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章 夜里的低语(2/2)
老周头吐了口烟,说那是民国三十几年的事了,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。来了个逃荒的小媳妇,二十出头,挺着个大肚子,说话带点南边的口音,说是跟男人走散了,男人闯关东来,她跟着找过来,半路上遇上兵荒马乱,就走散了。
她挨家挨户要饭,村里人都心善,你家给个窝头,我家给碗粥,接济她。她不肯白要,就帮人劈柴、挑水、缝补衣服,手特别巧,绣的花跟真的似的。
那时候天已经冷了,快上冻了,村里没人有多余的地方给她住,她就自己在西洼地搭了个小窝棚,说在这等着她男人,她男人说过,走散了就在原地等。
大伙劝她去村里住,她不肯,说怕她男人回来找不着她。
后来就下大雪了,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,门都推不开。大伙都猫冬,烧着炕躲在家里,谁也没想起西洼地的那个小媳妇。
等雪化了,开春了,有人去西洼地割草,才发现窝棚被雪压塌了,她死在里面,身子都硬了。手里还攥着半只绣了一半花的布鞋,蓝布面的,绣的粉花。肚子里的孩子,也没生出来。
村里人凑了点钱,买了口薄木棺材,就把她埋在窝棚边上了,连个名字都不知道,也没个碑,就那么草草埋了。
后来队里开荒,把那片地开出来种庄稼,挖出棺材的时候,大伙嫌晦气,也没当回事,找了几个人抬着,往地北头挪了几十步,随便挖个坑就埋了,连张纸都没烧。
老周头磕了磕烟袋锅,说她也不是坏人,就是苦命,活着没找着男人,死了也没个安稳地方。那时候她就是饿,冬天没吃的,活活饿死冻死的。现在地里玉米快熟了,她闻着味,出来找点吃的,也没害过人。
队长赶紧问,周大爷,那您说咋办?总不能就这么让她闹下去,地里的庄稼总得有人看啊。
老周头说,也没啥别的法子。人家也没作恶,就是孤苦伶仃的,可怜。你们找几个人,把她的棺材迁到村外乱葬岗去,找个向阳的地方,好好挖个坑,埋深点。去的时候带点干粮,带点纸,再带瓶散酒,跟人家好好说两句,道个歉,说以前是大伙不懂事,打扰她休息了,现在给她挪个安稳地方,让她安心待着,别再往地里去了。
队长听完,当天就安排人。还是老张、李建国、赵老实,再加一个王贵,王贵的腿好得差不多了,能走路。四个人第二天一早就去,带着铁锹、绳子,还有窝头、烧纸、一瓶散白酒。
临走前,老周头特意交代,动土之前先烧点纸,念叨几句,别惊着人家。开棺的时候别乱说话,别对着棺材吐唾沫,敬着点,人家是苦命人。
四个人都点头,记在心里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四个人就出发了。早上的玉米地带着露水,凉丝丝的,雾气还没散,远远看去朦朦胧胧的。
到了地北头,找到了当年埋棺材的地方,长了半人高的草,不仔细找都看不出来。
四个人先把草拔了,拿出烧纸点着,又倒了点酒洒在地上。老张蹲在边上,对着土堆念叨,大妹子,以前是我们不对,开荒的时候打扰你睡觉了。今天我们过来,给你挪个向阳的好地方,安稳,没人打扰。你别害怕,我们没啥坏心眼。
念叨完了,四个人才拿起铁锹开始挖。
土很松,没挖多深就碰到了棺材。木头都糟透了,黑褐色的,一碰就往下掉木屑,边缘都烂得不成样子了。
四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清干净,用绳子捆住棺材,准备抬出来。
一使劲,四个人都愣了。
太轻了。
轻得不正常。就算过了这么多年,尸骨烂没了,还有棺材板呢,这么大一口棺材,怎么也得有个百八十斤。可四个人抬着,轻飘飘的,也就二三十斤,跟抬个空纸箱子似的。
赵老实手一抖,差点把棺材扔了,声音都发颤,咋……咋这么轻?
老张也皱着眉,说不对啊,当年埋的时候我也在,四个壮小伙抬着都费劲,沉得很,咋现在这么轻?
李建国咽了口唾沫,说别瞎想,年头多了,木头都朽了,肯定轻。
话是这么说,可四个人心里都发毛。
他们把棺材抬到平地上,放在草上。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,都有点犹豫。
老张说,要不……打开看看?要是骨头还在,咱们捡出来用布包好,迁过去也安心。要是啥都没了,咱们就连棺材一起埋了,也算给她挪了地方。
几个人都点头。
老张拿起铁锹,用锹边慢慢撬棺材盖。木头都糟了,没费多大劲就撬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淡淡的味道飘出来。
不是腐臭味,是一股清清淡淡的玉米香,还有点霉味,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奇怪。
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老张一使劲,把棺材盖整个掀开了。
晨光落在棺材里,四个人探头一看,瞬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意,从脚后跟直窜到头顶。
棺材里空空荡荡的。
没有尸骨,没有衣服残渣,连一点腐烂的痕迹都没有。
棺材底干干净净的,就摆着两样东西。
半穗青玉米,还带着嫩绿的皮,像是刚从地里掰下来的,新鲜得很。
还有一只蓝布鞋,鞋面上绣着半朵粉红色的小花,针脚细细密密的,特别好看。
就这两样,别的啥也没有。
赵老实腿一软,直接坐在地上,脸色煞白,嘴里念叨着,人呢……人咋没了……
老张也懵了,蹲在棺材边,盯着那半穗青玉米,半天没说话。他清清楚楚记得,当年入殓的时候,他就在边上看着,那女人穿着蓝布褂子,躺在棺材里,肚子还鼓鼓的,怎么过了几十年,就剩半穗玉米和一只鞋了?
李建国站在边上,手都抖了,说别……别管了,赶紧盖上,抬走埋了。
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棺材盖盖上,抬起来就往村外乱葬岗走。棺材轻得邪乎,走起来晃悠悠的,像里面装了团棉花。
一路上谁也没说话,脚步都特别快,像是身后有东西追着似的。
到了乱葬岗,找了块向阳的平地,挖了个深深的坑,把棺材放进去,埋上土,堆了个小小的坟头。
他们把带来的三个窝头摆在坟前,白酒倒在土上,烧了一刀黄纸。火苗卷着纸灰往上飘,半天都不落。
四个人对着坟头鞠了三个躬,老张又念叨了一遍,大妹子,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,安心待着,缺啥少啥的,逢年过节我们给你送点来。别再去玉米地了,吓着大伙也不好。
念叨完,纸也烧完了,几个人赶紧收拾东西往回走,谁也没敢回头。
回去之后,队长问咋样,几个人都没敢说棺材里的事,就说都安顿好了,应该没事了。
当天晚上,队长还是不放心,让李建国和赵老实再去守一夜,说真没事了,以后就正常轮班。俩人本来不想去,队长说给加五分工,还管白面馒头,俩人咬咬牙,答应了。
那天晚上,俩人揣着棍子,拎着马灯去了窝棚。
一夜无事。
天快亮的时候,俩人眯了一觉,啥动静都没有,没哭声,没歌声,也没人数玉米。窝棚里的干粮好好的,门也好好的,安安稳稳到了天亮。
之后的十几天,看青的轮班换,再也没出过怪事。大伙都松了口气,说这事算是过去了,人家也是讲道理的,给她安顿好了,就不闹了。
很快就到了收玉米的时候。
全队的人都出动,男女老少,能干活的都去西洼地掰玉米。那年的玉米长得真好,穗子大,籽粒饱满,掰下来沉甸甸的,大伙都高兴,说说笑笑的,地里全是掰玉米的咔嚓声。
我奶那时候也在地里干活,她跟几个妇女在中间那片掰,掰着掰着,旁边的婶子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大伙都抬头看她,她指着前面的十几棵玉米,说你们看,这咋回事?
几个人都走过去,一看都愣了。
十几棵玉米杆长得好好的,粗粗壮壮的,叶子也绿着,可上面的玉米棒都没了。
不是被掰走的,玉米皮裹得紧紧的,完完整整的,连个破口都没有。可伸手一摸,里面是空的,玉米棒没了。
就像是……玉米棒凭空从皮里消失了一样。
有人不信,撕开一个玉米皮,里面空空荡荡的,连个玉米芯都没有。
十几棵玉米,全是这样。
大伙心里都咯噔一下,瞬间就想起了之前的事,想起了那个数玉米的女人。
老张也过来了,他看了看那十几棵玉米,脸色一下子就白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队长也过来了,蹲在那看了半天,叹了口气,说别碰这几棵了,绕过去,掰别的地方。
大伙都默默点头,谁也没多说啥,心里都发毛,干活的时候都绕着那片走,离得远远的。
那天收工的时候,太阳都快落山了,大伙扛着工具往村里走。我奶回头看了一眼,那十几棵玉米孤零零地站在地里,风一吹,叶子晃啊晃的,像有人站在那儿。
玉米收完,拉到场院晾晒,接下来就是翻地。
队里的老黄牛拉着犁杖,老王头牵着牛,从地这头往那头犁。一开始都好好的,犁到中间那片,就是十几棵空玉米的地方,牛突然就停住了。
不管老王头怎么吆喝,怎么甩鞭子,牛就是不走,四个蹄子钉在地上似的,一个劲地往后退,鼻子里呼呼喘气,还哞哞地叫,声音特别惨,像受了多大惊吓似的。
老王头气的骂,你个懒东西,走啊!说着就甩了一鞭子,抽在牛屁股上。
那牛猛地一哆嗦,居然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,前腿弯着,浑身发抖,眼泪都从牛眼睛里流出来了。
老王头愣住了,他养了这牛五六年,从来没见过这样。这牛平时最老实,干活也卖力,从来没耍过懒。
大伙都围过来,看着跪在地上的牛,心里都犯嘀咕。
有人说,这牛通人性,知道底下有东西,不肯踩。
有人说,要不挖开看看,底下到底有啥。
队长犹豫了半天,点头说,挖。
几个人拿过铁锹,就在牛不肯走的地方往下挖。
挖了没半米深,铁锹就碰到东西了。
硬硬的,又有点软,不像是石头,也不像是木头。
几个人加快速度,把土扒开,都看傻了。
坑里整整齐齐码着玉米。
都是青玉米,带着嫩绿的皮,一个挨一个,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,像是有人特意摆进去的。玉米都新鲜得很,带着露水似的,一点没烂,一点没干,就像刚从地里掰下来的。
大伙都没说话,蹲在边上数。
数了一遍,正好一百个。
不多不少,整整一百个青玉米。
大太阳底下,晒得人浑身冒汗,可在场的人都觉得浑身发冷,后脊梁骨冒凉气,手都冰凉。
我奶说她当时手里攥着的铁锹都差点掉了,头皮麻得不行,耳边一下子就想起老张说的,那个女人数玉米的声音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数到一百就停。
原来不是数着玩,是她真的掰了一百个玉米,埋在了地里。
队长站在坑边,脸色发白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久,他才哑着嗓子说,埋上吧,都填回去,以后这片地,别种庄稼了。
大伙赶紧动手,把土填回去,踩得实实的。
之后换了两头牛来犁地,走到那片地方,都一样,说啥都不肯往前走,鞭子抽都没用。最后没办法,那片地就没犁,就那么荒着,荒了一整个冬天。
转过年来春天,队里种地,那片地单独划出来,说试试种点别的。结果播了好几次种子,要么播下去就烂了,要么刚出芽就死了,啥都种不活。
后来队长说,算了,种杨树吧,栽上树,就当防风林了。
大伙就去苗圃拉了杨树苗,在那片地上栽了一片杨树。
那杨树长的也怪,别的地方的杨树都直直的往上长,就那片的杨树,歪歪扭扭的,枝桠都往一边歪,没一棵直溜的。风一吹,树叶哗哗响,声音细细的,像女人在哭,又像在哼歌。
可从那以后,西洼地就再也没出过怪事。
看青的夜里守着,安安稳稳的。路过的人,也没再见过穿蓝布褂子的女人,也没听过哭声和数玉米的声音。
那片杨树林就那么长着,一年比一年粗,一年比一年密。村里人路过,都绕着点走,也没人去那边割草、砍柴。逢年过节的时候,还有老太太偷偷去林边,放个窝头,烧张纸,念叨两句,说都是苦命人,好好安息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