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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0章 老牛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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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是后背长了疮的,要么半夜凭空消失,最后在井里捞上来;要么就是死在家里,嘴里塞满了泥和草,肚子鼓鼓的,像吃了好多土。

没人敢再提机井,也没人敢去西坡的地。天一擦黑,家家就插门闭灯,大人小孩都不敢出声,连哭都捂着嘴。晚上稍微有点动静,全家都吓得缩在被窝里,大气不敢喘。

那时候我刚嫁过来没两年,你爷爷天天在队里干活,早出晚归。我天天在家做针线,晚上早早插门,把吃的都藏进躺柜里,压得严严实实。

我以为这事轮不到我头上,结果那天晚上,还是遇上了。

那天你爷爷去队里开会,说要商量打新井的事,走的时候说晚点回来。我一个人在家,就着油灯纳鞋底,大概到了二更天,就听见外屋有动静。

“咔嚓”一声,像咬东西的声音。

我当时手里的针就顿住了,竖着耳朵听。外屋是灶台,晚上我放了半块玉米面饼子在锅盖上,本来想留着第二天早上吃。

那声音又响了,“咔嚓,咔嚓”,很慢,一口一口的,就是啃饼子的声音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头皮发麻。我抄起门后的擀面杖,攥得紧紧的,轻轻挪到门口,猛地拉开里屋门。

外屋黑洞洞的,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。锅台上空着,那半块饼子没了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啥也没有。

我站在门口,心跳得咚咚的,正纳闷呢,就听见身后,里屋的方向,传来一声叹气。

女人的叹气声,轻轻的,就在我耳朵后边。

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,不敢回头,攥着擀面杖的手都冒了汗。就这么站了有半炷香的功夫,身后再没动静了。我慢慢转过身,里屋的油灯还亮着,火苗晃来晃去,地上多了一串泥脚印,从门口一直走到炕边,到我刚才坐的地方,就没了。

我那天晚上没敢关灯,攥着擀面杖坐在炕头,一直坐到天亮。外屋时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有人在地上摸索,还有吸溜鼻子的声音,细细的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,我第一件事就是摸后背。果然,后脊梁骨那儿,痒丝丝的,起了一片小红疙瘩。

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,赶紧烧了开水,兑上盐,用布蘸着使劲擦,擦得后背火辣辣的疼,破了皮也不敢停。擦完了又剥了蒜,往疙瘩上抹,蛰得我直掉眼泪。

也不知道是盐水和蒜管了用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那片红疙瘩没烂,就只是红,痒了几天,慢慢消下去了,留下一片印子,过了大半年才褪干净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,村里有七八户人家都听见了动静,有三户人家的人后背起了红疹子。

队长急得团团转,再这么下去,全村人都得死光。有人提议,要不把她的坟挖了,把尸骨烧了,灰飞烟灭了,看她还怎么闹。

一开始大伙都不同意,说挖坟掘墓损阴德,再说万一烧了之后更凶了咋办。可眼看着人一个接一个没,实在没别的办法了,队长一咬牙,说挖,出了事我担着。

挑了七个胆大的小伙子,都是家里没长疮的,年轻火力旺,拿着铁锹镐头,还有煤油和火柴,大中午的,太阳最足的时候,往北岗子乱葬岗去了。

那坟很好找,就是个小小的土包,没碑没记号,上面长了几根荒草。几个人围着坟站了半天,没人敢先下锹。最后队长第一个动手,一铁锹下去,土“哗啦”一声散开。

挖了没多深,就看见炕席了。旧炕席,灰扑扑的,还没烂透。两个人用铁锹挑着炕席边,慢慢掀开。

围在旁边的人,“妈呀”一声,退了老远,有两个小伙子直接坐地上了,脸白得像死人。

炕席里的女人,根本没烂。

跟刚死的时候一模一样,脸白白的,眼睛睁着,直勾勾地盯着天。身上的烂疮还流着黄脓,沾在蓝布褂子上。她手里攥着半块窝头,就是那天他们送过去的窝头,啃了一口,黄澄澄的,还像新的一样。

更吓人的是,她身上穿的,已经不是死的时候那件蓝布褂子了。是一身藏青的粗布衣裳,针脚密密的——就是那天他们送过去的那身新衣裳。王老太太死的时候,身上穿的那件青布褂,不见了。

没人敢说话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太阳明晃晃地晒在身上,可所有人都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
还是队长先反应过来,喊了一声“浇油,烧!”

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拧开煤油瓶子,往尸体上、炕席上浇,浇了满满三瓶子。然后点着火柴,扔了上去。

“轰”的一下,火苗子窜起来老高,黑烟滚滚。火堆里传来“滋滋”的响声,还有一股焦糊味,混着腥臭味,飘出去老远。

烧着烧着,火堆里突然传出一声哭。

女人的哭声,尖尖的,细细的,特别惨,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,从火堆里钻出来,飘得满岗子都是。

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,有人扔了铁锹就想跑。队长喊了一声“别跑!都站着!”,大伙才硬着头皮站在那儿,看着火堆烧。

火堆里有东西在扭动,一拱一拱的,像是要爬出来。哭声响了好半天,越来越小,慢慢没声了。火越烧越旺,烧了有一个多时辰,最后只剩下一堆黑灰,还有几块没烧透的骨头渣子。

队长让人用土把灰和骨头都埋了,踩得实实的,又在上面压了好几块大石头。

往回走的时候,没人说话,一个个都低着头。大伙心里都打鼓,不知道烧了之后,是好是坏。

当天晚上,村里格外安静。

静得反常,连狗都不叫,一声都没有。大伙都躲在家里,点着灯,不敢睡,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

一直到后半夜,都没啥声音。有人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终于了了。

可就在天快亮的时候,出事了。

先是村东头传来一声惨叫,特别响,划破了天。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,此起彼伏。

那天晚上,去挖坟烧尸的七个人里,有三个后背的疮突然加重了。本来他们都好好的,啥事儿没有,一觉醒来,后背烂了一大片,黄脓流得满炕都是,人疼得直打滚,喊得嗓子都哑了。

其中一个,当天上午就没了。死在自家院子的菜窖里,头朝下栽着,上半身埋在土里,嘴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,全是泥。肚子鼓鼓的,像往里面灌了好多土。

剩下两个,熬了两天,也没撑过去。死的时候都一样,眼睛瞪着,嘴张着,像饿极了的样子。

大伙都知道,这是报复。

从那天起,闹得更凶了。

一到天黑,女人的哭声就从村西头飘过来,慢慢悠悠的,绕着村子转,一会儿在东头,一会儿在西头,有时候就在窗户根底下,听得清清楚楚。哭声里还夹着念叨,细细的,听不清说啥,就听见“饿”“窝头”几个字。

家家的窗户纸都被挠得破破烂烂,早上起来,窗台上、门上,全是泥手印,小小的,带着黄脓,一层叠着一层。

机井里开始往外冒黑水,臭烘烘的,顺着沟渠流,流到地里,地里的苞米很快就枯了,黄乎乎的,像被火烧过。井水彻底不能用了,连浇地都不行,沾着就死苗。

村里的人,一半以上后背都长了红疹子,有的已经开始烂了。大人小孩都哭,天天活在恐惧里,吃不下睡不着,眼瞅着人一个个垮下去。

队长带人去公社求助,公社来了人,看了看,说就是瘟疫,让隔离,撒石灰,给了点药,啥用都没有。没人敢提闹鬼的事,提了就是搞封建迷信,要批斗。

就这么熬了一个多月,村里死了七个人,还有十几个躺着的,眼看就不行了。

后来入伏了,天越来越闷,乌云天天在头顶上堆着,就是不下雨。

那天傍晚,天阴得特别沉,黑得像锅底。风刮得特别大,吹得树枝哗哗响,窗户纸呼嗒呼嗒的。然后就开始打雷,一声接一声,震得房子都晃。紧接着,大雨就下来了,瓢泼似的,砸在房顶上“啪啪”响。

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,没停过。

沟满壕平,地里积了水,路上全是泥。北岗子的土坡被冲垮了一片,乱葬岗好多坟都被冲平了。

雨停的时候,天放晴了,太阳出来,晒得地上冒热气。

大伙惊奇地发现,晚上没哭声了。

也没人挠窗户了,也没脚步声了。安安静静的,只有青蛙叫,蛐蛐叫,跟以前一样。

更奇怪的是,那些后背长疮的人,本来都烂得快不行了,雨停之后,疮面慢慢开始收口,不流黄水了,也不疼了,一天天结痂,慢慢好起来了。

没人知道是咋回事。

有人说,那场大雨把她的尸骨冲没了,魂儿也跟着雨水走了。也有人说,她闹够了,吃够了,就走了。还有人说,是雷劈了她,把她收走了。

没人去求证,也没人敢去求证。

后来队里在村东头打了新井,西坡的地慢慢荒了,机井房没人修,风吹雨淋的,慢慢塌了,变成了一堆土坯,长满了荒草。北岗子乱葬岗那地方,也没人敢去,大人都不让小孩往那边跑,说那边饿鬼多,专找小孩要吃的。

这么多年过去了,那片地方还是荒着,草长得比人都高。偶尔有人路过,还能看见碎砖头烂瓦,还有半截旧井管子,歪歪扭扭插在土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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