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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2章 铜钱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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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你爷爷才二十出头,在生产队当记分员,天天跟一帮小伙子混在一起。屯子里有个叫小勇的,跟你爷爷同岁,个子高,力气大,胆子也大得出奇,总跟人打赌。别人说半夜不敢去乱葬岗,他当晚就敢去转一圈,回来还能捡个坟头的土块给人看,啥事没有,时间长了,他就更得意了,说自己命硬,啥邪祟都近不了身。

有一回,邻屯有个亲戚家办喜事,小勇去喝喜酒,喝了不少白酒,脸通红的。散席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冬天的夜,黑得快,伸手不见五指,路上连个月亮都没有。他骑着二八大杠,哼着小曲往回走,风刮在脸上,跟小刀子似的。

走到半道,正好路过那片乱葬岗。那块地方偏,埋的都是横死的、没家的、外乡逃荒死在这的,没人管,坟包一个挨一个,荒草长得老高,平时白天都没人愿意往那边去。

小勇骑着骑着,突然咔哒一声,车链子掉了。他骂了一句,从车上下来,蹲在地上修车。天太冷,手冻得不听使唤,车链子油乎乎的,滑得很,装了半天也装不上,冻得他直搓手,脚都冻麻了。

他憋得慌,就想尿泡尿暖和暖和。抬头瞅了瞅,身边正好有个小小的土坟包,也不知道是谁的,荒草都快把坟包盖住了。他也没多想,解开裤子就对着坟包尿,尿完还抖了抖,抬脚踢了坟包一下,吊儿郎当地说,借你地方用用啊,别小气。

说完他就接着修车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把车链子装上了。他拍了拍手,骑上车就往家蹬。蹬着蹬着,他就觉得不对劲。

车后座特别沉,像坐了个人似的,压得车胎都瘪了点,车把也晃悠悠的,把不住方向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后座上空空的,啥也没有。他以为是自己喝多了,头晕,也没当回事,低下头接着蹬。

可越蹬越沉,腿都酸了,车子走得却很慢。平时从邻屯回来,也就十几分钟的路,他骑了快半个钟头,还没看见屯子的影子。路两边的树也看着眼生,歪歪扭扭的,不像是平时走的那条道。

他心里有点发毛,酒也醒了大半。停下来,眯着眼仔细看,四周都是坟包,一个挨一个,他还在乱葬岗那块绕圈呢,来来回回,就是走不出去。

风刮过荒草,发出嗖嗖的声音,像有人在笑。小勇浑身一哆嗦,酒劲全散了,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。他想起刚才对着坟包尿尿的事,知道自己是冲撞了啥了。

他赶紧从车上下来,对着刚才那个小坟包的方向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,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,嘴里一个劲地赔不是。大妹子,我不对,我喝多了,不是故意的,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,我给你赔罪了。

磕完头,他爬起来,推着车往前走,没走几步,就看见前面的路了,清清楚楚的,屯子里的灯光都能看见。他赶紧骑上车,玩命似的往家蹬,一路都没敢回头。

到家的时候,他浑身都冻透了,棉袄里面全是冷汗,凉冰冰的。他爸妈问他咋了,他也没敢说,钻进被窝就睡觉了。结果第二天一早,他就起不来了,浑身发烫,烧得厉害,脸通红,嘴里说着胡话。

他爸妈吓坏了,赶紧找生产队的赤脚大夫过来。大夫号了脉,看了看舌头,说就是受了风寒,着凉了,开了点草药,让熬着喝。可药喝了好几副,烧一点没退,一直烧了三天三夜,人都烧糊涂了。

烧得厉害的时候,他就扯着嗓子喊,别拽我,我不去,我错了。还跟他爸妈说,炕梢站着个女的,穿蓝布衫,梳着大辫子,一直看着他,伸手要拽他走,让他跟着去吃饭。

他爸妈一听,就知道不对劲,肯定是那天晚上在乱葬岗撞上啥了。他们就托人去邻屯打听,最近有没有年轻女人去世,埋在乱葬岗那边。

一打听才知道,前个月,邻屯有个年轻媳妇,才二十四岁,跟男人吵架,一时想不开,喝农药死了。因为是横死的,按规矩不能进祖坟,婆家就随便找了块地,埋在乱葬岗那边了。下葬的时候,穿的就是一身蓝布衫,留着大辫子。

他爸妈一听,眼泪都下来了,知道是儿子冲撞了人家。赶紧准备供品,蒸了白面馒头,买了糕点,还有一刀烧纸,又拿了小勇的一件贴身衣服,俩人就往乱葬岗去了。

找了半天,终于找着那个新坟,小小的一个土包,跟小勇说的位置一模一样。老两口跪在坟前,一个劲地磕头,说好话。孩子年轻不懂事,喝了点猫尿,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,冲撞了您,您别跟他一般见识。这些吃的您拿着,缺钱了就托梦,我们给您烧,求您放过孩子吧。

说着就把烧纸点着了,火苗子窜起来老高,纸灰打着旋往上飘。供品都摆在坟前,摆得整整齐齐的。老两口又磕了好几个头,才起身往回走。

说来也怪,当天晚上,小勇的烧就退了,也不说胡话了,安安稳稳睡了一宿。第二天醒过来,人就清醒了,就是浑身没劲,软乎乎的。问他之前的事,他就记得车链子掉了,后来怎么回的家,发烧说的胡话,全都记不清了,只说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,像有人跟着似的。

在家养了小半个月,他才彻底好利索。从那之后,整个人都变了,再也不跟人打赌比胆子大了,也不说自己命硬了。晚上从来不走夜路,实在有事要出门,也绕着乱葬岗走,远远看见坟包就低下头,老老实实地走,半句闲话都不敢说。

奶奶说到这,用下巴指了指爷爷。这事你爸最清楚,那时候他俩天天在一起玩,小勇病好之后,还是你爸陪着他去坟前又赔了一次礼。

爷爷吧嗒着烟袋锅子,点了点头。是有这么回事。那之后那小子蔫了好长时间,再也不敢吹牛皮了。人啊,还是得有点敬畏心,别总天不怕地不怕的,天底下大了去了,啥怪事都有。

我听得眼睛都直了,手里的烤地瓜都凉了。我往窗户那边瞅了一眼,黑乎乎的窗纸上映着树影,晃来晃去的,风一吹,就像有人站在外面,摇摇晃晃地往里看。我赶紧收回目光,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。

奶奶,那……那她真的跟着小勇回家了?我小声问。

奶奶拿起顶针,套在手指上,针在上面蹭了蹭。谁知道呢。屯子里老人常说,横死的人,怨气重,走不了,就在死的地方附近晃悠。你不去招惹她,她也不会来找你,井水不犯河水。可你非得去惹人家,欺负人家,那人家可不就找上你了。老话讲敬鬼神而远之,不是让你吓得不敢出门,是让你守规矩,别瞎作。不管是活着的人,还是死了的人,都得给人留三分体面。
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拿起凉了的烤地瓜,又咬了一口。外面的狗突然叫了两声,叫得很急,汪汪汪的,然后又突然停了,四周一下子静得吓人,只能听见灶坑里柴火噼啪的声音。

我攥着烤地瓜,感觉后背凉飕飕的。我拉了拉奶奶的袖子,小声说,奶奶,再讲最后一个呗,讲完我就睡觉。

奶奶笑着拍了拍我的头,你这孩子,越听越上瘾,一会吓得不敢起夜,可别喊我。行,就最后一个,讲的是菜窖的事,就在咱们屯中间老王家,他家那菜窖,现在还在呢。

咱们东北农村,家家都有菜窖,秋天挖好了,冬天存白菜、萝卜、土豆,还有一缸酸菜,能吃一冬天。老王家的菜窖挖得早,还是他爹那辈挖的,就在院子西南角,又深又大,能存好几百斤白菜。

有一年秋天,收完秋,王家把白菜、萝卜都码进菜窖里,摆得整整齐齐的。没过多久,就发现不对劲了。

每次下菜窖拿菜,总觉得白菜少了。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数错了,没当回事。可后来越来越明显,昨天码得满满当当的一排白菜,今天下去看,就缺了俩窟窿,少了两颗白菜。萝卜、土豆也少,一次少几个,不多,但天天少。

王家男人就纳闷了,说这邪门了,谁没事偷菜啊,也不值钱。他一开始以为是屯子里的小孩调皮,偷偷爬进去拿菜,就找了个大锁头,把菜窖盖子锁上了,锁得死死的。

结果锁上之后,菜还是照样少。锁头好好的,一点被撬动的痕迹都没有,打开盖子下去看,白菜就是少了,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堆,缺了好几块,明明白白的,像被人搬走了似的。

王家男人有点急了,说这不可能啊,难不成菜自己长腿跑了?他就想蹲守,看看究竟是啥东西偷菜。

那天晚上,吃完晚饭,他跟家里人说好了,自己躲进菜窖里,抓小偷。他拿了个粗木棍,揣着手电筒,偷偷溜进菜窖,蹲在白菜堆后面,用白菜叶子把自己挡住,等着小偷过来。

一开始没啥动静,菜窖里静悄悄的,凉丝丝的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他蹲了好几个时辰,腿都麻了,也没见着动静,都快睡着了。一直到后半夜,大概三更天的时候,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声,从菜窖口那边传过来。

他一下子就精神了,屏住呼吸,眯着眼往窖口那边看。

就见菜窖口的木盖子,慢慢被掀开了一条缝,不是被人用力掀开的,是自己慢慢抬起来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然后一个小小的人影,顺着梯子,慢慢爬了下来。

那个人影个子很矮,佝偻着腰,背驼得厉害,穿一身破破烂烂的黑衣服,补丁摞补丁,头发花白,乱蓬蓬的,看着像个老太太。她爬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在梯子上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
她下来之后,就走到白菜堆跟前,伸出手,挑了两颗结实的白菜,抱在怀里,又弯腰拿了俩大土豆,揣在怀里,转身就往梯子那边走,动作慢悠悠的,很稳。

王家男人看得愣住了,他本来以为是小孩,或者是村里的无赖,没想到是个不认识的老太太。他也没想太多,下意识地就喊了一声,谁!

他这一声喊,在菜窖里回声很大。那个老太太猛地回过头来。

王家男人手里攥着手电筒,下意识地就按亮了,光柱正好照在老太太脸上。他就看见,那老太太的脸煞白煞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黑漆漆的,整个眼窝都是黑的,看不见眼白。她嘴角还往上翘着,像是在笑,笑得特别诡异。

王家男人当时嗷的一声,手里的手电筒和木棍都掉在了地上,浑身一软,就坐地上了。就这一眨眼的功夫,他再看,那个老太太就没了,凭空消失了,菜窖里安安静静的,好像刚才啥也没发生过。

只有地上,摆着两颗白菜、俩土豆,整整齐齐的,就是刚才那老太太抱在怀里的,好好地放在那。

王家男人吓得够呛,手脚并用地爬上梯子,跑回屋里,脸都白了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他娘一听,就叹了口气,说,唉,肯定是遇上那个逃荒的老太太了。

老人家就说,早年间,闹饥荒那会,咱们屯来了好多逃荒的,其中有个老太太,带着个小孙子,从关里过来的,一路要饭到这。那时候家家都没粮,自己都吃不饱,也没啥多余的给他们。后来有一天,那老太太就死在咱们屯西南角这块了,小孙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。那时候穷,也没人给她打棺材,就随便挖了个坑,埋在那了,连个碑都没有。

后来老王家盖房子,挖菜窖,正好就挖在她坟边上了,相当于把人家的地方占了。她也不害人,就是饿怕了,到现在还想着找口吃的,所以才天天来拿点菜。

老人家跟儿子说,你别害怕,也别去赶她,都是苦命人,不容易。以后每次下菜窖拿菜,都多放俩土豆、半颗白菜在墙角,再摆半碗凉水,就当给她的。她有吃的了,就不会乱拿了。

王家男人听了他娘的话,第二天再下菜窖,就在墙角摆了半颗白菜、俩土豆,还有一碗凉水。从那之后,菜窖里的菜就再也没少过。有时候他下去,墙角的菜和水就没了,干干净净的;有时候还在,但菜就是不会少。

逢年过节的时候,王家还会在菜窖口摆点糕点、馒头,烧点纸,说给老人家送点好吃的。就这么过了好多年,一直相安无事。

后来老王家日子过好了,要扒老房子盖砖瓦房,菜窖也要填上。动工之前,王家特意找了人,在屯东头的坟地选了块地方,把老太太的尸骨找出来,装在棺木里,好好地迁了过去,立了个小碑。迁坟那天,王家全家都去了,磕了头,说这么多年打扰了,以后就安心在这待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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