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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5章 走夜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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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老太太慢慢转过了身子。

老周的手电筒正好照在她脸上。那是一张煞白煞白的脸,没有一点血色,皮肤胀鼓鼓的,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,泛着青灰色。她的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没有眼珠子,黑洞洞的,正对着老周的方向,像是在看他。她的鼻子塌着,嘴唇是乌紫色的,嘴角却往上翘着,像是在笑,露出黑乎乎的牙床子,看不到一颗牙。她的手里,拎着那个蓝布兜子,兜子角往下滴着水,一滴一滴落在土路上,砸出小小的湿印子,还带着一股子河沟里的腥气。

“我的兜子……”老太太的嘴没动,声音却从她脸上飘出来,细细的,带着水音,“你拿了我的兜子吗?我兜子里的鞋,少了一只。”

老周“妈呀”一声惨叫,转身就往回跑。他也不管方向了,一头扎进旁边的苞米地里,苞米杆子被他撞得东倒西歪,干叶子哗哗往下掉。叶子划在脸上、手上,划出一道道细细的血印子,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,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。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那张煞白的脸和两个黑窟窿,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。

他跑啊跑,跑了不知道多久,直到腿软得再也跑不动了,胸口像是要炸开似的疼,才扶着苞米杆子瘫坐在地上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冷风灌进肺里,疼得他直咳嗽。他回头看了看,身后只有一片东倒西歪的苞米杆子,黑黢黢的,那个老太太没跟上来。

他歇了好半天,才缓过劲来。拿起手电筒照了照四周,全是密密麻麻的苞米杆子,长得都一样,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。他迷路了。

秋夜的天越来越冷,风又刮起来了,比刚才更硬,吹得苞米杆子哗啦哗啦响,像是有无数个人在苞米地里来回走。老周缩了缩脖子,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,心里又怕又急。他知道,在苞米地里迷路最危险,要是转一宿,天寒地冻的,非冻死在里面不可。以前村里就有个人,冬天喝多了掉进苞米地,第二天找到的时候都冻硬了。

他扶着杆子慢慢站起来,顺着垄沟往前走。他记得这片苞米地是南北走向的,垄沟都是直的,只要顺着垄沟一直走,总能走出去。他走啊走,走了大概有半个钟头,四周还是一模一样的苞米杆子,连点变化都没有,像是一直在原地打转。

他越走心里越慌,脚步也越来越乱。就在这时,他听见远处传来了哭声。呜呜的,是个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拖得很长,忽远忽近,就在苞米地里绕来绕去,分不清方向。

老周的汗毛又竖起来了。他赶紧把手电筒关掉,蹲在苞米杆子后面,大气都不敢喘。黑暗里,那哭声越来越近,还有沙沙的脚步声,踩着干叶子,朝着他这边过来了。

他屏住呼吸,紧紧攥着手里的瓦刀,指节都攥白了。那脚步声停在了他旁边的垄沟里,哭声也停了。老周蹲在那儿,一动也不敢动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特别响,像是要跳出嗓子眼。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潮湿的腥气,混着腐烂的叶子味,飘了过来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脚步声又响起来,慢慢走远了,哭声也跟着远了,渐渐听不见了。老周才松了口气,后背又湿了一层,冰凉地贴在身上。

他不敢再开手电,就摸着黑,扶着苞米杆子,顺着垄沟慢慢往前走。又走了不知道多久,他的腿都迈不动了,脚底下磕磕绊绊的。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,突然看见前面有亮光,昏黄的,像是油灯的光,在黑夜里晃来晃去。

他心里一下子就亮了,总算是遇到人家了!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赶紧朝着亮光的方向走,脚步都快了不少。越走越近,亮光也越来越亮,能看见屋子的轮廓了。

走到近前,是一间小小的土坯房,院墙是用秫秸扎的,歪歪扭扭的,院门虚掩着。正屋的窗户纸上透着昏黄的油灯光,里面还有人影晃来晃去,像是在做针线活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连狗都没养。

老周走到院门口,敲了敲秫秸门,声音带着点颤:“家里有人吗?我走夜路迷路了,讨口水喝,麻烦开开门。”

里面没人应声。他又喊了两声,还是没人应。可就在这时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开了,像是有人在里面拉开的。

老周犹豫了一下。他以前常走这条路,从来没记得这儿有户人家。这荒郊野外的,孤零零一间房子,太邪门了。可身后的苞米地里,又传来了隐隐的哭声,细细的,像是又往这边来了。他咬了咬牙,迈步走了进去,心想就算是鬼屋,也比在外面被那个老太太追着强。

院子很小,铺着碎石子,墙角堆着点柴火,还有个破瓦缸。外屋的门也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锅台,摆着几个粗瓷碗,还有个葫芦瓢。灶台上冷冰冰的,一点热气都没有。老周走到屋门口,又喊了一声:“有人吗?打扰了,我就歇会儿,马上就走。”

还是没人应声。屋里的油灯放在炕桌上,火苗晃来晃去的,把影子投在墙上,歪歪扭扭的。里屋的炕上,坐着个人,背对着门口,正在穿针引线,像是在缝衣服。看背影,是个老太太,穿一身蓝布衣裳,肩膀圆圆的。

老周心里咯噔一下,凉了半截。这背影,怎么跟刚才路上遇到的那个老太太一模一样?

他往后退了半步,转身想跑。可就在这时,老太太说话了,声音细细的,带着点沙哑:“来了就进来吧,站在门口干啥,外面冷。”

那声音,跟刚才苞米地里的声音分毫不差!

老周的腿都软了,像是灌了铅似的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老太太慢慢转过头,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煞白煞白的,两个黑窟窿似的眼睛,嘴角带着诡异的笑,跟刚才路上见的一模一样。

“坐吧。”老太太指了指炕沿,手里还拿着针线,针鼻儿对着老周,“我给你倒碗热水,暖暖身子。”

老周看着她的手,那手煞白煞白的,肿得发胀,指甲老长,黑乎乎的,像是沾着泥。她的身子转过来,可腿却没动,还是对着炕里的方向。老周顺着她的腿往下看,心里一下子就凉透了——老太太的脚悬在半空中,离炕沿有半尺多高,根本没沾着炕面。她不是坐在炕上,她是飘在那儿的!

“你拿了我的兜子,对吧?”老太太慢慢飘了过来,离老周越来越近,蓝布兜子在她手里晃来晃去,往下滴着水,滴在地上,发出哒哒的声响,“我兜子里装着给我儿子做的鞋,少了一只,是不是你拿了?”

一股子腥气扑面而来,老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他猛地举起手里的瓦刀,往前一挥,大喊一声:“滚!”

瓦刀挥了个空,啥也没砍到。老周趁机转身,拔腿就往外跑。他冲出屋子,冲出院子,一头扎进黑夜里。身后传来老太太细细的笑声,尖溜溜的,还有她的声音:“别跑啊……把鞋还给我……你跑不掉的……”

他跑啊跑,脚下磕磕绊绊的,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,软乎乎的,一下子就绊倒了。他用手一撑地,手上沾了一堆烂纸,还有点黏糊糊的东西,带着一股子烧纸的味。他抬头一看,魂都吓飞了。

周围哪里是什么苞米地,全是坟头。一个个土坟包,高低错落的,有的立着青石碑,有的就是个光秃秃的土堆,坟头上长着荒草,风一吹就晃。他刚才冲出来的地方,根本没有什么土坯房,只有两个挨在一起的老坟头,坟中间长着棵歪歪扭扭的老榆树,树枝张牙舞爪的,像是人的胳膊。刚才的灯光,根本就是鬼火。

他刚才,是从坟堆里跑出来的!

老周吓得连滚带爬,手脚并用地往前爬。地上全是烂掉的黄纸钱,还有供品的残渣,踩上去黏糊糊的,沾了一鞋底子。他爬了半天,才扶着个墓碑站起来,接着跑。他不知道方向,就朝着有狗叫的地方跑,听见狗叫就说明离村子近了。

跑了不知道多久,他终于看见了村口的那棵老杨树,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。树下,打更的老陈头正提着马灯溜达,听见急促的脚步声,赶紧用马灯照过来。灯光落在老周脸上,老陈头吓了一跳,只见老周浑身是泥,脸上都是血印子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直勾勾的,嘴里呼哧呼哧喘着气,跟丢了魂似的。

“老周?你咋整成这样了?掉沟里了?”老陈头赶紧走过去,伸手扶他。

老周看见人,心里一松,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,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:“鬼……有鬼……蓝布兜子……老太太……找鞋……”

老陈头赶紧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半拖半拽地往他家走。一路上,老周浑身抖得厉害,眼神发直,嘴里胡言乱语,一会说别追我,一会说我没拿你鞋。老陈头走得急,马灯的火苗晃来晃去,把俩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歪歪扭扭的。

送到家的时候,老周媳妇正坐在炕上等他,听见敲门声赶紧下来开门。一看见老周的样子,她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帮着把老周弄到炕上。老周一沾炕就昏过去了,脸烧得滚烫,发起了高烧。

当天夜里,老周烧得直说胡话,手舞足蹈的,一会喊着往外跑,一会缩在被窝里发抖。他媳妇守在旁边,给他用凉毛巾擦额头,擦了半宿,烧也没退。天快亮的时候,老周突然坐了起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,大喊一声:“别进来!”然后“噗通”一声又倒了下去,人事不省。

他媳妇收拾他衣服的时候,从他棉袄怀里掉出来个东西,“啪嗒”落在地上。她低头一看,吓得尖叫一声,连连往后退。地上是一只黑布鞋,千层底,鞋帮子上补着蓝布补丁,湿乎乎的,还沾着泥,跟老周说的那只鞋一模一样。她壮着胆子用棍子挑着,扔到了院外的柴火垛后面。第二天再去看,那只鞋已经不见了,连点泥印都没留下。

第二天一早,家里人就去镇上请大夫。大夫背着药箱来,摸了摸脉,又看了看舌苔,皱着眉说这是受了极大的惊吓,又着了风寒,邪气入体,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大夫开了几副驱寒安神的药,让按时煎了喝,又叮嘱说要是三天内退不了烧,就准备后事吧。

老周媳妇哭天抹泪的,天天守在炕边煎药喂药。老周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,天天高烧不退,人瘦了一圈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中间有好几次都快不行了,气若游丝的,家里人都准备后事了,结果他又缓了过来。后来总算退了烧,慢慢醒了过来,能喝点粥了。

醒过来之后,有人问他那天晚上到底遇到啥了,他就脸色发白,摇着头啥也不说,问急了就浑身发抖。从那以后,老周再也不敢走夜路了,哪怕是邻村有活,天不黑就往家赶,实在赶不回来,就住下,说啥也不摸黑走路。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周,像是换了个人似的,平时连黑地方都不愿意去,晚上出门必须拎着马灯,还得有人陪着。

后来村里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说,那片苞米地旁边的老坟地里,埋着个王老太太,死了有二十多年了。那老太太活着的时候,儿子在外面的矿上当工人,常年不回家,她最疼这个儿子,年年都给儿子做新鞋,纳好几双千层底。有一年冬天,下着大雪,她听说儿子要回来,就踩着雪去镇上的邮局给儿子寄鞋,怕儿子回来穿不上。路上雪太大,她眼神不好,掉进了路边的河沟里,淹死了。

等村里人找到她的时候,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个蓝布兜子,兜子里装着两双新做的黑布鞋。可找来找去,兜子里就只有一只鞋,另一只不知道掉哪儿去了,沿着河沟找了好几里地都没找着。老人说,这老太太执念太深,心里就惦记着给儿子的鞋,死了之后也一直在找那只丢了的鞋,还有她的蓝布兜子。走夜路的人要是遇上了,被她缠上,就得跟着她找鞋,找不着就别想走出来,好多走夜路的人都在那片苞米地里迷过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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