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 七月十四（1/2）

我坐在炕沿上晃着脚丫，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在纳鞋底，粗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“嗤啦嗤啦”的声响，爷爷蹲在灶门口抽着旱烟，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。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晃，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，像三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奶奶把纳好的一只鞋底扔在笸箩里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，看了一眼窗外黑得像泼了墨的夜空，突然开口说：“今儿个是七月十四，明儿就是鬼节了，晚上可千万别往外跑。”

我撇撇嘴，刚想说我才不怕呢，奶奶就叹了口气，慢悠悠地讲起了她年轻时候村里发生的那些事。那些事过去快五十年了，可每次提起来，奶奶的手还是会不自觉地发抖，针锥好几次都差点扎到手指。奶奶说，鬼节这天跟别的日子不一样，阴阳两界的门会大开着，那些在地下待了一年的孤魂野鬼都会趁着这个时候上来逛逛，有的是想看看自己的亲人，有的是想找点吃的喝的，还有的，是想找个替身，好让自己能早点投胎。所以每年的七月十五，村里总会发生点怪事，有的轻有的重，轻的丢点东西，重的就会丢了性命。

奶奶说，她十八岁那年的鬼节，村里就出了一件大事，那件事直到现在，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提起来，还会觉得后脊梁骨发凉。那年的夏天特别热，热得连地里的玉米叶子都打了卷，河里的水也干了大半，露出了河底黑乎乎的淤泥。村里的人都盼着能下一场大雨，缓解一下旱情，可天就像被捅破了的火炉子一样，天天都是大太阳，连一丝云彩都没有。

七月十四那天晚上，村里的王二柱非要去河边钓鱼。王二柱是村里出了名的愣头青，天不怕地不怕，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信，总觉得那些鬼神之说都是骗人的。那天下午，就有人劝他，说明儿就是鬼节了，晚上别去河边，不吉利。可王二柱根本不听，他说：“什么吉利不吉利的，我长这么大，就没见过什么鬼，要是真有，我倒要看看它长什么样，正好抓回来给我家看门。”

吃完晚饭，天刚擦黑，王二柱就扛着鱼竿，拎着鱼桶，哼着小曲往河边走去。他走的时候，他娘还在后面追着喊，让他早点回来，可他头也不回，挥了挥手就消失在了村口的黑暗里。奶奶说，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电，一到晚上，除了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煤油灯光，外面就是一片漆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河边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，只有风吹过芦苇荡发出的“沙沙”声，还有河水流动的“哗哗”声，听起来格外瘆人。

王二柱走到河边，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，把鱼竿甩进河里，就开始等着鱼上钩。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，也特别亮，惨白的月光洒在河面上，泛着一层冷冷的光。王二柱坐在那里，抽着烟，时不时地看一眼鱼竿的浮漂。可等了快一个小时，浮漂一动都不动，别说鱼了，连个虾米都没钓上来。

王二柱有点不耐烦了，他骂了一句，刚想换个地方，突然，鱼竿猛地往下一沉，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拽进河里。王二柱心里一喜，心想肯定是钓到大鱼了，他赶紧双手握住鱼竿，使劲往上拉。可那东西的力气特别大，王二柱拉了半天，愣是没拉上来，反而被它拖着往河边走了好几步。

王二柱急了，他把鱼竿扛在肩膀上，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后拽。就在这时候，他突然感觉到手里的鱼竿一轻，那股巨大的拉力消失了。王二柱因为用力过猛，一下子摔在了地上，鱼竿也飞了出去。他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骂骂咧咧地想去捡鱼竿。可当他走到河边，看到鱼竿上挂着的东西时，整个人都僵住了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鱼竿上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鱼，而是一大团黑乎乎的头发，那头发又长又密，还湿漉漉的，滴着黑色的水，缠在鱼钩上，打了好几个死结。王二柱看着那团头发，只觉得头皮发麻，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赶紧伸手去解那团头发，想把它从鱼钩上弄下来。可那头发就像长在了鱼钩上一样，怎么解都解不开，而且越缠越紧。

就在这时候，王二柱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，那东西冰凉冰凉的，滑溜溜的，像是一只手。王二柱心里咯噔一下，他低头一看，只见一只惨白惨白的手从河里伸了出来，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脚踝，那只手的指甲又长又黑，上面还沾着黑乎乎的淤泥。

王二柱吓得魂都飞了，他尖叫一声，使劲地甩着腿，想把那只手甩掉。可那只手抓得特别紧，无论他怎么甩都甩不掉。而且，河里又伸出来了更多的手，那些手都惨白惨白的，抓住了他的腿、他的腰，使劲地把他往河里拖。

王二柱拼命地挣扎，大喊救命。可这时候河边一个人都没有，他的喊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，显得格外凄凉。那些手的力气越来越大，王二柱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拖进了河里，冰冷的河水灌进了他的嘴里、鼻子里，呛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就在王二柱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，突然，远处传来了一阵手电筒的光，还有人的喊叫声。原来是村里的两个村民，因为家里的牛跑了，出来找牛，正好路过这里，听到了王二柱的喊声。他们赶紧跑过来，看到王二柱被拖进了河里，赶紧伸手去拉他。

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把王二柱从河里拉了上来。等他们把王二柱拉上岸，再回头看的时候，河里的那些手已经不见了，河面上恢复了平静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只有王二柱的鱼竿还漂在河面上，上面缠着那团黑乎乎的头发。

王二柱被救上来之后，已经昏迷不醒了，他的脸色惨白，嘴唇发紫，浑身都在发抖。那两个村民赶紧把他背回了家。王二柱的娘看到他这个样子，吓得大哭起来，赶紧找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。医生给王二柱把了脉，开了点药，又给他扎了几针，王二柱才慢慢醒了过来。

可王二柱醒过来之后，就变得不对劲了。他眼神呆滞，一句话都不说，只是浑身不停地发抖，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掐着他的脖子一样。而且，他特别怕冷，即使是在三伏天，他也要盖着厚厚的棉被，还说冷。他的身上也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，青一块紫一块的，像是被人掐过一样。

王二柱的娘急得团团转，到处找人想办法。可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人，以前有个老中医，懂点这方面的东西，可早就去世了，他的后人也都搬到城里去了。大家只能看着王二柱一天天憔悴下去，却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就这样过了七天，王二柱的情况越来越严重，他已经不吃不喝了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，眼睛也深深地陷了进去，看起来就像个死人一样。就在大家都以为王二柱活不成了的时候，那天晚上，王二柱突然发起了高烧，烧得特别厉害，嘴里不停地说胡话，说什么“别拉我，我不去”、“放过我吧”之类的话。

烧了整整一夜，第二天早上，王二柱的烧突然退了，人也清醒了过来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围在床边的家人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他说，那天晚上，他被拖进河里之后，看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，那个女人的头发很长，遮住了脸，她拉着他的手，要把他带到河底去。他拼命地挣扎，可就是挣不脱。后来，他听到了有人喊他的名字，那个女人就松开了手，说“这次先放过你，下次再敢来，我就把你永远留在这”。

从那以后，王二柱就再也不敢去河边了，也再也不敢说不信鬼神的话了。而且，他落下了一个病根，一到阴雨天，就浑身发冷，关节疼得厉害，就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他一样。每年的鬼节，他都会把自己关在家里，门窗都插得严严实实的，连窗帘都不敢拉开。

奶奶说，王二柱还算幸运的，至少捡回了一条命。可村里的张寡妇，就没那么幸运了。张寡妇的丈夫是在一年前的夏天去世的，他是个打鱼的，有一次去河里打鱼，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，连尸体都没捞上来。张寡妇和她丈夫的感情特别好，丈夫去世之后，她整天以泪洗面，人也瘦了一大圈。

那年的鬼节，张寡妇想着丈夫去世快一年了，还没给他烧过纸钱，就准备了一些纸钱和供品，想去村头的十字路口给丈夫烧点。村里的人都劝她，说鬼节晚上别去十字路口，那里孤魂野鬼多，容易被缠上。可张寡妇不听，她说：“我就是去给我丈夫烧点纸钱，他不会害我的，别人也不会害我的。”

吃完晚饭，天已经黑透了，张寡妇拿着纸钱和供品，一个人往村头的十字路口走去。那天晚上没有月亮，天特别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张寡妇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，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，显得格外孤单。

村头的十字路口是村里最偏的地方，周围都是庄稼地，连一户人家都没有。平时白天都很少有人去，更别说晚上了。张寡妇走到十字路口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，把供品摆好，然后拿出火柴，点燃了纸钱。

火苗“腾”的一下就烧了起来，黄色的纸钱在火中化作了灰烬，被风吹得四处飘散。张寡妇跪在地上，一边烧纸钱，一边哭着说：“当家的，我给你烧点纸钱，你在那边好好的，别舍不得花钱。我和孩子都挺好的，你不用惦记我们。”

就在这时候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，吹得火苗东倒西歪，纸钱的灰烬也被吹得满天飞。张寡妇打了个寒颤，她抬头看了看四周，周围黑漆漆的，什么都没有。可她总觉得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看，那种感觉特别强烈，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张寡妇心里有点害怕，她加快了烧纸钱的速度，想赶紧烧完回家。就在这时候，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，很慢，很轻，“啪嗒，啪嗒”，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走路。张寡妇心里咯噔一下，她不敢回头，只是手里的动作更快了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最后停在了她的身后。张寡妇能感觉到，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身后，那个人身上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，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。张寡妇的心跳得飞快，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纸钱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身后的那个人终于说话了，那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，又干又哑，像是砂纸磨木头一样难听。“姑娘，给我点纸钱吧，我好久都没收到纸钱了，在那边过得好苦啊。”

张寡妇吓得浑身发抖，她不敢回头，也不敢说话。那个老太太又说：“姑娘，行行好，给我点吧，我都快饿死了。你看你烧这么多，给我一点就行。”

张寡妇还是不敢说话，她赶紧把剩下的纸钱都扔进了火里，然后站起来，转身就想跑。可当她转过身的时候，看到了那个老太太，她吓得尖叫一声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那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头发花白，梳着一个发髻，脸上布满了皱纹，眼睛浑浊不堪，没有一点神采。她的脸惨白惨白的，没有一点血色，嘴唇也是青紫色的。她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就像一个纸人一样。

“姑娘，给我点纸钱吧。”老太太又说了一遍，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干哑，而且，她的嘴角咧开了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
张寡妇吓得魂都飞了，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，转身就往村里跑。她跑得飞快，连手电筒都掉在了地上。那个老太太在后面追着她，一边追一边喊：“姑娘，别跑啊，给我点纸钱吧……”

张寡妇拼命地跑，不敢回头。她能听到那个老太太的脚步声就在她身后，离她越来越近。而且，她还能感觉到，有一股冰冷的气息贴在她的后背上，让她浑身发冷。

不知道跑了多久，张寡妇终于看到了村里的灯光。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冲进了村里，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，昏了过去。村里的人听到动静，赶紧跑出来看，看到张寡妇躺在地上，脸色惨白，浑身是汗，都吓了一跳。他们赶紧把张寡妇扶起来，送回了家。

张寡妇回到家之后，就发起了高烧，说胡话，嘴里一直喊着：“别追我，我给你纸钱，我给你纸钱……”她的家人急得团团转，可也没有办法，只能守在她身边，给她物理降温。

那天晚上，张寡妇家发生了很多怪事。窗户总是莫名其妙地被风吹开，即使是关得严严实实的，也会突然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而且，总能听到有人在敲窗户，“咚咚咚，咚咚咚”，不紧不慢的。还有人说，看到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在张寡妇家的院子里走来走去，可等他们出去看的时候，又什么都没有。

第二天早上，张寡妇的烧退了一点，人也清醒了一些。她把昨天晚上遇到的事情告诉了家人。她的家人听了之后，都吓得不行。他们赶紧拿出家里所有的纸钱，又买了一些供品，去村头的十字路口，给那个老太太烧了很多纸钱，一边烧一边说：“老人家，我们给你烧纸钱了，你就放过我们家吧。”

说也奇怪，从那以后，张寡妇家就再也没有发生过怪事了。张寡妇的病也慢慢好了起来。但是，从那以后，张寡妇再也不敢在晚上出门了，尤其是鬼节的晚上。她说，那天晚上，她看到那个老太太的脚，是悬空的，根本就没有沾地。

奶奶说，鬼节这天，不仅大人容易遇鬼，小孩子更容易遇鬼。因为小孩子的火气低，阳气弱，容易看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。奶奶说，她二十岁那年的鬼节，村里的几个小孩就遇到了一件特别恐怖的事。

那年的鬼节，天气特别好，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。村里的几个小孩，大强、二强和小石头，吃完晚饭之后，觉得在家里待着无聊，就偷偷地跑了出来，想玩捉迷藏。他们的父母都告诉他们，晚上别出门，可他们根本不听，趁着父母不注意，就溜了出来。

三个小孩在村里的巷子里跑来跑去，玩得不亦乐乎。玩了一会儿，大强说：“村里的地方都玩腻了，我们去村东头的老槐树下玩吧，那里地方大，好躲。”二强和小石头都同意了，于是三个小孩就往村东头的老槐树下跑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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