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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9章 小旅店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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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,胳膊缠着她的腰,脸贴在她蓝布褂子上,闻着皂角和针线的味道。刚听完的故事还在脑子里转,窗外的雨哗哗砸着房檐,跟故事里的雨声缠在一起,反倒更想听了。

“奶,再讲一个呗。”我晃了晃她的身子,“刚才那个不吓人,你再讲个旅店的,我爸以前跑大车说老住路边小店,有邪乎事。”

炕头的爷爷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,铜声脆响,烟灰落在地上,被他用鞋尖蹭进缝里。“没完了是吧?越讲越精神,明天还上不上学?赶紧睡觉。”

“我不困。”我噘着嘴,手攥着奶奶的衣角不放,“奶你讲嘛,就最后一个,讲完我肯定睡。”

奶奶叹了口气,伸手戳了戳我的脑门,指腹上的顶针凉丝丝的。“你个小崽子,属磨盘的,推一下转一圈,不推就赖着。行,就最后一个,是你大表叔建国亲身遇上的事,就在老国道边的小旅店里。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,刚接他爹的班,在货运站开解放卡车,天天跑吉林到黑龙江的线,风里来雨里去的。”

奶奶拿起鞋底,麻绳穿过去,呲啦一声拉到底,声音慢悠悠的,混着窗外的雨声,慢慢铺开了。

那是八二年的深秋,连着下了小半个月的秋雨,天天下,时大时小,就没个晴的时候。道上全是泥,坑坑洼洼的,车开上去直打滑,跑长途的司机都犯愁,可货不能等,该跑还得跑。

你大表叔建国,拉了一车松木板材,要送北边的林业局。头天下午从货运站出发,本来打算连夜赶,天亮就能到。结果走到后半夜,雨突然变大了,瓢泼似的,挡风玻璃上全是水,雨刷器开到最快都不好使,眼前白茫茫一片,根本看不清路。

屋漏偏逢连夜雨,走着走着,右后胎“噗”的一声爆了。

他骂了一句,赶紧把车往路边靠,停在道牙子边上。四周黑糊糊的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道两边全是荒甸子,一人多高的荒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风一吹呜呜响,跟哭似的。

他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,推开车门跳下去,脚一沾地,泥就没过了鞋帮,凉丝丝的灌进鞋里,冻得脚一麻。他绕到车后面一看,胎爆得彻底,口子撕得老大,没法补,只能换备胎。

后备箱里有备胎,还有千斤顶、扳手。他蹲在雨里换胎,雨浇在头上,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,没多大功夫,浑身就透了。螺丝锈住了,拧不动,他就用脚踹扳手,踹了好几下才踹松,脚腕子都震得生疼。

折腾了快一个钟头,才把备胎换上。他站起身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手都冻僵了,手指头通红,弯都弯不回来。风一吹,浑身打哆嗦,牙都打颤。

这时候再开车走,肯定是不行了。雨太大,视线不好,刚换的备胎也不敢开快,万一再出事,得不偿失。他往道两边望,想找个地方避避雨,等雨小点再走。

往西边看了没多远,就看见昏黄的一点光,在雨里晃啊晃,像是人家的灯。旁边还立着个木牌子,模模糊糊能看见字,像是“旅店”俩字。

他心里一喜,赶紧爬上车,慢慢把车开过去。

开了大概二里地,就到地方了。果然是个小旅店,土坯房,一共三间,中间是堂屋,两边是客房,外面圈着个土院子,大门敞着,能停车。门口挂着个破木牌子,风吹雨淋的,漆都掉光了,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:顺道旅店。

院子里坑坑洼洼的,全是积水和烂泥。他把车停在屋檐底下,好歹能挡点雨,然后抓起副驾驶上的挎包,裹紧大衣,推开车门跳下去,踩着泥往屋里走。

走到门口,他撩开门上挂着的蓝布门帘,铃铛叮铃响了一声。

屋里不大,就是普通的农家堂屋,摆着两张掉漆的木桌子,一条长板凳。靠里面是个柜台,水泥砌的,上面放着个豁口的搪瓷缸子,还有个缺了珠子的算盘,最里头立着盏煤油灯,玻璃罩子脏乎乎的,火苗昏黄,把屋里照得影影绰绰的。

柜台后面站着个女人,四十多岁,梳着个纂,插着根银簪子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都磨破了。她脸色不太好,蜡黄蜡黄的,没什么血色,看见建国进来,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。

“住店啊?”她声音不高,有点哑。

“啊,住一宿。”建国走到柜台前,把挎包放在桌上,甩了甩袖子上的水,“雨太大了,没法走。大姐,有热乎水没?给我倒一口,冻透了。”

老板娘点点头,转身从后面的灶上拎了个铁皮壶,给他倒了一搪瓷缸子热水。水是温的,不算太热,但喝进肚子里,好歹暖了点。

“登记一下。”老板娘拿出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,放在柜台上,又递过来一支钢笔,笔帽都裂了。

建国翻开登记本,纸都黄了,边缘卷着边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很多都被水洇了,模模糊糊的。他翻到空白页,写上自己的名字、单位,还有介绍信编号。那时候住店都要介绍信,没介绍信不让住。

写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前面的名字,有几个看着眼熟。有个叫王德福的,还有个叫郑守义的,都是跑这条线的老司机,他听他师傅说过,这俩人前两年都没了,一个翻了车摔下山崖,一个得急病死在了半路上。可登记日期写的是上个月。

他愣了一下,寻思兴许是重名。跑长途的司机多了,重名也正常。他没往心里去,写完把本子推回去。

“大姐,还有房间没?要个靠门口的就行,我车停外面,方便看。”

老板娘接过本子,合上放在一边,眼神闪烁了一下,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,放在桌上。“就剩最里头那间了。这雨天没人来,别的房间我都收拾起来了,就那间还铺着被褥。凑合一宿吧,条件差点。”

建国也没挑,跑长途的,能有个地方避雨睡觉就不错了,哪那么多讲究。他拿起钥匙,掂了掂,铜钥匙凉冰冰的,磨得发亮。

“大姐,有啥吃的没?饿了,对付一口。”

“有大碴粥,还有玉米饼子,咸菜。”老板娘说,“我给你端来。”

她转身进了后面的厨房,没多大功夫,端着一个粗瓷大碗,一碟咸菜,还有个玉米饼子过来了,放在桌上。

大碴粥是褐黄色的,上面飘着点饭皮,一点热气都没有,温吞吞的。玉米饼子硬邦邦的,表皮都干裂了,像是蒸好放了好几天。咸菜是萝卜条,黑乎乎的,没什么光泽。

建国饿了一天,也不计较,拿起饼子咬了一口,硌得牙酸。就着咸菜,喝了两口大碴粥,粥一点味道都没有,温凉的,喝进肚子里有点发沉。他凑合吃了小半块饼,喝了半碗粥,就吃不下去了。

“大姐,多少钱?”他掏出钱包。

“连住带吃,一块二,三两粮票。”

建国付了钱和粮票,拿起挎包和钥匙,往里面走。走廊窄窄的,土坯墙,墙皮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麦秸。墙上挂着盏煤油灯,火苗小小的,晃啊晃,把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墙上歪歪扭扭的。

一共三个房间,靠门口两间都锁着,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。他走过去,推开门,一股霉味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,潮乎乎的,呛得他皱了皱眉。

房间很小,就一盘土炕,铺着粗布褥子,洗得发白,上面还有几个补丁。炕梢叠着一床被子,蓝花布的,看着挺厚。墙上挂着个镜子,木框都掉漆了,裂了一道斜缝,照人都歪歪扭扭的。门后有个挂钩,弯弯曲曲的。窗户是纸糊的,破了个小窟窿,风灌进来,呼呼响。

他走进去,把门关上,插上插销。把军大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,挎包放在炕头,脱了鞋,爬上炕。炕是烧过的,只有炕头有点热乎气,炕梢冰凉,像是没烧透。

累了一天,腰酸背痛的,骨头缝都发酸。他往炕上一躺,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,被子潮乎乎的,带着点肥皂味,盖在身上发沉。

本来想抽根烟就睡,结果刚闭上眼睛,就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。

咯噔,咯噔。

像是穿着布鞋,底子很薄,踩在泥地上的声音,很慢,一步一顿的,像是背着沉东西,又像是腿脚不利索。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,走到他门口,停住了。

建国睁开眼,侧着耳朵听。

门外静悄悄的,只有雨声,还有那个人的呼吸声,很轻,呼哧呼哧的,带着点凉气,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。

他以为是老板娘晚上起来检查门窗,也没在意,喊了一声:“大姐啊?有事?”

外面没人应声。

过了几秒,脚步声又响了,慢慢的,往回走,咯噔咯噔的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建国撇了撇嘴,寻思这老板娘咋回事,半夜瞎溜达,也不吱声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,准备睡觉。

刚有点迷糊,就感觉脚脖子一凉。

像是有人用手碰了一下,冰得刺骨,跟攥了块冰坨子似的。

他猛地一缩腿,一下子就清醒了,坐起身,掀开被子看。

脚好好的,啥都没有。只有脚脖子上还留着那股凉意,顺着骨头缝往上钻,凉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
他皱着眉,伸手摸了摸炕席。炕席是苇子编的,炕头这边暖乎乎的,脚那边的炕席,冰凉一片,像是有人坐过很久似的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,有点发毛。

跑长途的司机,多多少少都听过点道上的邪乎事。他师傅以前就跟他说过,住路边小店,别住最里面的房间,阴,容易招东西。他当时还不信,觉得都是老封建。

他摸出兜里的打火机,“咔哒”一声打着了。小小的火苗晃啊晃,照亮了半间屋子。他举着打火机,往炕沿那边照了照。

啥都没有。炕席平平整整的,连个褶子都没有。

他松了口气,觉得自己是太累了,神经过敏。雨天潮,炕席凉也正常。

他把打火机放在枕头边,又躺下了。这次不敢睡实,眼睛半睁半闭,盯着门口的方向。

屋里静得很,只有窗外的雨声,哗哗的,还有风刮过房顶的呜呜声。

躺了大概有十几分钟,没啥动静,他慢慢放松下来,眼皮越来越沉。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“悉悉索索”的声音,就在炕梢那边,像是有人在翻东西。

他一下子绷紧了,屏住呼吸听。

那声音很轻,哗啦哗啦的,像是在翻布口袋,翻两下停一下,翻两下停一下,就在他放挎包的位置。

他的挎包就放在炕梢,里面有驾驶证,有钱包,还有给闺女买的糖块。

他慢慢伸手,摸过枕头边的打火机,打着了,猛地往炕梢那边照过去。

挎包好好的放在那儿,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,根本没被动过。

火苗晃了晃,映在对面墙上的镜子里。他下意识地往镜子里看了一眼。

这一眼,吓得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裂了缝的镜子里,除了他自己的影子,炕沿边上,还坐着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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