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夜里不要随便载人（1/2）

我坐在炕沿上，手里攥着半块凉透的粘豆包，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，把奶奶的影子投在糊着人民日报的墙上，拉得歪歪扭扭。爷爷在炕梢抽着旱烟，铜烟袋锅子一明一暗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，在灯光下散成一团白雾。外面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鸡窝的草被风吹动的声音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，拖着长长的尾音，很快就被黑夜吞得干干净净。奶奶纳着鞋底，粗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声音沙沙作响，她忽然停了手，针举在半空中，抬头看了看黑得像墨一样的窗户纸，又低下头，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
这事发生在三十四年以前，比你爸出生还早三年。那时候你爷爷刚从公社农机站学完开拖拉机回来，是全村第一个会开铁疙瘩的人。生产队那台东方红-28，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，平时锁在队部的大院里，钥匙就挂在你爷爷腰上，谁碰一下都不行。那时候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要拉东西，或者有人得了急病要往镇上送，都得提前三天跟队长说好话，再拎上二斤鸡蛋来求你爷爷。那时候的路哪像现在这样，全是黄土垫的，坑坑洼洼的，晴天一身土，雨天一身泥，车轱辘碾过去，能留下半尺深的印子。晚上更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，别说路灯了，连个手电筒都不是家家有，走夜路全靠天上的月亮，要是赶上阴天，那真是伸手不见五指，走着走着就能掉进沟里。

老周跟你爷爷是光屁股长大的发小，两个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。他比你爷爷大两岁，人高马大的，一顿能吃三个玉米面窝头，干起活来一个顶俩。他胆子是全村最大的，别人不敢去的乱葬岗他敢去，别人不敢走的夜路他敢走，甚至敢一个人在老坟地里睡一夜。村里人都叫他周大胆，说他身上阳气重，鬼神都怕他。老周自己也常拍着胸脯说，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，半夜不怕鬼敲门。别说没有鬼，就算真有，我一拳就能把它打回地府去。可就是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，后来差点被活活吓死，从那以后，别说晚上出门了，天一黑连自家院子都不敢进，天一擦黑就赶紧钻进被窝，用被子蒙住头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那是寒露过后的第三天，生产队收了最后一批白菜，要连夜往镇上供销社送，第二天一早人家要装车往县里运。本来定的是你爷爷去，可头天晚上你太奶奶在院子里喂鸡，不小心踩在西瓜皮上摔了一跤，把腿给摔断了。你爷爷得在家伺候你太奶奶，走不开，就跟队长商量，让老周替他去。队长一开始还不同意，说老周虽然会开拖拉机，但技术不如你爷爷好，晚上走夜路不安全。可老周一听就急了，拍着胸脯跟队长保证，说不就是跑一趟镇上吗，有什么难的，我闭着眼睛都能开过去，保证明天一早准时把白菜送到，耽误不了事。队长被他缠得没办法，又实在找不到别人，只好同意了。

那天下午四点多，老周就到队部去了。他先把拖拉机检查了一遍，水箱加满了水，油箱加满了柴油，又把轮胎的气打足了。他穿了一件你爷爷给他的旧军大衣，里面套了两件厚毛衣，还戴了一顶狗皮帽子，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的。秋天的晚上已经很冷了，尤其是开拖拉机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，吹得人骨头缝都疼。他还从家里带了一壶六十度的烧刀子，冷的时候就喝一口暖暖身子，又揣了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块咸菜疙瘩，准备路上饿了吃。

五点多钟，队里的几个壮劳力把白菜装上了车。一车白菜码得整整齐齐的，足足有两千多斤，上面盖了一块厚厚的帆布，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，防止路上颠下来。老周跟你爷爷又交代了几句，说让他放心在家照顾老太太，保证把事办好。然后他跳上拖拉机，发动了引擎。东方红-28发出轰隆隆的巨响，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，整个队部大院都跟着震动。老周挥了挥手，开着拖拉机慢慢驶出了队部大院，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。

那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，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。拖拉机突突突地在土路上走着，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收割完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玉米杆子，在风里哗哗作响。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，只有拖拉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。老周叼着一根烟，哼着当时流行的样板戏，心情好得不得了。能替你爷爷跑这一趟，他觉得特别有面子，而且队长说了，等他回来，给他记十个工分，还奖励他五斤白面。

六点多钟，天就全黑了。月亮还没有升起来，天上只有几颗星星，稀稀拉拉的，一点都不亮。拖拉机的两盏大灯昏黄昏黄的，只能照到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，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，像是一张巨大的嘴，等着把一切都吞进去。老周把大灯开到最亮，又喝了一口烧刀子，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，浑身都暖和了不少。

从村里到镇上一共二十七里地，其中有十二里地要穿过一片老坟地。那片老坟地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了，从清朝的时候就有了，里面的坟头一个挨着一个，密密麻麻的，数都数不清。很多老坟都已经塌了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，连墓碑都没有，就是一个土包。也有一些新坟，插着白幡，风一吹，白幡飘来飘去，像是有人在招手。坟地里长着很多老杨树，树干又粗又直，树枝光秃秃的，张牙舞爪的，像是一个个恶鬼的爪子。平时白天都没人愿意从那里走，更别说晚上了。村里的老人都说，那片老坟地阴气重，经常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没，晚上走那里，一定要低着头，不要东张西望，更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。

老周当然不信这些。他开着拖拉机，很快就到了老坟地的入口。他抬头看了看，里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风吹过杨树叶的声音，哗哗哗的，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。老周啐了一口唾沫，骂了一句，什么牛鬼蛇神，老子才不怕你们。然后他踩下油门，拖拉机突突突地冲进了老坟地。

路变得更难走了，坑坑洼洼的，拖拉机颠簸得厉害，车斗里的白菜晃来晃去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。老周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面的路。大灯的光在坟地里扫来扫去，照到一个个坟头，还有那些飘来飘去的白幡，看着确实有点吓人。但老周一点都不害怕，他反而觉得很好笑，觉得那些说坟地闹鬼的人都是胆小鬼，自己吓自己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他借着大灯的光，看见前面大概五十多米远的路边，站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服，头发长长的，一直垂到腰上，正朝着他的方向站着，一只手举在半空中，慢慢地招着。

老周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么晚了，怎么会有人在老坟地里站着？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，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七八里地，离镇上还有十五里地，而且这里是坟地，正常人谁会大晚上的跑到这里来？

老周下意识地就想踩油门冲过去，不要理她。可转念一想，说不定是谁家的女人跟家里人吵架了，跑了出来，迷了路，在这里等着有人路过能带她一段。这么冷的天，要是在外面待一夜，非冻死不可。再说了，他一个大男人，身强力壮的，还怕一个女人不成？就算真的遇到坏人，他车上还有扳手和撬棍，真打起来，三两个男人都不是他的对手。

老周把拖拉机的速度放慢了，慢慢朝着那个人开过去。离得越近，他看得越清楚。那个人站在路边的荒草里，低着头，头发垂下来，遮住了整张脸。她的衣服白得刺眼，在黑夜里特别显眼，就像是用白纸糊的一样。而且老周注意到，她站在齐腰深的荒草里，但是那些草一点都没有被踩弯的痕迹，就好像她是飘在草上面一样。

老周心里有点发毛了。他把拖拉机停在离她大概三米远的地方，没有再往前开。他摇下车窗，探出头去，大声问道：“喂，你是谁啊？这么晚了在这里干什么？”

那个人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动，还是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，低着头，一只手举在半空中，慢慢地招着。

老周又问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：“我问你话呢，你到底是谁？要去哪里啊？”

过了好一会儿，那个女人才慢慢地抬起头来。

老周借着拖拉机大灯的光，看清了她的脸。

那一瞬间，老周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攥住了，连呼吸都停止了。

那是一张根本就不像是活人的脸。

惨白惨白的，没有一点血色，就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白纸一样。她的嘴唇是青黑色的，像是冻僵了一样，紧紧地抿着。她的眼睛很大，但是没有眼白，整个眼睛都是黑洞洞的，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，直勾勾地盯着老周，没有一点神采，也没有一点感情。

老周活了三十五年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吓人的脸。他当时就想踩油门赶紧跑，可不知道为什么，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样，怎么都抬不起来。他想张嘴大喊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，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
“我要回家。”

过了不知道多久，那个女人才开口说话。她的声音又细又尖，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刮一样，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，听得老周头皮发麻，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
“你……你家在哪里啊？”老周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自己的声音。

“往前开，到了地方我告诉你。”那个女人说完，慢慢地放下了举着的手，然后朝着拖拉机走了过来。

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，不是正常人那样一步一步地走，而是像是在飘一样，脚根本就没有沾地。她走得很慢，但是很快就到了拖拉机的旁边。她伸出手，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。

老周看到了她的手。

那是一只惨白惨白的手，瘦得只剩下骨头，手指很长，指甲也是青黑色的，又尖又长，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她的手上没有一点温度，也没有一点血色，就像是用冰雕成的一样。

一股浓烈的腥味扑面而来，像是死鱼烂了的味道，又像是潮湿的泥土的味道，混合在一起，臭得让人想吐。老周赶紧捂住鼻子，差点吐出来。

那个女人坐进了副驾驶的座位，然后关上了车门。
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老周的全身。明明是秋天，还没到冬天，而且他穿了厚厚的军大衣和两件毛衣，可他感觉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窖里一样，从头发丝凉到了脚后跟。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，而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，怎么都驱不散。老周赶紧把暖风开到最大，可吹出来的风都是凉的，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
老周不敢再看她，只能转过头，看着前面的路，颤抖着发动了拖拉机。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，继续往前开。车里静得可怕，只有拖拉机的发动机声，还有那个女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
不对，那不是呼吸声。

老周仔细听了听，那个声音根本就不是呼吸的声音。正常人的呼吸是有进有出的，而那个声音只有出的气，没有进的气，而且吹出来的气都是凉的，吹在老周的脸上，像是冰一样。

老周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，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。他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，手心全是冷汗，连方向盘都握不住了。他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瞥了那个女人一眼。

她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，身体挺得笔直，一动不动。她的头微微低着，头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能看到她青黑色的嘴唇。她的双手放在腿上，也是一动不动，手指僵硬地伸直着。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样，坐在那里，没有一点生气。

老周想起了村里老人说过的话，说鬼是没有影子的。

他的心跳得更快了。他慢慢地低下头，看向副驾驶的座位

煤油灯的光从前面照过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了老周的影子，还有方向盘的影子，还有车门的影子。

但是，副驾驶的座位

那个女人，没有影子！

老周吓得浑身一哆嗦，差点把方向盘扔了。他终于确定了，他拉的不是人，是鬼！

他当时就想打开车门跳下去，可他发现车门打不开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锁死了一样。他又想踩刹车，把拖拉机停下来，可刹车也失灵了，不管他怎么踩，拖拉机还是一个劲地往前开。他想转方向盘，拐到别的路上去，可方向盘也转不动了，像是被焊死了一样，只能直直地往前开。

拖拉机像是被那个女人控制了一样，在老坟地里横冲直撞。老周吓得魂飞魄散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拖拉机往前开，什么都做不了。他想大喊救命，可这里是荒无人烟的老坟地，就算他喊破喉咙，也不会有人听到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老周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。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就坐在他的旁边，她身上的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，那股刺骨的寒意也越来越重。他的牙齿开始打颤，上下牙不停地碰撞，发出咯咯的声音。

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，老周实在忍不住了，他鼓起勇气，又开口问了一句，声音抖得像是筛子一样：“大……大妹子，你家到底在哪里啊？这……这都开了这么久了，怎么还没到啊？”

那个女人没有回答，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，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。

老周又问了一遍，几乎是带着哭腔了：“我求你了，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，我送你回去，你放过我好不好？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呢。”

还是没有回答。

车里静得可怕，只有拖拉机的发动机声在轰鸣。老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的，像是在敲鼓一样，震得他的耳朵都疼。

老周绝望了。他闭上眼睛，心想这下完了，今天肯定要死在这里了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胳膊。

老周猛地睁开眼睛，转过头去。

他看到那个女人的头发，长长的，黑黑的，垂到了他的胳膊上。

那头发是湿的，冰凉冰凉的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，而且滑溜溜的，像是水草一样，缠在了他的胳膊上。

老周吓得尖叫一声，使劲地甩胳膊，想把头发甩开。可那些头发像是有生命一样，越缠越紧，怎么都甩不开。

然后，他看到那个女人慢慢地抬起了头。

她的脸离老周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远。老周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。她的皮肤惨白惨白的，没有一点毛孔，也没有一点皱纹，像是用蜡做的一样。她的眼睛还是黑洞洞的，没有一点神采，直勾勾地盯着老周的眼睛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又开口说话了，还是那个又细又尖的声音：

“我冷。”

说完，她伸出那只冰冷的手，慢慢地朝着老周的脸摸了过来。

老周吓得魂都飞了。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，猛地抬起胳膊，挡在了自己的脸前面。那个女人的手碰到了他的胳膊，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，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冻僵了一样，一点知觉都没有了。

老周拼命地挣扎着，他用头撞向方向盘，用脚踹车门，可什么用都没有。那个女人的手还在慢慢地往前伸，离他的脸越来越近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拖拉机突然猛地颠簸了一下，像是压到了什么东西一样。

然后，老周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。

他转头一看，原来是拖拉机的右前轮压到了一块大石头，车轴断了。

拖拉机一下子停了下来，发动机也熄火了。

车里瞬间变得一片漆黑，只有天上的星星透过车窗照进来一点微弱的光。

老周趁着这个机会，猛地推开车门，连滚带爬地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。他摔倒在地上，顾不上疼，爬起来就跑。他不敢回头，拼命地往前跑，使出了全身的力气，跑得肺都要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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