会,院子里就空了,只剩下几个干活的瓦匠和壮劳力,你看我我看你,谁都不说话。
那天之后,干活的人就都有点心不在焉了,每天天不黑就收工,谁也不愿意在新房里多待一分钟,瓦匠师傅也跟陈二说,这房子,怕是有点不对劲,不行就停几天,看看再说。陈二这时候心里也犯嘀咕了,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钱都花了,墙都砌起来了,总不能就这么扔着,他咬着牙,说没事,赶紧盖完,搬进去就好了,硬逼着大家接着干活。
又过了半个多月,房子终于盖好了,三间大瓦房,亮堂堂的,红砖墙,木门窗,水泥地面,里屋搭了通铺的大火炕,外屋砌了新锅台,烟囱竖得高高的,看着就气派。屯里的人都过来参观,嘴上都夸着房子盖得好,可心里都明白,这房子不对劲,参观完了,赶紧就走,没人愿意多待。
陈二两口子心里也打鼓,可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新房,怎么也舍不得就这么空着,正好赶上秋收快到了,老土坯房要腾出来放粮食,两口子合计了一下,就找了个日子,搬了进去。搬新家那天,按老规矩,要从老房子里引火种过来,叫接火,寓意着日子红红火火,陈二媳妇从老房子的灶膛里,引了火种过来,在新房的锅台里烧了火,烙了翻身饼,想着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,都烙走,可他们不知道,那东西,早就跟着磨盘,进了这新房的每一个角落,藏在了每一片阴影里。
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,就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两口子忙活了一天,累得够呛,早早的就关了门窗,上了炕,吹灭了煤油灯。农村的晚上,没有路灯,没有别的光亮,只有窗外的星星,透着窗户纸照进来一点淡淡的光,屋里的东西,都只能看见个黑乎乎的轮廓,墙角、炕沿底下、柜子后面、门后,全是深深的阴影,黑乎乎的,像一张张张开的嘴。
陈二躺下去没多大会,就睡着了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可陈二媳妇,怎么都睡不着,眼睛闭着,可心里总发慌,总觉得不对劲,总觉得炕沿底下,有什么东西,正盯着她。那感觉很强烈,像有一双眼睛,死死的钉在她的脸上,凉飕飕的,顺着她的脸,往骨头缝里钻。
她推了推身边的陈二,小声说,你醒醒,你听听,地上是不是有动静?
陈二被推醒了,不耐烦的骂了一句,说你瞎琢磨啥?累了一天了,赶紧睡觉,哪有什么动静?说完,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又睡着了,呼噜声再次响了起来。
陈二媳妇没办法,只能紧紧的攥着被角,把自己裹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死死的盯着炕沿底下的那片阴影。屋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陈二的呼噜声,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还有……还有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,很轻很轻,像什么东西,蹭着地面,慢慢的在动。
那声音是从外屋传来的,先是在外屋的锅台边响了几下,然后,就慢慢的,朝着里屋的门口挪了过来。陈二媳妇的心跳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血都凉了,身子绷得紧紧的,像一张拉满了的弓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死死的盯着里屋的房门。
那声音,挪到了里屋的门口,停住了。
屋里的煤油灯已经吹灭了,房门是关着的,只留了一道缝,那道缝里,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可陈二媳妇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从那道门缝里,往屋里看,正盯着她。
那停顿,只有几秒钟,可对陈二媳妇来说,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。然后,那窸窸窣窣的声音,又响了起来,从门缝底下,挪进了屋里,慢慢的,朝着炕沿的方向,挪了过来。
陈二媳妇吓得浑身都抖了起来,牙齿咬得咯咯响,她想喊醒陈二,可嘴张了张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,只能眼睁睁的,看着那片炕沿底下的阴影,听着那声音,一点点的,挪到了炕沿底下,就在她脑袋正对着的位置,停住了。
然后,她就感觉到,一股凉飕飕的气,从炕沿底下的阴影里,冒了上来,吹在了她的脸上。那股气,和当初挪磨盘的时候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,凉得刺骨,带着点湿泥和烂草根的味道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出来的腥甜味,像把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,贴在了脸上,冻得她脸都麻了。
她就那么僵着,眼睛死死的闭着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一直到天快亮了,窗外泛起了鱼肚白,屋里的阴影慢慢的淡了下去,那股凉飕飕的气,才慢慢的散了,那窸窸窣窣的声音,也再也没响过。
天彻底亮了,太阳升了起来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,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,一点阴影都没有了。陈二媳妇才敢睁开眼睛,第一时间就低头去看炕沿底下,地面是水泥抹的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,连一点灰尘都没有。
她推醒了陈二,带着哭腔,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的跟他说了。陈二听完,脸也白了,其实昨天晚上,他也听见了外屋的动静,只是他心里害怕,不敢说,怕媳妇更慌,只能装睡。可这时候,他还是硬撑着,说她是做噩梦了,累着了,瞎想,嘴里骂骂咧咧的,可眼睛,却忍不住往炕沿底下的阴影里瞟,手也抖了。
从这天起,这房子里的怪事,就越来越多,越来越吓人,像一张网,慢慢的把两口子罩在了里面,逃都逃不掉。
先是早上起来,外屋的锅盖,明明前一天晚上睡觉前,盖得严严实实的,可早上起来,却被掀得开开的,放在锅台边,锅里的水,还是前一天晚上烧开的,已经凉透了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两口子以为是进了贼,可门窗都锁得好好的,一点被撬过的痕迹都没有,屋里的钱、粮票,都好好的放在柜子里,一分都没少。
然后,就是晚上脱下来的衣服,放在炕梢的柜子上,早上起来,却整整齐齐的叠着,放在了炕沿底下的阴影里,叠得方方正正的,连个褶子都没有。陈二看着那衣服,脸都绿了,拿起衣服就扔到了地上,狠狠的踩了几脚,可他心里的恐惧,却像潮水一样,越涨越高。
再后来,就是白天,两口子下地干活,把房门锁得死死的,窗户也都插好了,可晚上回来,一开门,就看见屋里所有的柜子门、箱子盖,全都是开着的,大敞四开的,里面的衣服、被子、粮食,都被翻了出来,扔得满地都是,可还是一样,钱、粮票,所有值钱的东西,都好好的,一分都没少,就像有人进来,只是翻了一遍,什么都没拿,只是为了告诉他们,它来过。
两口子彻底慌了,晚上再也不敢吹灯睡觉了,把屋里的煤油灯点得亮亮的,灯芯挑得高高的,恨不得把整个屋子都照亮,可就算是这样,也没用。屋里总有阴影,柜子底下、炕沿底下、门后、墙角、房梁和墙连接的地方,到处都是阴影,那些黑乎乎的阴影,像一个个黑洞,里面藏着无数双眼睛,死死的盯着他们,不管他们往哪看,都能感觉到那目光,凉飕飕的,如影随形。
陈二媳妇再也不敢一个人待在屋里了,哪怕是大白天,太阳亮堂堂的,她也要跟着陈二一起下地,一步都不敢离开他。屯里的人也都知道了他家的事,再也没人敢去他家串门了,哪怕是路过他家门口,都要绕着走,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真正让两口子彻底崩溃的,是那天晚上,陈二媳妇起夜的事。
农村的厕所,都在院外的墙角,叫茅房,晚上起夜,很少有人愿意跑出去,尤其是女人,一般都会在屋里放个尿盆,放在外屋的门后。那天晚上,已经是后半夜了,煤油灯还亮着,灯芯挑得很高,屋里亮堂堂的,陈二在炕里面躺着,睁着眼睛,盯着房顶,根本睡不着,陈二媳妇憋得实在受不了了,就起身下了炕,摸着黑,走到了外屋。
外屋的灯没开,只有里屋的灯光,透过房门的缝隙照进来一点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,门后、锅台边、墙角,全是黑乎乎的阴影。尿盆就放在门后的阴影里,陈二媳妇走到门后,刚要蹲下来,眼睛无意间扫了一眼对面的墙根,就浑身一僵,像被雷劈了一样,定在了原地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透了。
就在门后对面的墙根阴影里,有个东西,正蹲在那里,和她面对面,隔着一个尿盆的距离。
那东西矮矮的,身子圆圆的,团在那里,像个磨盘一样,黑乎乎的,和周围的阴影融在一起,要不是它微微动了一下,根本就看不出来那里有个东西。陈二媳妇吓得魂都飞了,张嘴就要喊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样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浑身像被冻住了一样,硬邦邦的,动都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的,看着那个阴影里的东西。
然后,那个东西,慢慢的,抬起了头。
它没有脸,就是一团黑乎乎的阴影,和周围的黑暗融在一起,可陈二媳妇就是能感觉到,它正在看着她,那目光,凉飕飕的,像刀子一样,扎在她的脸上。紧接着,那个东西,慢慢的,伸出了一只手,那手也是黑乎乎的,像影子一样,细细的,长长的,朝着她的手,慢慢的伸了过来。
那手离她越来越近,她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气,从那手上冒出来,吹在她的手上,冻得她手指都麻了。就在那手快要碰到她的手指的那一刻,她终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喊出了一声,撕心裂肺的,像被宰的猪一样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尿盆被她撞翻了,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,流得到处都是,可她根本顾不上了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连滚带爬的,往里屋的方向爬。
陈二在里屋听见了她的喊声,吓得一激灵,抄起炕边的顶门杠,就冲了出来,手里举着煤油灯,往门外照。灯光所到之处,亮堂堂的,外屋干干净净的,门后、墙根,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媳妇坐在地上,浑身是泥,脸白得像纸一样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的盯着门后的阴影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,有东西,有东西,它在那,它在看着我。
陈二举着煤油灯,把门后、锅台边、墙角,所有的阴影都照了一遍,什么都没有,连个耗子都没有。可他看着媳妇那吓丢了魂的样子,再看看地上翻倒的尿盆,他心里清楚,媳妇没有撒谎,那东西,真的在,就藏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就在他们身边,盯着他们。
那天晚上之后,陈二媳妇就彻底垮了,整天神经兮兮的,眼睛死死的盯着屋里的各个阴影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,有东西,阴影里有东西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,没几天,人就瘦得脱了相,眼窝陷得深深的,看着吓人得很。
陈二也快撑不住了,他知道,再在这新房里住下去,两口子早晚都得没命。他找了屯里的几个老人,问他们该怎么办,老人们都说,这事,就是那磨盘引起来的,你把它挪走了,它就跟着你回来了,你赶紧把磨盘挪回原来的地方,放回原位,看看能不能把它送走。
陈二这时候,再也不敢硬气了,赶紧找了当初那几个壮劳力,还是大中午的,太阳最毒的时候,把院外壕沟边的磨盘,又挪回了菜园子原来的位置,放回了当初那个坑里,还往磨盘底下填了土,踩得结结实实的,就希望能把那东西,压回磨盘底下,别再出来害人了。
可没用,一点用都没有。
磨盘放回原位的当天晚上,屋里的动静更大了。以前只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只是凉飕飕的气,那天晚上,两口子躺在炕上,关着灯,点着煤油灯,就听见屋里到处都是声音,呜呜的,像风刮过磨盘的声音,又像好多人在哭,细细的,尖尖的,从炕沿底下、柜子底下、门后、墙角,所有的阴影里,传出来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而且,那东西,已经不再只待在屋里了,它开始往外蔓延,蔓延到了院子里,蔓延到了屯子里,只要有阴影的地方,就有它的存在。
最先出事的,是陈二。
那天,陈二套着牛车,去山上拉柴火,早上天刚亮就走了,跟媳妇说好,晚上太阳落山之前就回来。可陈二媳妇在家等啊等,等到太阳都落山了,天彻底黑了,月亮都升起来了,也没见陈二回来。牛车没回来,人也没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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