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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4章 手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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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下子就醒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冷汗“唰”地就冒出来了,顺着后背往下流。

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屋里亮堂堂的,他侧过头一看,桂兰平躺着,眼睛闭着,嘴一张一合,那声音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。

可那根本不是桂兰的声音!

桂兰的声音脆生生的,亮堂,可这声音又哑又沉,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在说话,慢悠悠的,带着点说不出来的怨气。

顾老二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,他使劲推了桂兰一把,声音都抖了:“桂兰!桂兰你醒醒!”

桂兰“嗯”了一声,慢慢睁开眼,迷迷糊糊地问:“咋了当家的?”

“你刚才说啥呢?”

“我没说话啊。”桂兰揉了揉眼睛,“我刚才做梦了,梦见个穿蓝布大襟衫的老太太,站在炕边,伸着手要抓我手腕子,我躲都躲不开,她手特别凉,冰得我疼。”

顾老二听完,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浸透了,凉飕飕的。

他再也睡不着了,坐了一宿,烟袋锅子抽了一锅又一锅,烟灰落了一炕沿。

第二天天一亮,顾老二又跑去找李大爷,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
李大爷听完,脸色也变了,吧嗒了两口旱烟,说:“这是缠上了啊,不是过路的,是盯上啥东西了。不行你就去镇上买块红布,再找个铜镜,挂在屋门框上,红布避邪,铜镜照妖,能挡一挡。要是还不行,那就真没辙了。”

顾老二不敢耽误,回家推上自行车就往镇上赶。二十多里地,他骑得飞快,半个多钟头就到了。供销社里扯了二尺红布,又托人找了个旧铜镜,铜的,磨得亮堂堂的,背面还有花纹,沉甸甸的。

回到家,他立马就把铜镜钉在了屋门框正中间,红布剪成长条,挂在门两边,风一吹,红布条飘来飘去的,看着倒是挺喜庆。

挂上之后,当天晚上果然没听见脚步声,也没听见桂兰说梦话,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窗外的蛐蛐叫。

俩人悬着的心刚放下来,第三天早上就出事了。

早上顾老二刚一开门,就听“哗啦”一声,铜镜从门框上掉下来,摔在地上,碎成了好几瓣。门两边的红布条也烂了,一条一条的,像被爪子挠烂的,碎布条散了一地,连木头门框上都有好几道细细的划痕,深深的,不知道啥东西划的。

顾老二站在门口,腿都软了,半天没迈动步。

他进屋去看桂兰,桂兰躺在床上,呼吸都弱了,胸口起伏得特别轻。手腕子上的镯子已经嵌进肉里去了,两边的肉鼓得高高的,发红发紫,开始往外渗淡红色的水,黏糊糊的,一股子腥气,闻着让人恶心。

桂兰睁着眼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房梁,也不眨眼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:“还给她……还给她……”

声音很小,气若游丝。

顾老二看着媳妇这样,急得直掉眼泪,一个大老爷们,蹲在炕边呜呜地哭。

村里人都过来了,看着都揪心。有人说,赶紧把镯子砸了吧,那东西邪性,砸了就好了,啥邪祟都待不住。

顾老二也急眼了,抹了把眼泪,找了个羊角锤,坐在炕边,攥着桂兰的手,说:“媳妇,你忍忍,砸了它,咱就好了,砸了它就啥都没了。”

他咬着牙,抡起锤子,一锤子砸下去。

“当——”

一声脆响,锤子直接弹回来了,震得顾老二虎口都裂了,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,疼得他直甩手,锤子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再看那玉镯子,光溜溜的,连个白印都没有,还是泛着淡红色的光,润得发亮。

而桂兰嗷的一声惨叫,脸白得像纸,身子弓成了虾米,手腕子上的伤口裂开了,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淌在炕席上,洇红了一大片,看着瘆人。

屋里的人都吓傻了,没人敢再提砸镯子的事。

再这么下去,桂兰非死不可。

就在这时候,人群里的张婶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们说……这镯子会不会跟王老太太有关啊?我前几天还跟桂兰唠,说王老太太当年有一对玉镯子,丢了一只,下葬的时候陪了一只。桂兰这镯子……看着跟说的那个挺像啊。”

一句话,像一道惊雷,炸醒了所有人。

顾老二一下子就想起来了,桂兰的镯子是辞灵那天磕了棺材之后才不对劲的,难道真的跟王老太太有关?

他不敢耽误,拔腿就往后屯跑,找王老太太的大儿子王军。

王军正在地里铲草,听顾老二气喘吁吁地说完,一开始还不信,皱着眉头说:“你扯啥犊子呢?我妈都下葬快半个月了,还能跑你家去?别在这造谣,我妈一辈子行善,不可能干那霍霍人的事。”

“我造谣?我媳妇都快不行了!”顾老二急得眼睛都红了,“你跟我去看看,看看那镯子是不是你妈的!内侧有个小缺口,是不是?”

王军看他不像撒谎,心里也有点犯嘀咕,扔下锄头就跟着顾老二往家走。

一进屋里,王军看见桂兰躺在床上,气若游丝,手腕子上嵌着个红丝丝的玉镯子,脸色当时就变了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炕边,抓起桂兰的手,翻过来一看镯子内侧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
“真是……真是我妈的镯子……”

王军声音都抖了。

他说,他妈的镯子是他爸年轻时候在哈尔滨当伙计攒钱买的,一对,是定情物,内侧都有个小小的缺口,是当年他爸不小心掉地上磕的。后来有一年去镇上赶集,人多,挤来挤去的,丢了一只,他妈心疼坏了,哭了好几天,找了好久也没找着,临死前还攥着剩下的那只镯子,念叨着说,要是能找着另一只,到了底下也好跟他爸交代,不然没脸见他。

下葬的时候,他们就把剩下的那只镯子,放在了王老太太的左手边,陪着她,也算圆她半个心愿。

顾老二赶紧再仔细看,桂兰的镯子内侧,果然有个小小的缺口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跟王军说的一模一样。

对上了,全对上了。

这只镯子,就是王老太太当年丢的那只。辗转了几十年,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,怎么就到了桂兰姥姥手里,又当成陪嫁给了桂兰。

辞灵那天,桂兰戴着镯子磕了棺材,被王老太太察觉到了,就跟着镯子回了家,要把她的镯子拿回去,要凑成一对,去底下见老头子。

事情弄清楚了,可怎么解决是个难题。

镯子长在肉里,摘不下来,总不能把桂兰的手砍了。再说了,就算摘下来,王老太太能不能走,谁也说不准。

这时候李大爷也拄着拐杖过来了,瞅了瞅桂兰的手腕,又瞅了瞅那只泛着红光的镯子,沉吟了半天,说:“试试用艾草煮水泡吧。艾草性阳,能驱阴寒,边泡边跟老太太念叨,说这镯子本来就是她的,等摘下来就给她送回去,亲手放到她坟里,凑成一对,让她松松手,别再缠着孩子了。”

事到如今,也没有别的办法了,死马当活马医吧。

当天下午,顾老二就背着筐去野地里拔艾草,拔了满满一大筐,都是长得旺的陈艾,叶子厚厚的,味儿冲。回来之后,找了个最大的洗衣盆,把艾草放进去,倒上开水,煮了满满一大盆,绿莹莹的,艾草味儿冲得人鼻子疼,闻着就醒脑。

等水晾得稍微凉一点,不烫皮肤了,顾老二就把桂兰的左手轻轻放进盆里。

手刚放进去,桂兰就打了个寒颤,牙齿都打颤了,声音都抖了:“凉……冰骨头……凉……”

顾老二伸手摸了摸水,水还冒着热气,烫得慌,他都不敢把手放进去,怎么会凉?

他赶紧又往盆里兑了两瓢开水,盆里的水都快冒出来了,热气腾腾的,桂兰还是说凉,说像把手放进了三九天的冰窟窿里,冻得骨头疼,钻心的疼。

就这么泡着,水凉了就兑热水,兑了四五次,盆边摆了好几个空暖壶,泡了快两个时辰,桂兰才终于说,水有点温乎了,不那么冰了。

顾老二松了口气,试着用手去撸镯子。

还是紧,卡得死死的,像跟肉长在一起了,但比之前强点,能稍微动一动了。

他不敢使劲,怕弄疼桂兰,一点点往下撸,每动一下,桂兰就疼得浑身哆嗦,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,嘴唇都咬出血了,愣是没喊一声。

镯子和肉粘在一起,撸下来的时候,连皮带肉都往下扯,盆里的水慢慢变成了淡红色,混着艾草的绿,乌突突的,看着瘆人。

屋里站着的人都屏住呼吸,没人敢说话,只有桂兰压抑的喘息声。

撸了足足有半个多钟头,就听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镯子终于从手腕上滑了下来,掉进了盆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有人腿都软了,扶着墙喘气。

再看桂兰的手腕,一圈深深的血印子,皮都磨没了,露着里面红红的肉,有的地方都能看见白花花的骨头茬子,看着特别吓人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下来一圈肉。

顾老二赶紧找了干净的布,给她包扎上,又找了点草木灰撒上止血。

说也奇怪,镯子摘下来的当天晚上,顾家就彻底安静了。

没有脚步声,没有说话声,水缸的水也不少了,剩下的三只鸡也好好的,没死。屋里的油灯也不晃了,火苗子稳稳的,黄澄澄的。

桂兰也不念叨了,安安稳稳睡了一宿,第二天醒过来,就能喝点粥了,脸色也慢慢有了点血色。

王军第二天就过来了,用红布把镯子包了三层,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,说等圆坟那天,把镯子放进坟里,跟他妈那只凑成一对,他妈也就安心了。

三天之后圆坟,顾老二跟着王军兄弟几个一起去了坟地。

圆坟也是老规矩,下葬三天之后,儿女过来给坟头添土,把坟修得圆圆的,再摆上供品,烧点纸,算是亡人正式在那边安家了。

那天天气挺好,没风没浪的,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。几个人到了坟地,先给坟头添了新土,把坟修得圆滚滚的,然后王军小心翼翼地把棺材头的封土扒开一点,把用红布包着的玉镯子放进去,放在王老太太手边的位置,再把土埋好,拍得实实的。

摆上供品,倒了酒,烧了一大堆黄纸,几个人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。

王军嘴里念叨着:“妈,镯子给您送回来了,凑成一对了,您就安心走吧,别再惦记了,也别再吓唬人了。到了那边见着我爸,你们就好好过日子。”

烧完纸,纸灰飘了半天,才慢慢落下来。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,就回家了。

从那以后,顾家真的就太平了,再也没出过啥怪事。桂兰的手腕子慢慢养着,过了两个多月,伤口才长好,留下一圈浅浅的疤,颜色比别的地方白,像永远戴着个镯子印似的。

村里人都说,这事邪性,但也算是圆满解决了,王老太太拿到镯子,也就安心走了,找她老头子去了。

谁都没想到,这事还有后头,更吓人的在后头呢。

过了大概半年,都到秋天了,收完秋,地里没啥活了,粮食也卖了,家家户户都闲下来了。顾老二拉着两袋黄豆,去镇上赶集,想卖了钱,给桂兰买块布,做件新棉袄,冬天好穿。

镇上集上人多,叫卖声此起彼伏的,挺热闹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头的、耍把戏的,挤挤挨挨的。顾老二卖了黄豆,揣着钱,就往供销社走,准备扯布。

走到供销社门口,看见路边围了一堆人,他凑过去瞅了瞅,是个收古董的老头,摆了个摊子,上面放着些旧瓷瓶、铜锁、玉坠子、鼻烟壶啥的,都是老物件。

顾老二本来不想看,刚要走,眼角余光一扫,就看见摊子最里面,放着个玉镯子,白润润的,泛着淡光,看着特别眼熟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,蹲下身,拿起那个镯子。

触手冰凉,润白的玉质,里面淡淡的棉絮纹,翻过来一看,内侧一个小小的缺口,清清楚楚,半分不差。

就是那只!就是他亲手放进坟里的那只玉镯子!

顾老二的血一下子就冲到头顶了,手都抖了,拿着镯子半天说不出话,脑子嗡嗡的,像有蜜蜂在叫。

收古董的老头以为他要买,笑着捋了捋胡子:“老弟好眼光,这镯子水头好,正经老物件,今天早上刚收的,便宜给你,保准你买了不亏。”

顾老二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都发颤,嗓子眼里像堵了棉花:“这镯子……你从哪收的?”

“就今个早上,在镇东头石桥边收的。”老头想都没想就说,“一个老太太卖给我的,穿个蓝布大襟衫,头发花白,梳着个发髻,看着挺瘦的,脸有点长,眼睛往下耷拉着。说家里急用钱,就把镯子卖了。我看东西不错,价钱也合适,就收了。”

“那老太太……左手是不是也戴了个一样的?”顾老二的声音更小了,几乎听不见。

“哎?你咋知道?”老头有点惊讶,“对,左手腕上确实戴了个一模一样的,说是一对,先卖一只,等用钱了再卖另一只。我还说让她一起卖,给个好价钱,她不肯,说那只要留着念想,是老头子给的,不能卖。”

顾老二手里的镯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摊子上,他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都紫了,浑身直哆嗦。

他啥也没说,转身就走,连摊子上的镯子都没敢再碰。自行车都忘了骑,跌跌撞撞地往家跑,二十多里地,他跑了一路,魂都没了,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,膝盖都磕破了也不知道疼。

回到家,桂兰正在炕上纳鞋底,看他慌慌张张跑进来,一身的土,脸白得吓人,吓了一跳,赶紧问咋了。

顾老二喘着粗气,扶着炕沿,半天说不出话,缓了好半天,才把镇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
桂兰手里的针“啪嗒”掉在炕上,脸瞬间就白了,眼泪跟着就下来了,手一个劲地哆嗦。

俩人坐在炕上,半天没说话,屋里静得吓人,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。

下午,顾老二就去找王军,王军一听也急了,脸都白了。仨人找了锄头铁锹,立马就往坟地跑。

到了坟地一看,坟头好好的,圆圆的,草都长出来了,绿油油的,连个土块都没动过,根本不像被人挖过的样子。

可他们还是不放心,抡起锄头就挖,挖开棺材头的封土,扒开一看,放镯子的地方空空的,两只镯子都没了。红布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那儿,镯子没了。

王军“噗通”一声就坐在地上了,半天没爬起来,嘴里念叨着:“妈……你这是干啥啊……”

从那以后,这事就彻底传开了,十里八村没人不知道的,越传越邪乎。

有人说,王老太太根本就没安心走,她老头子走得早,她一个人孤单,拿着镯子找她老头子去了,到处走,到处问,找不着就不罢休。

有人说,经常在镇东头的石桥边看见个老太太,穿蓝布大襟衫,坐在桥栏杆上,左右手各戴一个玉镯子,看见路过的人就问:“你见着我家老头子了吗?”要是说没见着,她就低下头,叹口气,再问下一个。

还有人说,每到阴雨天,后屯到镇上的那条土路上,就有个老太太慢悠悠地走,脚步很轻,拖着脚,走一步停一步,像是在找人,雨浇在她身上,衣服都不湿。

也有人说,见过她去顾家的院子外面站着,就站在墙根底下,安安静静的,站半天,然后再慢悠悠地走,也不进门,也不霍霍人。

桂兰的手腕子好了之后,那圈白印子一直没消,像永远戴着个玉镯子似的,摸上去平平的,但看着特别明显。每到王老太太的忌日,那圈印子就发凉,疼得她直冒汗,像有人攥着她的手腕子,要往下撸镯子似的,要疼好几天才能缓过来。

有次张婶去看她,瞅着她手腕子的印子,叹了口气说,这是老太太记着她呢,记着这镯子戴过她的手。

又过了一年,顾家就搬走了,去了县城,投奔远房亲戚,再也没回过村里。听说走了之后,桂兰手腕上的白印子才慢慢消了,也不疼了,日子慢慢过回了正常。

村里再没人见过那个戴镯子的老太太,也没人再听过她问找谁。有人说她找着老头子了,一起走了;也有人说她还在找,只是不在这一片了,去更远的地方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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