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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6章 你们看不见我弟弟吗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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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的窗户都是纸糊的,高丽纸,薄薄的,透光,但是看不见外面。每天早上起来,窗户纸上准保印着几个小手印,小小的,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,指节短短的,还有小小的指甲印,就跟小孩趴在窗户上,用手按上去的似的。

从窗台底下开始,一直往上,歪歪扭扭的,有的高有的低,像是小孩顺着窗框往上爬,想往里看似的。他娘每天早上都拿湿抹布擦,擦得干干净净的,结果第二天起来,又有了,比前一天还多,有时候连门框上、院墙上都有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有天晚上,他娘故意没睡,躲在窗户边,隔着纸往外看。月光透进来,外面模模糊糊的。到了后半夜,就看见窗外有个小小的影子,贴在窗户上,小手一下一下往纸上按,按一下,就留下一个浅印子,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在玩。

他娘吓得捂住嘴,不敢出声,浑身发抖,腿都软了。就看见那小影子按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头,脸贴在窗户纸上,往里看。纸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,小小的脸,鼻子眼睛都挤在纸上,扁扁的,贴得紧紧的。

他娘吓得差点晕过去,往后退了一步,碰倒了凳子,“哐当”一声,在静夜里格外响。窗外的小影子一下子就没了,快得像阵风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,窗户纸上留着个小小的脸印,扁扁的,鼻子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,像是有人把脸贴在上面压出来的,还带着点湿气。他爹看了,半天没说话,蹲在地上抽了一袋烟,烟袋锅子都攥得发烫。

这事儿慢慢就在村里传开了,家家户户都议论,说啥的都有。有说孩子死得冤,舍不得家的;有说泡子里有水鬼,抓了孩子的魂当替身的;也有说就是家里人想多了,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都是幻觉。

可议论归议论,乡里乡亲的,都想帮衬一把,各种土办法都往这儿送。张婶说,在门槛上撒点小米,小米是阳物,能挡着脏东西进门。他娘当天就撒了半瓢小米,在门槛上铺了薄薄一层,结果第二天早上,小米都被拨开了,中间留着一条小小的路,刚好能容下小孩的脚,小脚印从外面一直延伸到屋里,清清楚楚的。

李叔说,挂点桃树枝在门上,桃树枝避邪。他爹一大早就去村南桃树林砍了好几枝桃树枝,挂在门框上、窗户上,枝繁叶茂的,结果当天晚上,就听见外面噼里啪啦响,第二天早上起来,桃树枝全掉下来了,整整齐齐摆在门口,枝叶都没断,像是有人轻轻摘下来,规规矩矩放那儿的。

还有人说,晚上睡觉的时候,在枕头底下放把剪刀,能压惊。大荣枕头底下放了一把铁剪刀,用红布包着,结果第二天早上,剪刀打开了,尖儿对着大荣的脖子,差一点就扎着皮肉,大荣睡得沉,啥也不知道。

各种办法都试过了,啥用都没有,该闹还是闹,一天比一天凶。有人说,要不找个先生看看吧,邻村有个神婆,看得挺准的。他爹摇摇头,说不信那个,都是骗人的,再说那神婆要价高,家里也没那闲钱。就这么熬着,熬一天是一天,一家人都快熬垮了,眼窝都陷进去了。

大荣越来越不对劲儿,本来挺勤快个孩子,天天也不帮着干活了,就坐在门槛上,对着空气说话,一会笑一会哭的。饭也不吃,说弟弟给她带好吃的了,别人看不见。人一天天瘦下去,脸煞白煞白的,跟纸似的,风一吹都能倒。

有一回,队里组织去场院翻麦子,大荣也跟着去了。干着干着活,她突然停下了,盯着麦秸垛那边看,看了好半天,突然笑了,笑得特别甜,说弟你别躲了,我看见你了,快出来,我这儿有馍馍。

旁边干活的几个婶子都顺着她看的方向瞅,麦秸垛边空空的,连个蚂蚱都没有,只有风吹着麦秸沙沙响。几个人对视一眼,都没敢说话,悄悄往旁边挪了挪,离她远远的,浑身都不自在。

傍晚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天边剩下点暗红色的光,几个人搭伴往村里走。大荣走在最后面,低着头,时不时往旁边看一眼,像是有人跟她并排走似的,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。

走着走着,她突然停住了,指着路边的杨树底下,声音发颤,带着点疑惑,问了一句:

“你们……看不见我弟弟吗?他就蹲那儿冲我招手呢。”

这句话一说出口,同行的几个婶子大爷,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,鸡皮疙瘩掉了一地。大夏天的,后脊梁骨直冒凉气,从脚后跟凉到天灵盖。有人壮着胆子往树底下看,暮色里树影晃来晃去,啥也没有,连个狗影都没有。

谁也不敢搭话,有个婶子赶紧拽住大荣的胳膊,声音都抖了,说快走吧快走吧,天要黑了,家里该等吃饭了。大荣不肯走,挣扎着说,你们别拽我,我弟还在那儿呢,他找不到家了,我得带他回去。

几个人连拉带拽,把她弄回了家。回到家之后,大荣还哭了半天,说你们把我弟弄丢了,他找不到家该害怕了,黑天半夜的,他胆子小。

那事儿之后,村里人都躲着大荣走,看见她就绕路,生怕沾着啥不干净的东西。家里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糟,他爹娘天天愁眉苦脸的,地里的活都没心思干,人也瘦了一大圈。后来有人提醒,说要不找孩子姥姥来吧,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,经的事儿多,说不定有法子。

他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邻村,把孩子姥姥接来了。老太太裹着小脚,头发花白,腰板倒是挺硬朗,听说外孙子的事儿,拄着拐棍就跟着来了,走了十几里地,小脚都磨起泡了,也没喊一声累。

姥姥进门,先喝了瓢凉水,喘了半天气,才说我听人说了这事儿,你们咋不早告诉我呢。他娘看见娘来了,眼泪就下来了,说娘,你可来了,我们都快没法子了。

姥姥摆摆手,说先别哭,我看看。老太太也没啥神通,就是家里家外转了一圈,摸了摸炕沿,看了看窗户上的小手印,又蹲在院子里,盯着那些小脚印看了半天。然后又进里屋,摸了摸大荣的头,问了她几句话。

大荣跟姥姥说,姥姥,我弟就在那儿呢,站在门后呢,你看不见吗?他还冲你笑呢。姥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,啥也没有,也没害怕,就叹了口气,说这孩子,咋这么犟呢。

出来之后,姥姥坐在炕沿上,抽了袋旱烟,烟圈一圈圈飘起来,朦朦胧胧的。她说这事儿我知道了,不是啥恶鬼,就是孩子小,不懂事,不知道自己死了,就知道找姐姐,舍不得家。他也没想害人,就是想跟家人待在一块儿,跟以前一样。

他爹说,那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儿啊,大荣一天天瘦,再这么下去,人就废了。姥姥说,法子有,都是老辈传下来的土办法,管不管用,得看孩子听不听话。咱们不是要赶他走,是要送他走,让他知道自己该去啥地方了,总留在阳间,对他也不好,投不了胎,永远都是个半大孩子,孤孤单单的。

然后姥姥就跟他们说了具体的法子。要找一件小石头生前穿的贴身小褂,剪下来一块布,缝个拇指大的小布人,布人肚子里装上五谷杂粮,再放一颗他平时最爱玩的玻璃球,用红线缝上口子。等到天黑透了,没人的时候,拿到河泡子边,点着了烧。

烧的时候要喊他的小名,跟他说清楚,他已经走了,家里人都惦记他,让他安心去投胎,下辈子还来家里当孩子。烧完之后,转身就往回走,绝对不能回头,一回头他就跟着回来了。进了家门,立马把门插上,三天不许开院门,也不许往外泼水,三天之后,他就走了。

姥姥说,我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好几回这样的事儿,都是少亡的孩子,舍不得家,用这法子,大多都能送走。心诚点,跟孩子说清楚,他懂事儿,会走的。一家人听完,都松了口气,赶紧照着姥姥说的准备。

当天下午,他们就翻出小石头生前穿的那件蓝布贴身小褂,剪了一块干净的布。姥姥亲手缝了个小布人,小小的,有鼻子有眼的,缝得特别仔细,肚子里装上小米、黄豆、高粱米,还有一颗从他遗物里找出来的猫眼玻璃球,最后用红线缝好了口子,攥在手里刚好一把。

好不容易等到天黑透了,村里都静下来了,连狗都不叫了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。他爹揣着小布人,拿着黄纸和火柴,他舅舅不放心,跟着一起,俩人悄悄往村北河泡子走。

路上静悄悄的,只有他俩的脚步声,踩在土路上,沙沙响。月亮藏在云里,天特别黑,伸手不见五指,路边的草叶刮着裤腿,凉丝丝的。他舅舅有点害怕,小声说,哥,你说真能送走不?他爹说,不管能不能,都得试试,为了大荣,也为了小石头。

俩人走到河泡子边,风一下子就大了,吹得芦苇哗啦哗啦响,像是有好多人在里面说话。水面上冒着寒气,凉丝丝的,往骨头缝里钻,带着股腥乎乎的泥味,闻得人心里发闷。

他爹找了块干净的平地,把黄纸铺在底下,小布人放在中间,旁边摆上几块水果糖。然后划着火柴,点着了黄纸。火苗“腾”的一下就起来了,是蓝绿色的,晃悠悠的,照得俩人脸上都发绿,阴森森的。黄纸烧得噼啪响,小布人慢慢卷起来,一点点化成灰。

他爹蹲在旁边,小声念叨,小石头,我的儿,爹知道你舍不得家,舍不得你姐。可你已经走了,不能总待在家里了,对你不好,对你姐也不好。你拿着这个布人,就当拿着姐的念想,安心去投胎,下辈子还来咱家,当爹的好儿子,爹还给你买玻璃球,买糖吃,带你去赶集。

念叨着念叨着,就听见水里“咕噜咕噜”冒气泡,像是有人在底下喘气,一声接一声。紧接着,“扑通”一声,像是有东西跳进水里,溅起的水花落在岸边,凉丝丝的,打在他爹手背上。

风里传来细细的哭声,呜呜的,像小猫叫,又像小孩哭,断断续续的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他舅舅拽了拽他爹的胳膊,声音都抖了,说哥,差不多了,快走吧。

他爹点点头,最后说了一句,儿啊,安心走,别回头。然后俩人站起身,按照姥姥说的,转身就往回走,一步都没敢回头。走在路上,就听见身后有哒哒哒的小脚步声,不远不近地跟着,还有细细的抽泣声,像是小孩在后面追,边追边哭。

俩人心里都发毛,脚下走得更快了,几乎是跑着回的家。推开门进去,立马把门插上,顶上顶门棍,俩人靠在门上,大口大口喘气,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
那天晚上,家里安安静静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没有小脚步声,没有小孩笑,连窗户纸都安安静静的,一点响动都没有。一家人加上姥姥,睁着眼睛到天亮,连个咳嗽声都没听见,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爹开门出去看,院子里干干净净的,没有小脚印,窗台上也没有小手印,酱缸盖盖得好好的,灶台上的窝窝头一个都没少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亮堂堂的,暖乎乎的,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。

大荣醒了之后,坐在炕上发了半天呆,然后问她娘,我弟呢?

他娘说,你弟走了,去好地方了,以后不回来了。

大荣愣了愣,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就哭了,哭得特别伤心,哭了快一个时辰,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。哭完之后,就好像突然醒过来了似的,也不对着空气说话了,也不念叨弟弟了,主动下地帮着烧火做饭,喂猪扫地,跟以前一模一样,勤快又懂事。

家里人都松了口气,说这法子真管用,总算好了。姥姥又住了几天,看着家里没啥事儿了,才拄着拐棍回自己家。临走前嘱咐,头三年清明的时候,多给孩子烧点纸,多送点吃的,别让他在那边受委屈。

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,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,谁知道,还有后话。

过了大概半年吧,村里放羊的老马头,天天在北甸子放羊,河泡子边上是他常去的地方,草长得旺,羊爱吃。那天傍晚,天快黑了,太阳都落山了,天边剩下点红乎乎的光,朦朦胧胧的。老马头赶着羊,正往村里走,走着走着,就看见河泡子边有俩小孩,一男一女,在那儿追着跑。

男的穿个蓝布小褂,剃个锅盖头,跑得飞快;女的梳俩麻花辫,穿个花布衫,在后面追。俩人脚不沾地似的,跑起来轻飘飘的,连草叶都不晃一下。

老马头当时就皱眉头,心说谁家大人这么心大,天都黑了还让孩子往泡子边跑,多危险啊。他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谁家的娃!快上来!水边危险!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

那俩孩子听见喊声,同时停住了,慢慢回过头来。

老马头这一看,吓得魂都飞了,手里的羊鞭子“啪嗒”就掉在地上。

那小男孩,脸煞白煞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青紫色,头发湿漉漉的,往下滴水,眼睛里全是水,滴答滴答往下掉。正是小石头,那模样,跟下葬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那小女孩,梳着俩麻花辫,脸也是白的,眼睛直勾勾的,正是大荣。

可老马头下午还在村里看见大荣了,跟着她娘去井沿挑水,有说有笑的,根本不可能跑到这儿来。

老马头“妈呀”一声,转身就跑,羊也不管了,撒腿就往村里跑,鞋都跑丢了一只,脚底板扎了好几个刺也顾不上疼,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呼响,身后像是有小孩在笑。

跑回村里,碰到人就说,看见小石头和大荣了,在河泡子边跑,俩人都湿乎乎的。村里人一开始都不信,说老马头老眼昏花,看错了,说不定是哪家的野孩子。可看他吓得那样,脸都白了,话都说不利索,浑身直哆嗦,不像是装的。

后来有人去大荣家问,大荣说她一下午都在家纳鞋底,根本没出门。她娘也作证,说俩人一直在家,连院门都没出,大荣手里的鞋底都纳了半只了。

这事儿就邪性了,有人说老马头看错了,也有人说,是小石头想姐姐了,把姐姐的魂儿勾过去陪他玩。说啥的都有,从那以后,天快黑的时候,没人敢往河泡子那边去了,宁可绕远路。

又过了两年,夏天发大水,连下了好几天雨,河泡子的水涨了不少,都漫到路边了。有两个外村的半大孩子,走亲戚路过,天热得厉害,看见这泡子水挺清,周围也没人,就脱了衣服下去洗澡。

下去之后没一会儿,岸边的人就听见俩人喊救命,声音特别慌,还没等反应过来,俩孩子就沉下去了,水面冒了几个泡,就没影了。等村里的人拿着长杆子赶过来捞,捞了半天,才把人捞上来,俩孩子都没气了,浑身泡得发白,肚子鼓鼓的。

奇怪的是,俩孩子的脚脖子上,都有一圈青紫色的手印,小小的,指节短短的,跟六七岁小孩的手攥出来的一模一样,深深陷进肉里,擦都擦不掉。

有人说,是小石头在。反正从那以后,那河泡子就成了村里的禁地,大人千叮咛万嘱咐,不许孩子往那边去,说那水里有东西,专门拉小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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