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7章 捡纸钱（2/2）

敲门声就那么一直响着，三下，停一停，再三下，不紧不慢，像是在耐心地等着他开门。

长贵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墙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不敢过去，也不敢出声，就那么眼睁睁地盯着门，听着那敲门声，从后半夜，一直敲到天蒙蒙亮。

鸡叫头遍的时候，敲门声停了。

屋里屋外，一下子就静了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长贵瘫在地上，浑身都被汗浸透了，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他缓了好半天，才敢爬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慢慢拉开门。

外屋地安安静静的，啥也没有。地上干干净净的，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他低头一看，脚边整整齐齐地放着那个蓝布小包。

十五张纸钱，一张不少。

长贵眼前一黑，差点栽倒在地上。

媳妇从屋里跑出来，看见地上的布包，一下子就哭出了声。这可咋办啊！它又回来了！它缠上咱们了！这日子没法过了！

长贵看着地上的纸钱，脸色惨白，嘴唇都哆嗦。他咬了咬牙，弯腰把布包捡起来，说我就不信了，我烧了你，看你还能不能回来！

他走到外屋地的灶坑边，蹲下来，拉开灶门，把那沓纸钱掏出来，一股脑都塞了进去。灶坑里还有昨天烧火剩下的炭火，纸钱一碰到火星，“轰”的一下就着了，火苗窜起来老高，黄纸烧得卷起来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
他蹲在灶坑边，死死盯着那些纸钱，看着它们一点点烧成灰，变成黑渣，被风一吹，散了。

烧完了，他用烧火棍扒拉了扒拉灶灰，确认连点碎纸都不剩了，才松了口气。他就不信了，烧成灰了，还能再回来？

可他心里，还是没底。

那天白天，啥事儿都没有。太阳亮堂堂的，照得院子里暖乎乎的，鸡在院子里溜达，猪在圈里哼唧，跟平时一模一样。长贵劈了一上午柴，又挑了两担水，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媳妇做了午饭，一家三口坐在炕上吃饭，儿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，好像昨晚的事儿都是一场梦。

长贵心里寻思着，兴许烧了就真的没事了。那东西毕竟是纸做的，烧了就没了，还能怎么着？

到了下午，媳妇说要蒸点玉米面饽饽，晚上吃。她发了面，就上锅蒸了。锅里的水开了，热气往上冒，饽饽的香味飘出来。长贵坐在灶边烧火，往灶坑里填柴火。

蒸了有二十分钟，媳妇说差不多熟了，掀开锅盖看看。长贵就站起来，走过去，伸手抓住锅盖的把手，往上一掀。

热气“呼”的一下涌出来，带着玉米面的香味。等热气散了点，长贵往锅里一看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锅中间，摆着一沓纸钱。

十五张，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，方方正正的，就放在几个玉米面饽饽中间。干干爽爽的，一点水汽都没有，连个褶子都没有，跟新的一样。

长贵看着锅里的纸钱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，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手一松，锅盖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锅台上。

媳妇过来一看，也吓得脸都白了，捂着嘴往后退，差点坐在地上。

这、这怎么可能……媳妇的声音都变调了，明明都烧了啊……

长贵站在锅台边，看着锅里的纸钱，只觉得浑身无力。烧也烧不掉，扔也扔不掉，送也送不走，这到底是要干啥啊？

他突然就火了，一股子邪火冲上来，也不怕了。他伸手就把那沓纸钱从锅里拿出来，攥在手里，转身就往外走。媳妇在后面喊他，问他干啥去，他也不理。

他气冲冲地走到村外的老井边，那口井深得很，村里人都在这儿挑水。他站在井台上，看着黑幽幽的井水，咬了咬牙，使劲把那沓纸钱扔了进去。

扑通一声，纸钱掉进了井里，溅起一点水花，然后就沉下去了，看不见了。

我让你跟着我！长贵对着井里喊，我看你还怎么回来！有本事你从井里爬出来！

喊完，他心里舒坦了点，转身就回家了。他就不信了，扔到那么深的井里，还能再回来？

回到家，媳妇吓得不行，问他把钱弄哪儿去了。他说扔井里了，这下肯定没事了。媳妇半信半疑，也没说啥。

那天晚上，两口子提心吊胆地等着。一直等到后半夜，也没听见敲门声。长贵松了口气，寻思着这次是真没事了。两口子吹了灯，躺下睡觉。

这一夜，安安静静的，啥动静都没有。长贵难得睡了个安稳觉。

第二天早上，长贵起来，第一件事就是屋里屋外看了一圈，啥也没有。他心里彻底踏实了，跟媳妇说，你看，没事了吧，扔井里就好了。

媳妇也笑了，说可算是过去了，以后可千万别贪小便宜了。

长贵点点头，说以后再也不敢了。

早上要挑水做饭，长贵拿起扁担和水桶，就往村外的老井走。到了井台边，他把水桶挂在井绳上，一点点往下放。井绳放了很长，才碰到水面。他晃了晃井绳，让水桶灌满水，就往上摇。

水桶一点点上来了，快到井台的时候，他低头一看，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水桶里飘着一沓黄纸。

正是那沓纸钱。

十五张，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，飘在水面上，一点都没散。

长贵的手一松，井绳“唰”地就滑下去了，水桶又掉回了井里，发出“扑通”一声响。

他站在井台上，腿都软了，站都站不住。旁边过来挑水的村民看见他脸色不对，就问他，长贵，咋了？脸色这么难看？

长贵张了张嘴，啥也说不出来。他不敢说井里有纸钱，怕村里人说他晦气。他勉强笑了笑，说没啥，有点头晕。

村民也没多问，挑着水就走了。

长贵在井台边站了好久，才缓过劲来。他看着黑幽幽的井口，只觉得浑身发冷。这东西，甩不掉了。

他没挑水，空着手就回家了。媳妇问他咋没挑水，他把井里的事儿跟媳妇说了。媳妇听完，坐在炕上，眼泪又下来了。这可咋办啊……它就是缠着咱们不放了……这是要逼死咱们啊……

长贵坐在炕沿上，抱着头，一声不吭。他悔啊，悔得肠子都青了。要是当初不贪那点小便宜，不捡那钱，啥事儿都没有。现在可倒好，甩都甩不掉了。

从那天起，那沓纸钱就像是长在了他们家似的。

不管长贵把它扔到哪儿，第二天它准会出现在家里。扔到山沟里，第二天就在门槛上；埋到土里，第二天就在饭桌上；剪碎了，第二天拼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边。

敲门声夜夜都有，从后半夜敲到鸡叫。有时候是敲门，有时候是敲窗户，“咚咚咚”的，不紧不慢，永远三下。

长贵不敢关灯睡觉，夜夜点着油灯。可就算点着灯，也能听见脚步声，在屋里慢慢走，从炕头到炕梢，从门口到锅台，走来走去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
家里的鸡开始一只接一只地丢。早上起来，鸡窝门好好的，里面的鸡就没了，连根鸡毛都不剩。后来猪也不对了，天天晚上在圈里叫，像是被啥东西吓着了，没几天，猪就不吃食了，瘦得皮包骨头，没过多久就死了。

长贵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

他本来是个壮实的庄稼汉，一身的力气，扛着百八十斤的东西走二里地都不喘。可这才半个多月，他就瘦得脱了形，眼窝子深深陷进去，脸色蜡黄蜡黄的，一点血色都没有。白天没精神，总犯困，坐着坐着就能睡着，可一到晚上就睡不着，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
他总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，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，对着他脖子吹气。不管他怎么转身，那股凉气都跟着他。吃饭也吃不下，一碗粥都喝不完，吃点东西就恶心。

媳妇陪着他去村里的卫生所看，大夫给他量了血压，听了心跳，说没啥大事，就是气血虚，劳累过度，开了点红糖和补药，让他回家好好歇歇，补补身子。

可吃了药，一点用都没有。他还是一天比一天瘦，一天比一天没精神。

村里人都看出来他不对了，见了他都躲着走，私下里议论，说李长贵肯定是招惹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，不然咋好好的人，变成这样了？

有好心的老太太过来找他媳妇，说要不你去邻村找找谁谁谁，给看看？媳妇跟长贵说，长贵摇了摇头。他知道，那些人都是骗吃骗喝的，啥用没有。真要是有本事，以前村里也不会出那档子事了。

再说了，这事儿本来就是他理亏，拿了人家的东西，找别人有啥用？

媳妇实在是受不了了。天天晚上听敲门声，家里还总出怪事，儿子都吓得总哭，晚上睡觉总做噩梦。她抱着儿子，跟长贵说，我实在受不了了，我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，你自己在家好好想想办法。要是实在不行，咱就搬家吧，这房子不能住了。

长贵看着媳妇哭红的眼睛，还有儿子吓得怯生生的样子，心里像针扎一样疼。他点了点头，说行，你带孩子回去住几天，等我把这事儿解决了，就去接你们。

第二天，媳妇就收拾了东西，抱着孩子回娘家了。

家里一下子就空了。

老娘躺在床上，啥也不知道，每天就知道吃饭睡觉。长贵自己一个人，坐在空荡荡的屋里，看着炕头放着的那沓纸钱，心里又酸又悔。好好的一个家，就因为他贪那点小便宜，变成现在这样。

那天晚上，他没点灯，就坐在黑暗里，盯着门口。

后半夜的时候，敲门声又响了。
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还是那个节奏，不紧不慢。

长贵坐在炕上，没动，也没出声。他就那么听着，听着敲门声，心里突然就不那么怕了。他寻思着，大不了就是一条命，反正这样下去，也活不了多久了。

敲门声敲了一会儿，停了。

然后，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
从外屋地，慢慢走进来，走到里屋门口，停住了。

长贵屏住呼吸，盯着门口。

门没开。

但是，他看见，从门缝底下，慢慢伸进来一只手。

那只手很瘦，皮包骨头，皮肤是灰青色的，指甲很长，黑乎乎的。动作很慢，一点点地从门缝底下伸进来，手指张开，在地上摸，慢慢的，往前摸。

长贵坐在炕上，浑身都僵住了，呼吸都停了。他想动，动不了；想喊，喊不出。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，在地上摸来摸去。

摸了半天，那只手摸到了放在地上的那沓纸钱。

手指慢慢蜷起来，攥住了那沓纸钱。

然后，手一点点地缩了回去。

门缝底下，只剩下一道阴影。

过了好半天，长贵才缓过来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，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他瘫在炕上，好半天都动弹不了。

刚才那只手……

他看得清清楚楚，那不是活人的手。

那东西，是来拿钱的。

可它明明拿走了，为什么还会再送回来？

长贵想不明白。他躺在炕上，睁着眼睛到天亮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，这到底是为啥？它为啥总把钱送回来？它到底想要啥？

第二天早上，他起来，低头一看，那沓纸钱果然又在地上放着，整整齐齐的。

他蹲下来，盯着那沓纸钱，看了好久。

突然，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
以前村里办白事的时候，他见过，家里人给逝者烧纸钱，都说是给逝者送钱花，到了那边好用。那纸钱，就是死人的钱。

那他捡了这钱，是不是就相当于，拿了人家的钱？

人家本来好好的，拿着自己的钱，结果被他捡走了。人家找他要，他还扔了、烧了，就是不还给人家。

不对啊，他送回去过啊，送回捡的地方了，怎么还回来？

他又想，是不是……他送的方式不对？

他就那么放在地上，人家拿不走？

他想起村里人烧纸的时候，都要在地上画个圈，把纸钱放里面烧，一边烧一边喊逝者的名字，说给你送钱来了。那样，逝者才能收到。

那这沓钱，他捡了，沾了他的人气，人家拿不走了。得他亲手烧给人家，人家才能拿到？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。

不然为啥他扔哪儿都没用，烧也烧不掉，人家还天天来敲门要？就是因为拿不走啊！

他越想越觉得对。人家不是故意缠他，就是想要回自己的钱。可他拿了之后，钱沾了阳气，人家碰不了了，只能来找他，让他还回去。

想通了这一点，长贵心里反而不那么怕了。

人家是来要钱的，不是来要命的。是他自己不对，拿了人家的东西，还总往外扔，不好好还给人家。

他拍了拍大腿，就这么办！

当天上午，他就去了镇上。找到卖香烛黄纸的铺子，买了好大一捆黄纸，又买了点烧纸用的金箔，满满当当扛了一大包，往家走。

回到家，他就坐在炕上，开始剪纸钱。

他以前没剪过，就照着那沓纸钱的样子剪。一张一张地剪，剪得方方正正的，跟真钱差不多大。他剪得很认真，手指都磨红了，也不停。

剪了整整一天，剪了厚厚的三大沓，数了数，三百张。

他寻思着，拿了人家十五张，还人家三百张，连本带利，够赔罪的了。

剪完之后，他把自己捡来的那十五张纸钱，跟这三百张放在一起，叠得整整齐齐的，用那个蓝布包包好。

然后，他就坐在炕上等着，等着天黑。

天刚擦黑，他就拿着布包，出门了。

这次，他没跑，也没慌，就慢慢走着，往那片老坟地方向走。

天一点点黑下来，路两边的苞米地黑乎乎的，风刮得荒草响。换作以前，他早就吓得跑起来了，可今天，他心里很平静。

走到那棵老榆树旁边，就是他当初捡钱的地方。他停住脚步，放下布包。

从旁边捡了根木棍，在地上画了个圈，圈的一边留了个口，对着那片老坟地的方向。他看别人烧纸都是这么画的，说画了圈，别的孤魂野鬼就抢不走了，留个口，收钱的才能进来。

画完圈，他把布包里的纸钱都拿出来，轻轻放在圈里。

然后，他掏出火柴，划着了，蹲下来，点着了最

火苗“呼”的一下就起来了，黄纸烧得卷起来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，也照亮了旁边的土路。

他蹲在火堆旁边，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纸钱，看着它们烧成灰烬。

一边添，他一边小声念叨。

这位老人家，长贵的声音很稳，我李长贵对不住你。当初我贪小便宜，捡了你的钱，是我不对。我知道，这钱沾了我的人气，你拿不走，我今天给你烧过去，连本带利，都还给你。

以前我不懂事，扔你的钱，烧你的钱，是我糊涂，你别跟我一般见识。我给你多烧了点，就当赔罪了。你拿到钱，就安心走吧，别再往我家跑了。我家里还有老有小的，经不起折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