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大火(1/2)
我坐在炕沿上,脚丫子晃悠着够不着地,手里攥着半块刚啃完的冻梨,黑褐色的梨汁顺着手指缝往下滴,滴在粗布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爷爷坐在炕梢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。煤油灯的火苗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,拉得老长,像几个奇形怪状的鬼。
我把最后一点冻梨核吐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,然后拽了拽奶奶的衣角。奶奶正坐在炕中间纳鞋底,粗麻绳穿过厚布的声音“嗤啦嗤啦”的,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“奶奶,再讲个故事呗。”我仰着脖子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。
奶奶手里的针顿了一下,抬头瞪了我一眼:“都啥时候了还不睡觉?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。”
“再讲一个,就一个。”我撒着娇,往她怀里钻,“上次那个没讲完呢。”
“啥没讲完?早讲完了。”奶奶把我扒拉到一边,继续纳她的鞋底,“小孩子家家的,听那些吓人的干啥,晚上该做噩梦了。”
“我才不做噩梦呢。”我拍着胸脯说,“我胆子大着呢。再说了,你讲的那些都是真的吗?我咋觉得都是你编的呢。”
奶奶手里的针又停了,她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,又看了看爷爷。爷爷抽了一口烟,吐出一个烟圈,慢悠悠地说:“讲就讲一个吧,别讲太吓人的,吓着孩子。”
奶奶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针线活放在笸箩里,往炕里挪了挪,给我腾出个地方。“行,那就给你讲一个。这个事儿啊,是奶奶年轻的时候亲身经历的,比我以前给你讲的那些都真。那时候啊,我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,也就十五六岁吧。”
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竖起耳朵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偷偷看着我们。
“那时候啊,咱们这儿还没通电呢,晚上家家户户都点煤油灯。一到黑天,外面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除了狗叫,啥声音都没有。村里的人也都睡得早,一般吃完晚饭,唠会儿嗑就上炕睡觉了。”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,像流水一样,在安静的夜里流淌着。
“有一年冬天,特别冷,雪下得也大。地上的雪积得有膝盖那么深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那时候啊,村里的人都靠烧炕取暖,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烟。有一天下午,天阴沉沉的,眼看就要下雪了。村里突然传来一阵哭声,哭得那个惨啊,全村人都听见了。”
“我那时候正在院子里扫雪,听见哭声,就赶紧跑出去看。只见村东头老王家的院子里围了好多人,哭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。我挤进去一看,原来是老王的媳妇生孩子,难产死了。”
“老王的媳妇我认识,人特别好,长得也俊,性格也开朗,见了谁都笑。她跟老王结婚三年了,好不容易才怀上孩子,一家人都高兴得不得了。谁知道生孩子的时候出了事儿,孩子生下来了,是个大胖小子,可大人却没保住。”
“老王当时就瘫在地上了,哭得跟个泪人似的。他那个刚出生的儿子,躺在旁边的炕上,哇哇地哭,嗓子都哭哑了。周围的人也都跟着掉眼泪,都说这娘俩命苦。”
“那时候啊,村里死了人,都是土葬。而且讲究停灵三天,让亲戚朋友都来看看,送最后一程。老王媳妇死得突然,家里也没准备棺材,老王赶紧托人去邻村买棺材。又找了几个村里的妇女,帮着给老王媳妇穿寿衣,收拾身子。”
“我也被找去帮忙了。说实话,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,第一次见死人,心里特别害怕。但是大家都去了,我也不好意思不去。我们几个妇女进了屋,老王媳妇就躺在炕上,身上盖着一块白布。”
“一个年纪大的妇女先过去,把白布掀开了一点。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当时就吓得浑身一哆嗦。老王媳妇的眼睛竟然没闭上,圆溜溜地睁着,盯着房梁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白得像纸一样。她的嘴也微微张着,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。”
“那个年纪大的妇女叹了口气,用手在她眼睛上抹了一下,想把她的眼睛合上。可是抹了好几下,眼睛就是合不上。那妇女又试了几次,还是不行。她脸色有点变了,嘴里念叨着:‘这是放心不下孩子啊。’”
“然后她把那个刚出生的婴儿抱过来,放在老王媳妇的怀里,说:‘你放心吧,孩子我们会帮你照顾好的,你就安心走吧。’说也奇怪,她刚说完,老王媳妇的眼睛竟然慢慢闭上了。”
“我们都松了一口气,然后赶紧给她穿寿衣。寿衣是早就准备好的,是那种黑色的棉袄棉裤,还有一双黑布鞋。穿衣服的时候,我发现老王媳妇的身子还没硬,还是软乎乎的,就跟睡着了一样。我心里更害怕了,手都在抖。”
“好不容易把寿衣穿好了,我们又把她抬到灵床上。灵床就放在堂屋中间,上面铺着干草,然后盖着一块白布。灵床前面摆着一张桌子,上面放着一个香炉,还有几根蜡烛,还有一碗倒头饭,饭上面插着三根筷子。”
“一切都收拾好了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外面也开始下雪了。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,很快就把地上盖白了。老王跪在灵床前面,不停地烧纸,一边烧一边哭。那个婴儿被他嫂子抱走了,在隔壁屋里哭个不停。”
“按照村里的规矩,晚上要有人守灵。一般都是死者的亲戚朋友,几个人轮流守,一守就是一夜。那天晚上,安排了四个人守灵,都是老王的本家兄弟。我因为是女孩子,不用守灵,帮完忙就回家了。”
“回家的路上,雪越下越大,风也刮得呼呼的。我裹紧了棉袄,低着头往前走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我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,还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,听起来特别吓人。我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我,可是回头一看,什么都没有,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雪。”
“我吓得一路小跑,跑回了家。到家的时候,脸都冻僵了。我跟我爹娘说了老王媳妇的事儿,我娘叹了口气,说:‘真是个苦命的人啊,年纪轻轻的就走了,还留下个这么小的孩子。’我爹也没说话,只是抽着烟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”
“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脑子里老是浮现出老王媳妇睁着眼睛的样子,还有她软乎乎的身子。外面的风刮得更厉害了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,好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刮窗户一样。我用被子蒙住头,吓得浑身发抖。”
“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可是刚睡着没多久,我就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有人在叹气,断断续续的,从外面传进来。”
“我吓得一下子就清醒了,紧紧地攥着被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我仔细听着,那声音好像是从院子里传过来的。我想喊我爹娘,可是又不敢,怕一说话,那个声音就会发现我。”
“那声音持续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功夫,然后就慢慢消失了。我又等了好久,确定没有声音了,才敢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。窗外已经蒙蒙亮了,雪也停了。”
“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看。院子里的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一个脚印都没有。我松了一口气,心想可能是我昨天晚上太害怕了,听错了。”
“吃完早饭,我就跟着我娘去老王家帮忙。一进院子,就看到好多人围在堂屋里,议论纷纷的。我挤进去一看,只见守灵的那四个人脸色煞白,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,好像看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。”
“我赶紧问旁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。那个人压低声音,跟我说:‘昨天晚上守灵的时候出事儿了。’”
“原来,昨天晚上那四个人守灵,一开始还好好的,几个人坐在灵床旁边,一边抽烟一边唠嗑,打发时间。到了后半夜,大概一两点钟的时候,蜡烛突然灭了一根。”
“当时也没在意,以为是风吹灭的。其中一个人就拿出火柴,想把蜡烛点上。可是他划了好几根火柴,都点不着。划着的火柴刚凑到蜡烛旁边,就莫名其妙地灭了。”
“那个人觉得有点奇怪,就跟其他三个人说了。其他三个人也试了试,结果都一样,火柴就是点不着蜡烛。这时候,他们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了。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,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。”
“就在这个时候,他们突然听到灵床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像是有人在翻身,又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。”
“四个人都吓得浑身一哆嗦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说话,也不敢回头看。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,然后就停了。”
“又过了大概有十几分钟,其中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,终于忍不住了,慢慢地转过头,往灵床那边看了一眼。这一看不要紧,他当时就‘啊’的一声叫了出来,然后瘫在了地上。”
“其他三个人也赶紧转过头去看。这一看,他们也都吓得魂飞魄散。只见灵床上的白布被掀开了,老王媳妇竟然坐了起来,背对着他们,头发披散着,一动不动。”
“四个人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,连门都忘了开,直接撞开了窗户,跳了出去。跑到院子里,他们才敢停下来,一个个都吓得脸色惨白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”
“他们在院子里待了好久,才敢壮着胆子,往屋里看。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们也不敢再进去了,就在院子里待到了天亮。”
“天一亮,他们就赶紧跑回家,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。家里人一听,也都吓坏了,赶紧跑到老王家来看。结果进了堂屋一看,老王媳妇还好好地躺在灵床上,身上盖着白布,跟昨天一模一样。蜡烛也好好地插在桌子上,根本就没有灭。”
“大家都觉得是那四个人昨天晚上太困了,看花了眼,或者是做了噩梦。可是那四个人都赌咒发誓,说他们绝对没有看花眼,也没有做梦,他们真的看到老王媳妇坐起来了。”
“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,大家都议论纷纷的。有的人说老王媳妇死得不甘心,所以诈尸了。有的人说她是放心不下孩子,所以想回来看看。还有的人说,这是不祥之兆,村里要出大事了。”
“老王也听说了这件事,他心里也犯嘀咕。但是他也没办法,只能继续守灵。那天晚上,没人敢再去守灵了。老王没办法,只好自己一个人守。”
“我娘不让我再去老王家了,说那里不干净。可是我心里好奇,还是偷偷地跑过去了。我到的时候,老王家的院子里站了好多人,都是来看热闹的。堂屋的门开着,老王一个人坐在灵床旁边,低着头,默默地烧纸。”
“天慢慢黑了下来,雪又开始下了。风刮得呼呼的,吹得堂屋的门吱呀吱呀地响。院子里的人也都慢慢散了,谁也不敢在这儿多待。最后,只剩下我和我爹,还有几个老王的本家亲戚,站在院子里,远远地看着。”
“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的,老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。那个婴儿在隔壁屋里,又开始哭了,哭得撕心裂肺的。”
“大概到了八九点钟的时候,突然,屋里的煤油灯灭了。屋里一下子就黑了下来,伸手不见五指。我们在院子里的人都吓得心里一紧,屏住了呼吸。”
“过了一会儿,屋里传来老王的声音,带着哭腔:‘你别过来,你别过来啊!孩子我会照顾好的,你放心吧!’”
“我们在院子里的人都吓坏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进去。又过了一会儿,屋里传来‘扑通’一声,好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。然后就没声音了。”
“我爹一看不好,赶紧喊了一声:‘不好,老王出事了!’然后他就拿起旁边的一根木棍,第一个冲了进去。我们几个也赶紧跟着冲了进去。”
“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爹摸索着找到了火柴,划着了一根。借着微弱的火光,我们看到老王躺在地上,已经晕过去了。灵床上的白布被掀开了,老王媳妇躺在那里,还是一动不动。”
“我们赶紧把老王扶起来,掐他的人中。过了好一会儿,老王才慢慢醒过来。他一醒过来,就抱着头,浑身发抖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‘她站起来了,她站起来了,她走到我面前了,她看着我笑……’”
“我们都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。我爹赶紧让人把老王扶到隔壁屋里去,然后又点着了煤油灯。我们仔细检查了一下灵床,老王媳妇还是好好地躺在那里,跟以前一样,一点变化都没有。”
“可是老王说,他刚才清清楚楚地看到,老王媳妇从灵床上坐了起来,然后慢慢地下了地,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。她的脸白得像纸一样,眼睛还是睁着的,盯着他看,然后嘴角微微上扬,对着他笑了一下。”
“老王说,那个笑容特别吓人,不是正常人的笑容,笑得他浑身发冷,头皮发麻。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晕了过去。”
“这件事之后,村里的人更害怕了。没人敢再靠近老王家了,就连白天,都没人敢从他家门口经过。老王也吓得不行,说什么也不敢再守灵了。”
“没办法,老王的几个本家兄弟商量了一下,决定提前出殡。本来应该停灵三天的,结果第二天就准备出殡了。”
“第二天一大早,天还没亮,大家就都起来了。棺材也早就做好了,是一口薄皮的杨木棺材。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把老王媳妇的尸体从灵床上抬起来,放进了棺材里。”
“就在盖棺材盖的时候,那个刚出生的婴儿突然在隔壁屋里大哭起来,哭得特别凶,怎么哄都哄不好。大家都觉得心里酸酸的,也有点害怕。”
“棺材盖盖上了,然后用钉子钉死了。八个小伙子抬着棺材,准备出发去坟地。坟地在村西头的山脚下,离村里有二里多地。”
“可是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。那八个小伙子,都是村里最壮实的,平时抬个几百斤的东西都不在话下。可是今天,他们抬着这口棺材,却觉得特别沉,沉得离谱。”
“他们刚抬起来走了没几步,就走不动了。一个个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的汗都流下来了。其中一个人喊了一声:‘一、二、三!’大家一起使劲,可是棺材还是纹丝不动,就像钉在了地上一样。”
“大家都觉得奇怪,又试了几次,结果还是一样。棺材就是抬不动。这时候,有人说:‘是不是她不想走啊?’”
“老王一听,赶紧跪在棺材前面,一边磕头一边哭:“媳妇啊,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孩子。你放心,我就是砸锅卖铁,也会把孩子养大成人的。你就安心走吧,别再折腾了。”
“可是不管老王怎么说,棺材还是抬不动。大家都吓坏了,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