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 吃人的井(1/2)
我坐在炕沿上,脚晃悠着够不着地,手里攥着半块刚啃过的粘豆包,黏糊糊的糖渣沾在手指头上。奶奶坐在炕里头,背靠着摞得整整齐齐的花被褥,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纳鞋底的针,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又穿进厚厚的千层布里。爷爷坐在炕梢的小板凳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。煤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,在墙上投下我们三个歪歪扭扭的影子。
奶,再给我讲个故事呗。我把粘豆包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。
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,小孩子家家的,听那些吓人的干啥,晚上该睡不着觉了。
我不怕!我拍着胸脯说,上次你讲的那个我就没害怕!
爷爷在旁边笑了一声,吐出一口烟圈,你奶那是吓唬你呢,哪有那么多鬼啊神的。
你懂个啥。奶奶白了爷爷一眼,有些事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她把针用力穿过鞋底,拽出长长的线,发出一声响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行吧,既然你想听,我就给你讲一个。这个事啊,是我年轻时候亲身经历的,现在想起来,我这后脊梁骨还发凉呢。
我立刻坐直了身子,眼睛瞪得大大的,连手里的粘豆包都忘了吃。
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,刚嫁给你爷爷没多久。咱们村那时候还没通自来水,全村人吃水都靠村东头那口老井。那口井可有年头了,听老辈人说,打从有人在这儿定居的时候就有了。井壁是用大块的青石板砌的,滑溜溜的,长满了青苔。井水特别清,也特别甜,夏天的时候打上来一桶,喝一口,凉丝丝的,能甜到心里头。
那时候村里的人都勤快,天不亮就有人去井边挑水。扁担压在肩膀上,吱呀吱呀响,一路走一路洒,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印子。我那时候也天天去挑水,有时候去晚了,井边就排起了长队,大家一边等着,一边家长里短地唠嗑,热热闹闹的。
出事是在那年夏天。那年夏天特别热,太阳像个大火球似的挂在天上,烤得地面都发烫。地里的庄稼都蔫了,叶子卷成了筒。村里的小河也干了,只剩下河底的淤泥。只有那口老井,水还是那么旺,一点都没见少。
刚开始的时候,只是有人说,井里的水味道有点不对。
最先发现的是村西头的王大娘。王大娘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,每天都要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。那天早上她去挑水,打上来一桶,刚喝了一口,就地一声吐了出来。
这水咋回事啊?王大娘皱着眉头说,怎么有股子腥味儿啊?
旁边挑水的人都笑她,王大娘,你是不是鼻子出问题了?这井水甜着呢,哪来的腥味儿。
王大娘不服气,让大家都尝尝。大家各自舀了一口,咂咂嘴,都说没尝出来什么腥味儿,还是和以前一样甜。
不可能啊,王大娘嘟囔着,我明明尝着有股子鱼腥味,还带着点臭烘烘的味儿。
大家都以为她是天热上火了,味觉出了问题,也没当回事。王大娘自己也嘀咕了几句,挑着水回家了。
可是没过几天,又有几个人说,井里的水有味道了。这次不是腥味儿,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儿,有点像什么东西烂了的味道,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。
这时候大家才开始有点纳闷。好好的井水,怎么会突然有味道了呢?有人说,可能是天太热了,井里的水不流动,有点变质了。也有人说,可能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井里了,比如老鼠啊,青蛙啊什么的,烂在里面了。
村里的队长听说了这件事,就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说要把井淘一淘。
淘井是个力气活,也是个危险活。那口井特别深,有十几丈深。得用绳子把人吊下去,把井底的淤泥和杂物清理上来。
队长找了村里最壮实的几个小伙子,其中有一个叫大强的,是村里有名的愣头青,天不怕地不怕的。大强拍着胸脯说,队长,放心吧,交给我!我下去看看,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作怪。
那天下午,太阳最毒的时候,几个小伙子拉着绳子,把大强慢慢吊下了井。井上面的人都围着看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。
我也挤在人群里,伸着脖子往井里看。井里黑黢黢的,只能看到大强头上戴的矿灯发出的一点微弱的光,慢慢往下沉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到井里传来大强的声音,瓮声瓮气的,带着回音,到底了!
看到啥了没有?队长趴在井沿上大声喊。
没啥!大强的声音传上来,就是些淤泥,还有点烂草叶子。我先把淤泥装到桶里,你们拉上去。
于是上面的人就开始往上拉桶,一桶一桶的淤泥被拉了上来,黑糊糊的,散发着一股泥土的腥气。
就这样干了差不多一个时辰,大强在
那你上来吧!队长喊。
等会儿!大强说,我再看看井壁上有没有什么东西。
说着,就听到井里传来矿灯晃动的声音,光线在井壁上扫来扫去。
突然,大强发出一声惊叫!
那声惊叫特别凄厉,吓得上面的人都打了个哆嗦。
怎么了?大强!怎么了?队长趴在井沿上,拼命地喊。
可是井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,只有矿灯的光在
不好!出事了!队长脸色一变,对着旁边的人喊,快!快把他拉上来!
几个小伙子赶紧抓住绳子,使劲往上拉。可是绳子轻飘飘的,一点重量都没有。
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。等绳子全部拉上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傻了眼。
绳子的那头是空的。
大强不见了。
大强!大强!大家趴在井沿上,拼命地喊。
井里静悄悄的,一点回应都没有。只有那盏矿灯,还在井底亮着,发出微弱的光。
这可咋办啊?有人慌了,大强不会是掉下去淹死了吧?
不可能啊,队长皱着眉头说,井底的水才没过膝盖,怎么会淹死呢?
那他去哪了?
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吓得脸色发白。好好的一个大活人,就这么在十几丈深的井里消失了,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
队长也慌了神,赶紧派人去村里叫人。不一会儿,村里的男人们都拿着家伙赶来了,火把把井边照得通亮。
再下去个人看看!队长咬着牙说。
可是这次,没人敢应声了。刚才大强那声凄厉的惊叫,还有他莫名其妙的消失,都让大家心里发毛。
我去!一个叫二柱的小伙子站了出来。二柱和大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,感情特别好。他红着眼睛说,我一定要把大强找回来!
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小心点。
大家又把绳子系在二柱的腰上,慢慢把他吊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眼睛死死地盯着井口。
过了一会儿,井里传来二柱的声音,声音有点发抖,我到底了。
看到大强了吗?队长赶紧问。
没有,二柱说,井底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盏矿灯,还亮着。
你再仔细看看!井壁上有没有什么东西?
我看看,二柱的声音顿了顿,然后突然又发出一声惊叫!
和刚才大强的惊叫一模一样!
然后,井里又没了声音。
二柱!二柱!大家拼命地喊。
没有回应。
快拉绳子!队长喊。
大家赶紧往上拉绳子,绳子又是轻飘飘的。
拉上来一看,绳子的那头又是空的。
二柱也不见了。
这下子,所有人都吓坏了。两个大活人,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,在井里消失了。这太邪门了!
这井里有东西!有人颤抖着说。
是啊,肯定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把他们抓走了!
这井不能再用了!太吓人了!
大家议论纷纷,都吓得往后退,不敢再靠近井口一步。
队长的脸色也变得惨白。他知道,这事肯定不简单。
把井口封起来!队长咬着牙说,从今天起,谁也不准再靠近这口井!
于是大家赶紧找了几块大石板,把井口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。又在上面压了几块大石头,生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。
那天晚上,村里很多人都没睡着觉。一想到那口井,还有消失的大强和二柱,大家就心里发毛。
我也没睡着。我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的,脑子里全是下午发生的事。大强和二柱都是村里的好小伙子,平时和我们关系都不错。好好的两个人,就这么没了,怎么能不让人难过呢。
你爷爷躺在我旁边,也没睡着。他叹了口气说,这事太邪门了。好好的两个人,怎么就没了呢。
谁知道呢,我说,希望他们能平安回来吧。
可是我们心里都清楚,他们不可能回来了。
从那以后,村里就没人再敢去村东头那口井了。大家宁愿多走几里路,去村西头那口小井挑水。那口小井的水没有老井的甜,而且水量也小,有时候去晚了就没水了。可是大家宁愿没水喝,也不敢再靠近老井一步。
老井就那么被封着,上面长满了杂草。风吹过的时候,杂草发出的声音,听起来特别吓人。
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月。
那天晚上,我和你爷爷刚躺下,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开门!开门!外面有人喊,声音特别慌张。
你爷爷赶紧披上衣服,出去开门。
门一开,就看到村西头的李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脸色惨白,嘴唇都在发抖。
怎么了李婶?你爷爷问。
不好了!不好了!李婶抓住你爷爷的胳膊,声音都变调了,我家男人!我家男人不见了!
别急,慢慢说,我说,你男人不是在家吗?怎么会不见了呢?
我也不知道啊,李婶哭着说,今天晚上我们吃完饭,他说要去挑水。我说天太晚了,明天再去。他说没事,一会儿就回来。然后他就挑着水桶出去了。可是我等了快一个时辰了,他还没回来。我就出去找,找遍了全村都没找到。我问了别人,别人都说没看到他。
他会不会是去村西头那口井挑水了?你爷爷问。
我去看了啊!李婶说,村西头那口井边根本没人,水桶也不在那里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突然想到了什么。
他会不会是去村东头那口老井了?我小声说。
李婶的脸一下子变得更白了,不可能!那口井不是被封起来了吗?而且大家都不敢去那里,他怎么会去那里呢?
说不定是村西头的井没水了,他没办法,才去老井那边看看。你爷爷说。
走,我们去看看!你爷爷拿起墙上的手电筒,拉着我就往外走。
李婶也赶紧跟在后面。
我们三个打着手电筒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走。夜里特别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来晃去,照得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的,像一个个怪物。
越靠近老井,我心里就越慌。那口井就像一个张开的大嘴,等着把人吞进去。
终于,我们来到了老井旁边。
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盖在井口的石板,被人挪开了一块,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旁边放着一副扁担和两个水桶,正是李婶家的。
当家的!当家的!李婶扑到井口边,拼命地喊。
井里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你爷爷用手电筒往井里照了照。手电筒的光有限,只能照到井壁上的青苔,
怎么办啊?李婶哭着说,他肯定是掉下去了!我们快下去救他啊!
不行,你爷爷拉住她,太危险了!大强和二柱就是在里面消失的,我们不能再下去送死了。
那怎么办啊?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里面吗?李婶哭得更厉害了。
先回去叫人吧,我说,多叫点人来,一起想办法。
你爷爷点了点头,对,先回去叫人。
我们三个赶紧往回跑,挨家挨户地敲门。不一会儿,村里的男人们都拿着手电筒和火把赶来了。
大家围在井边,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,都不敢说话。
现在怎么办?有人问。
还能怎么办,队长叹了口气说,只能再下去个人看看了。
可是这次,更没人敢去了。已经有两个人在里面消失了,现在又多了一个,谁也不想下去送死。
我去吧。一个低沉的声音说。
大家回头一看,是村里的老支书。老支书已经六十多岁了,头发都白了,但是身体还很硬朗。他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,也是经历过最多事的人。
老支书,不行啊!队长赶紧说,您年纪这么大了,太危险了!
没事,老支书摆了摆手,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,什么事没见过。再说,已经有三个小伙子在里面了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这么没了。
说着,老支书就解下腰上的腰带,系在绳子上。
老支书,您一定要小心啊!大家都嘱咐道。
老支书点了点头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系在脖子上。我仔细一看,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牌子。
这是我年轻的时候,一个路过的和尚给我的,说是能辟邪。老支书笑了笑说,有它在,没事的。
大家慢慢把老支书吊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眼睛死死地盯着井口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过了好一会儿,井里传来老支书的声音,声音很平静,我到底了。
老支书,您看到什么了吗?队长赶紧问。
看到了,老支书说,井底有三个人。
大家心里一紧。
是大强、二柱和李婶家的男人吗?
老支书说,他们都在这里。
他们怎么样了?还活着吗?李婶赶紧问,声音都在发抖。
井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老支书的声音,他们都死了。
李婶地一声哭了出来,瘫坐在地上。
大家也都沉默了,心里沉甸甸的。
老支书,他们是怎么死的?队长问。
不知道,老支书说,他们身上没有伤,脸色也很平静,就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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