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2章 银手镯(2/2)
爷爷没说话,又点上了一袋烟,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。
我往奶奶身边靠了靠,小声说:“奶奶,那个女人后来还出来过吗?”
奶奶摸了摸我的头,说:“后来就没怎么出来过了。可能是时间长了,怨气也散了吧。不过那片地,直到现在也没人敢用。前几年村里想在那里盖个养殖场,可是刚一动工,就又出事了。”
我赶紧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奶奶说:“有个开挖掘机的师傅,白天干活的时候,突然就疯了。他从挖掘机上跳下来,一边跑一边喊,说有个女人在追他。后来他掉进了河里,差点淹死。从那之后,就再也没人敢打那片地的主意了。”
我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问了。
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,只有爷爷抽旱烟的声音和奶奶纳鞋底的声音。窗外的风还在刮,呜呜的,像女人的哭声,又像有人在叹息。
我紧紧地攥着奶奶的衣角,不敢往窗外看。我总觉得,窗外的黑暗里,有一双眼睛,正在静静地看着我们。
过了一会儿,奶奶把纳好的鞋底放在一边,说:“行了,不早了,该睡觉了。”
我点点头,跟着奶奶下了炕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了一个长长的影子。
那个影子,好像是个女人的形状。
我吓得尖叫一声,扑进了奶奶的怀里。
奶奶赶紧抱住我,说: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
我指着地上的影子,结结巴巴地说:“影……影子……有个女人的影子……”
奶奶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笑着说:“傻孩子,那是晾在绳子上的衣服的影子。”
我仔细一看,果然,窗户旁边的绳子上,晾着奶奶的一件蓝布褂子,月光照在上面,投下的影子确实像个女人。
我松了一口气,可是心里还是怦怦直跳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噩梦。梦见一个穿着蓝布衣服的女人,披头散发,站在我的床前。她的手腕上,戴着一个银镯子,闪着冰冷的光。她慢慢地向我伸出手,说:“把我的镯子还给我……”
我吓得大叫起来,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奶奶被我吵醒了,赶紧打开灯,抱着我,拍着我的背,说:“不怕不怕,奶奶在呢。”
我趴在奶奶的怀里,哭了半天,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从那之后,我再也不敢一个人晚上出去了。每次路过村东头那片烂尾楼,我都会加快脚步,头也不回地跑过去。
很多年过去了,我长大了,离开了村子,去了城里上学、工作。可是每次想起奶奶讲的这个故事,我还是会觉得后背发凉。
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,但是我知道,有些事情,是科学无法解释的。而那些发生在东北农村的诡异故事,也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,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,也成为很多人童年里,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后来我再回村里的时候,那片烂尾楼已经被拆了,盖成了新的村民活动中心。听说拆楼的时候,又挖出了很多骨头,村里的人把那些骨头都收集起来,找了个地方好好地埋了,还立了一块碑。
从那之后,村里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了。
可是我还是会经常想起那个戴着银镯子的女人。不知道她现在,是不是已经安息了。
奶奶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,她拿起针线,又开始纳鞋底。爷爷的烟袋锅已经灭了,他靠在墙上,打起了瞌睡。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的风声,还在呜呜地响着。
我看着奶奶布满皱纹的手,一针一线地穿过粗布。我知道,这个故事,她已经讲过很多遍了,可是每次讲起来,她的眼神里,还是会带着一丝恐惧和惋惜。
也许,在那个动荡的年代,有太多像她一样的女人,死得不明不白,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。她们的怨气,化作了一个个诡异的故事,在这片黑土地上,流传了一年又一年。
而我们这些听故事的人,除了感到恐惧之外,更多的,是对那个时代的无奈和叹息。
夜越来越深了,风也越来越大了。我打了个哈欠,靠在奶奶的肩膀上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在我睡着之前,我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幽幽的声音,在窗外,轻轻地叹息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被一阵尿意憋醒了。屋子里的灯已经关了,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朦朦胧胧的。爷爷的鼾声很响,奶奶的呼吸很平稳。
我悄悄地爬起来,穿上鞋,准备去院子里的厕所。
刚走到门口,我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好像有人在走路,脚步声很轻,一步一步的,在院子里来回走着。
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。
我不敢开门,趴在门缝上往外看。
月光下,院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可是那脚步声还在响,就在院子里,离我很近很近。
我吓得浑身发抖,转身就想往回跑。
就在这个时候,我看见了一个影子。
一个女人的影子,映在窗户纸上。
她就站在窗外,静静地看着屋子里。
她的头发很长,披在肩上。她的手腕上,戴着一个圆圆的东西,在月光下,闪着微弱的光。
是银镯子。
我吓得张大了嘴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那个影子慢慢地抬起了手,伸向窗户。
然后,我听见了指甲刮过窗户纸的声音。
沙沙,沙沙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,连动都动不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奶奶突然醒了。她打开灯,看见我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赶紧问:“怎么了?孩子?”
我指着窗户,结结巴巴地说:“窗……窗户外面……有个女人……”
奶奶赶紧走到窗户边,撩开窗帘往外看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奶奶回头看了看我,说:“傻孩子,哪有什么女人啊?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?”
我摇着头,说:“不是的,奶奶,我真的看见了,她就站在窗外,手腕上还戴着银镯子……”
奶奶叹了口气,摸了摸我的头,说:“好了好了,不怕,奶奶陪你去厕所。”
奶奶拿着手电筒,陪着我去了院子里的厕所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杨树梢的声音。地上的月光很亮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可是我知道,我刚才真的看见了。
那个戴着银镯子的女人,她真的来过。
从那之后,我再也不敢在晚上起来上厕所了。每次睡觉前,我都会先去厕所,然后一直憋到天亮。
又过了几年,奶奶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。她再也不能给我讲故事了,每天只能躺在床上。爷爷每天都守在她的身边,给她端水喂饭。
我放假回家的时候,都会陪在奶奶的床边,给她讲我在城里的事。奶奶总是静静地听着,脸上带着微笑。
有一天晚上,奶奶突然精神好了很多。她拉着我的手,说:“孩子,奶奶再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我点点头,说:“好啊,奶奶。”
奶奶看着窗外,眼神变得悠远起来。
其实,那个戴着银镯子的女人,我见过。
我一下子愣住了,看着奶奶,说:“奶奶,你见过她?”
奶奶点点头,说:“嗯,见过。就在施工队走了之后的第二年。”
那年夏天,雨水特别多,连下了半个月的雨。村里的很多土坯房都漏雨了,我和你爷爷也忙着修补房子。
那天晚上,雨下得特别大,电闪雷鸣的。我和你爷爷早早就睡了。大概半夜的时候,我被雷声惊醒了。
我翻了个身,准备继续睡。就在这个时候,我听见了敲门声。
很轻的敲门声,笃,笃,笃。
我以为是村里的谁家里出了事,就推了推你爷爷,说:“老头子,你听听,是不是有人敲门?”
你爷爷迷迷糊糊地说:“这么大的雨,谁会来敲门啊?你肯定是听错了。”
可是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,还是很轻,笃,笃,笃。
我觉得不对劲,就穿上衣服,拿着手电筒,走到门口,问:“谁啊?”
外面没有人回答。
我又问了一遍,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我壮着胆子,打开了一条门缝,往外看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蓝布衣服,浑身都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看不清样子。她的手腕上,戴着一个银镯子。
我当时就吓傻了,手里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。
那个女人看着我,幽幽地说:“大姐,我能进去避避雨吗?”
我吓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一个劲地摇头。
那个女人又说:“我没有恶意,我只是想避避雨。雨太大了,我没地方去。”
就在这个时候,你爷爷也起来了。他看见门口的女人,也吓了一跳。他赶紧把我拉到身后,对着那个女人说:“我们家不方便,你还是去别的地方吧。”
那个女人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她慢慢地抬起头,看向我们。
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。
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一样,没有一点血色。她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两口古井。她的嘴角,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,可是那笑容里,却充满了凄凉和悲伤。
她看着我们,说:“我知道,你们都怕我。我不是坏人,我只是想找我的镯子。”
我和你爷爷都不敢说话,只是紧紧地盯着她。
她又说:“那个镯子,是我娘留给我的。我死的时候,唯一的念想就是它。可是被人拿走了,我找了很多年,都没有找到。”
说着,她的眼睛里流下了眼泪。那眼泪是透明的,落在地上,就消失了。
我看着她,心里突然不那么害怕了,反而觉得有点可怜她。
我小声说:“你的镯子,不是被那个工人拿走了吗?他死了之后,镯子就不见了。”
她摇了摇头,说:“没有。他死了之后,镯子被另一个人拿走了。那个人,把镯子藏起来了。”
我问:“是谁拿走了?”
她看着我,说:“是村里的一个人。他当时在工地看热闹,趁乱把镯子拿走了。”
我还想再问,可是就在这个时候,一道闪电划过天空,照亮了整个院子。
随着闪电,那个女人突然消失了。
门口空荡荡的,只有雨水在哗哗地下着。
我和你爷爷站在门口,半天都没回过神来。
第二天,雨停了。我和你爷爷在门口看了看,地上没有脚印,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从那之后,我就一直在想,到底是谁拿走了那个镯子。我问了村里很多人,可是没人承认。
这件事,就这么过去了。
奶奶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,咳嗽了几声。
我赶紧给她倒了一杯水,说:“奶奶,你慢点说。”
奶奶喝了一口水,继续说:“又过了很多年,我都快把这件事忘了。直到有一天,村里的老王头死了。”
老王头是村里的光棍,一辈子没娶媳妇,平时就靠打零工过日子。他死的时候,家里没人,还是邻居发现的。
村里的人帮着收拾他的遗物,在他的箱子底下,发现了一个银镯子。
那个镯子,已经发黑了,上面刻着一朵牡丹花。
我一看见那个镯子,就知道,这就是那个女人的镯子。
原来,当年就是老王头趁乱拿走了镯子。他一直把镯子藏在箱子底下,从来没敢拿出来过。
村里的人都吓坏了,赶紧把镯子拿出来,埋在了当年挖出骨头的那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