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3章 熊瞎子（1/2）

我坐在炕沿上，手里攥着半根刚从灶膛灰里扒出来的烤土豆，烫得来回倒手，焦黑的外皮裂开一道道口子，金黄的瓤冒着热气，混着焦香扑在脸上。奶奶盘腿坐在炕里头，手里搓着玉米棒子，金黄的玉米粒噼里啪啦掉进笸箩里，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。爷爷坐在炕梢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，铜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，把他脸上刀刻似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，只有远处的老林子传来呜呜的风声，像有无数个小孩在哭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听得人心里发毛。奶奶把搓空的玉米芯子扔进炕炉，火苗呼地窜起来，舔着炉壁，她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，突然停下动作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：“你别总在门口玩到擦黑，也别随便给陌生人开门。你知道吗，后山的熊瞎子，会穿人的衣服，会学人的声音，专门蹲在门口骗小孩。”

我手里的烤土豆“啪嗒”一声掉在炕上，烫得我一缩手。我一下子扑到奶奶身边，屁股都快挪到她腿上了。熊瞎子我当然知道，村里的大人总拿这个吓唬小孩，说熊瞎子一巴掌能拍碎人的脑壳，舌头带着倒刺，一舔就能刮下整张脸皮。可我从来没听说过，熊瞎子还会穿衣服学说话。奶奶往炕炉里又添了一块煤，火苗把她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，眼窝陷在阴影里，看起来格外吓人。“这事说起来，得有三十六年了。那时候你爹才两岁，刚会走路，整天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追鸡。咱们村那时候比现在小多了，村头到村尾也就八十多户人家，出了村就是苞米地，地的尽头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老林子。那林子密得邪乎，两人合抱的红松一棵挨一棵，枝桠交错着遮天蔽日，大中午进去都得打着火把，不然伸手不见五指。林子里什么野兽都有，野猪成群结队，狼在夜里嗥叫，最多的就是黑瞎子。那时候的黑瞎子多，秋天苞米熟了的时候，一晚上能啃倒半亩地，村里人恨得牙痒痒，可也没办法。”

“那时候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，入了秋，家家户户都要派人去地里看苞米，白天黑夜轮着来。看地的人都带着猎枪和砍刀，在地里搭个窝棚，晚上就住在里面。可就算这样，每年还是会有人被黑瞎子伤着。不过那时候的黑瞎子都是怕人的，一般听到人的动静就跑了，很少有主动攻击人的。直到那一年，出了个成了精的黑瞎子。它不光吃人，还专门挑小孩吃，而且它会装成人的样子，敲人家的门。只要你一开门，它就会扑进来，一口咬断你的脖子，然后把你的脸舔得干干净净，连一点肉渣都不剩。”

“一开始没人信。那年春天，村里先开始丢鸡丢鸭。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黄鼠狼干的，没当回事。可后来，连猪都开始丢了。有一天晚上，村西头老王家的一头一百多斤的肥猪，被什么东西从猪圈里拖走了。猪圈的木栅栏被硬生生掰断了，地上留着几个巨大的脚印，每个都有脸盆那么大，脚印很深，陷在泥里，一看就是黑瞎子的。大家这才慌了，说山里来了个大黑熊，晚上会下山偷东西。村里组织了几个年轻小伙子，拿着猎枪在村里巡逻了几天，可什么都没发现。大家以为黑瞎子已经走了，就放松了警惕。可谁也没想到，这只是噩梦的开始。”

“第一个出事的，是村西头老王家的小孙子，叫小石头，那年才四岁，长得虎头虎脑的，特别招人喜欢。小石头的爹娘都去镇上打工了，把他留给爷爷奶奶带。那天下午，天阴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雨。小石头的奶奶去菜园里摘菜，让小石头在院子里自己玩，还特意把大门插上了，嘱咐他谁叫门都不许开。小石头答应得好好的，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玩泥巴。他奶奶摘了半篮子菜，前后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，等她回到院子里，发现大门开着，院子里空荡荡的，小石头不见了。”

“他奶奶当时就腿软了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邻居们听到哭声都赶了过来，问清楚情况以后，大家都赶紧帮着找。大家在村里村外喊着小石头的名字，找了整整一下午，把所有的角落都找遍了，连村头的井都捞了，也没找到小石头。天快黑的时候，有人在村西头通往老林子的小路上，发现了一只小孩的布鞋，正是小石头早上穿的那只。鞋旁边还有几个巨大的熊掌印，一直延伸到林子里。”

“大家都说，小石头肯定是被黑瞎子叼走了。小石头的奶奶当场就晕了过去，他爷爷拿着一把砍柴刀就要往林子里冲，被大家死死拉住了。天已经黑了，老林子里那么危险，进去就是送死。村里最有经验的老猎人老把头叹了口气说：‘别去了，这么晚了，孩子肯定没了。等明天天亮了，我带大家进去找找。’可谁都知道，被黑瞎子叼走的小孩，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。”

“那天晚上，老王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，整个村子都听得见。很多人家都早早关了门，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。我那时候也吓得不行，一晚上都没敢睡觉，紧紧抓着你太奶奶的衣服。你太奶奶拍着我的背说，别怕，黑瞎子不敢来村里。可我总觉得，窗外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。”

“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老把头就带着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，拿着猎枪和砍刀，进了老林子。老把头那时候已经七十三岁了，头发胡子都白了，但是身体还很硬朗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他一辈子都在山里打猎，打死过的黑瞎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他对老林子了如指掌，什么地方有什么野兽，他都清清楚楚。大家跟着老把头，顺着熊掌印往林子深处走。”

“林子里又黑又潮，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，踩上去发出‘咯吱咯吱’的声音。周围静得可怕，连鸟叫声都没有，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，还有大家的脚步声。走了大概有两个多时辰，来到了一个山谷里。山谷里有一个巨大的山洞，洞口长满了野草和藤蔓。老把头示意大家停下来，他自己拿着猎枪，小心翼翼地走到洞口，往里看了看。然后他朝大家摆了摆手，脸色惨白地说：‘别进去了，孩子没了。’”

“大家都围了过去，往山洞里一看，一个个都吓得浑身发抖，有几个胆子小的当场就吐了。山洞里堆满了骨头，有兔子的，有野猪的，还有人的。在山洞的最里面，躺着小石头的尸体。他的衣服都被脱了下来，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，上面一点血迹都没有。他的脖子上有两个深深的牙印，血把周围的石头都染红了。最吓人的是，他的脸不见了，只剩下一个白森森的头骨，骨头被舔得发亮，一点肉渣都没有，连眼窝和鼻孔里都被舔得干干净净。”

“老把头蹲下来，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，又看了看小石头的尸体，脸色越来越凝重。他说：‘这不是普通的黑瞎子干的。普通的黑瞎子吃人，会把整个尸体都撕碎了吃，不会只吃脸。而且你们看，这孩子的衣服是被整整齐齐脱下来的，不是被撕碎的。黑瞎子不会脱衣服。还有，地上除了熊掌印，还有人的脚印，但是比普通人的脚印大很多，而且只有四个脚趾头。’”

“大家仔细一看，果然，地上有一些奇怪的脚印，看起来像是人的脚印，但是特别大，每个都有一尺多长，而且只有四个脚趾头。大家都觉得毛骨悚然，后背直冒冷汗。黑瞎子怎么会脱衣服？怎么会留下人的脚印？老把头叹了口气，说：‘坏了，这是个成了精的黑瞎子，它吃人吃多了，沾了人气，已经开始学人了。我年轻的时候，听我爹说过，有些黑瞎子活过了百年，又吃了七七四十九个人，就会变成人熊。它们会模仿人的走路姿势，会穿人的衣服，会模仿人的声音说话。它们专门在晚上出来，装成过路的人或者迷路的小孩，敲人家的门。只要你一开门，它就会扑进来，把你咬死，然后吃掉你的脸。’”

“大家听了，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。这也太可怕了，黑瞎子居然会装人骗人。老把头说：‘这种人熊比普通的黑瞎子厉害十倍，不仅力气大，而且非常狡猾。它知道人不会防备跟自己一样的人，所以专门用这种方法害人。而且它吃的人越多，就越像人，也越厉害。等到它完全变成人的样子，就再也没有人能打得过它了。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，打死它，不然村里还会有人出事。’”

“大家在山洞里仔细搜索，想找到人熊的踪迹，可是什么都没找到。人熊已经不在山洞里了。老把头说，这种人熊很聪明，它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。大家只好把小石头的尸体用衣服包起来，带回了村里。小石头的爷爷奶奶看到孩子的尸体，哭得死去活来，几次都晕了过去。村里人看着都心里难受，可也没有办法。大家把小石头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，坟头很小，孤零零的。”

“从那以后，村里就人心惶惶的。家家户户天一黑就赶紧把门窗关死，用桌子椅子顶住。大人都不让小孩出门，就算是白天，也不让小孩离开自己的视线。村里还组织了巡逻队，每天晚上拿着猎枪在村里巡逻。可就算这样，还是出事了。”

“大概过了半个月，村东头老李家的二丫头也失踪了。二丫头那年五岁，是个很文静的小姑娘，扎着两个羊角辫，特别可爱。那天晚上，老李夫妻俩在屋里搓麻绳，二丫头在炕上玩布娃娃。大概到了二更天，老李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，声音很轻，‘咚咚咚’，敲了三下。老李问：‘谁啊？’外面没有人回答。老李以为是风吹的，就没在意。过了一会儿，敲门声又响了，还是三下，很轻。老李又问了一句：‘到底是谁啊？不说话我就不开门了。’”

“这时候，外面传来了一个小孩的声音，细细的，弱弱的，带着哭腔：‘叔叔，我迷路了，能不能让我进去暖和暖和？我好冷。’老李一听，是个小孩的声音，心里就软了。他想，这么冷的天，一个小孩在外面肯定会冻坏的。他刚要去开门，他媳妇一把拉住了他，脸色惨白地说：‘别开！老把头说了，人熊会装小孩敲门！你忘了小石头了吗？’”

“老李一下子就醒了，吓出了一身冷汗。他走到窗户边，想透过窗户纸看看外面是谁。可窗户纸太黑了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对着外面喊：‘你是谁家的孩子？你叫什么名字？你家在哪里？’外面的小孩没有回答，只是又敲了敲门，哭得更厉害了：‘叔叔，我好冷，我好害怕，让我进去吧。’”

“老李更加确定这不是人了。村里的小孩他都认识，没有他不认识的。而且这么晚了，哪个家长会让小孩一个人出来？他拿起靠在门边的扁担，对着外面喊：‘你赶紧走！不然我就开枪了！’外面的小孩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突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，不是人的声音，像是野兽的低吼。紧接着，敲门声变得越来越响，越来越重，‘砰砰砰’，整个门都在摇晃，像是要用拳头把门砸开一样。”

“老李夫妻俩吓得浑身发抖，紧紧地靠在一起，手里拿着扁担和剪刀，大气都不敢出。敲门声持续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，然后停了。外面又恢复了安静。老李夫妻俩还是不敢动，一直等到天快亮了，听到外面有巡逻队的声音，才敢打开门。”

“门一打开，他们就看到地上有几个巨大的熊掌印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村东头的小路。在门边上，还有一只小小的布娃娃，正是二丫头昨天晚上玩的那个。老李夫妻俩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回头看炕上，炕上空荡荡的，二丫头不见了！”

“原来，就在刚才敲门声最响的时候，那个人熊从后窗户爬了进来，把二丫头抱走了。后窗户本来是插着的，但是人熊力气大，硬生生把窗户框掰断了。老李夫妻俩只顾着盯着前门，根本没注意到后面。老李的媳妇当场就疯了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，嘴里不停地喊着二丫头的名字。”

“村里人听到喊声，都赶了过来。老把头也来了，他看了看地上的熊掌印，又看了看被掰断的窗户框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说：‘这个人熊越来越狡猾了。它故意敲前门吸引你们的注意力，然后从后窗户进去偷孩子。我们必须马上追，不然就来不及了。’”

“老把头带着十几个小伙子，顺着熊掌印追了出去。熊掌印一直通向老林子，大家追了整整一天，追到了上次那个山谷里。可山洞里还是空的，人熊和二丫头都不见了。大家在山谷里找了很久，最后在一棵大树的树洞里，找到了二丫头的一只袜子和她头上的羊角辫。袜子上沾着血，还有几根黑色的熊毛。”

“二丫头也没了。村里人都吓坏了，尤其是有小孩的人家，更是每天都提心吊胆的。很多人家都把孩子送到了外地的亲戚家，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。村里的巡逻队也增加了人手，每天晚上分成三队，在村里来回巡逻，手里都拿着上了膛的猎枪。可那个人熊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，再也没有出现过。”

“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，村里再也没有发生过小孩失踪的事情。大家都以为那个人熊已经走了，不会再回来了。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了下来。有些把孩子送到亲戚家的人家，也开始把孩子接回来了。可谁也没想到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那个人熊根本就没走，它一直躲在老林子里，观察着村里的动静，等待着下一个机会。”

“那天是腊月初八，村里家家户户都在熬腊八粥。村南头老刘家的儿媳妇，回娘家去了，留下老刘头和他儿子在家看孩子。他们的孙子才三岁，刚会说话，特别聪明。晚上，老刘头父子俩坐在炕上喝酒，孩子在旁边玩积木。大概到了三更天，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，‘咚咚咚’，三下，很轻。老刘头的儿子问：‘谁啊？’外面没有人回答。过了一会儿，敲门声又响了。老刘头的儿子刚要去开门，老刘头一把拉住了他，说：‘别开！不对劲。’”

“老刘头走到门边，对着外面喊：‘到底是谁？再不说话我就放狗了！’外面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很温柔，很好听：‘大哥，我是邻村的，我孩子发烧了，我来借点退烧药。能不能开开门？我求求你了。’老刘头说：‘邻村的？我怎么不认识你？你男人呢？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？’”

“外面的女人说：‘我男人去镇上打工了，还没回来。孩子烧得厉害，都快昏迷了。我实在没办法了，才这么晚来打扰你。求求你了，大哥，借我点退烧药就行，我明天一定还给你。’老刘头还是觉得不对劲，这么晚了，一个女人怎么敢一个人走夜路？而且外面那么黑，她怎么知道我家有药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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