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7章 停灵(2/2)
外面没人应声,静悄悄的,那脚步声也没了,只有风声呜呜地刮。大刚抄起旁边的顶门棍,慢慢站起来,撩开门帘就往外走。外屋地空空荡荡的,水缸盖得严严实实,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他走到院门口,大门插得死死的,粗木闩都扣好了,还顶了块石头,根本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进来。借着月光往地上看,他心里猛地一沉,地上清清楚楚一串脚印,沾着雪沫子和黄土,从大门外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,脚印是四十二码的棉胶鞋,鞋底的花纹都看得清,跟李长福平时冬天穿的那双一模一样。可大门是从里面插死的,脚印到大门根就断了,像是人直接从门板穿进来的,根本没走门。
大刚浑身发凉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,赶紧退回到堂屋,把门帘放好,跟大伙说了地上的脚印。队长脸也沉了,拿了一沓黄纸,走到门帘边上点着了,一边烧一边念叨:“长福啊,我知道你走得憋屈,心里放不下老婆孩子。可人死不能复生,你总这么着也不是回事,家里有桂珍和李军呢,差不了事。你别总来回晃悠,吓着孩子们,他们都是好心过来帮忙的。”
纸烧完了,黑色的灰烬打着旋飘了一地,像是被风吹的,可屋里一点风都没有。过了没多大一会儿,就听见门帘外面传来一声叹气,很沉,很粗,带着点疲惫的腔调,跟李长福平时干完活叹气的声音一模一样,清清楚楚传进屋里。六个人都听见了,面面相觑,谁都不敢说话,屋里的寒气好像更重了,冻得人指尖发麻。
后半夜两点多,李军起身给长明灯添豆油,拿着油壶凑近灵床,眼角余光瞥见黄布单的袖子那里露出来点东西。他凑近一看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,差点叫出声来。那是一只手,青灰色的,皮肤皱巴巴的,指甲黑乎乎的,长长的,翘在袖子外面,看着瘆得慌。
众人赶紧围过来,队长伸手轻轻掀开黄布单,几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李长福的右手从身体旁边挪了出来,搭在灵床的门板边上,指甲比昨天长了至少半厘米,又黑又尖,指甲缝里还沾着点细碎的黄土。昨天王大娘明明剪过指甲,剪得短短的,干干净净的,这才一天一夜,死人的指甲怎么还能长?而且手明明是放在身体两侧盖好的,怎么会自己伸出来搭在床边?没人说得清,也没人敢细想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队长咬了咬牙,让李军打了盆热水,拿了毛巾,他自己伸手轻轻把那只手往回挪,一边挪一边念叨:“长福啊,别吓唬孩子们了。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家里,我跟你打包票,西屋柜子里的钱桂珍能找着,地窖的白菜我找人帮着倒,东墙根的柴火队里小伙子帮你劈完。李军的腰我也嘱咐他了,不让他干重活,桂珍的胃病也有人盯着吃药。家里啥都安排得妥妥的,你就安心走,行不?”
他的手碰到李长福的手,冰凉刺骨,像攥着块冰。把手放回到身体旁边,重新盖好黄布单,几个人又烧了厚厚一沓黄纸,李军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,额头都磕红了。过了好半天,屋里那股刺骨的寒气才慢慢散了点,不像刚才那么冻得慌了。
快天亮的时候,蜡烛的火苗子突然晃得厉害,忽明忽暗的,墙上投下来的影子也跟着变了。本来供桌上的灯和蜡烛,投在墙上的应该是器物的影子,可那天墙上的影子,是个站着的人,宽肩膀,微微驼着背,轮廓跟李长福一模一样,就站在灵床旁边,低着头,像是在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的身子,也看着屋里的人。那影子站了有十几分钟,随着蜡烛慢慢烧短,影子才一点点淡了,最后消失不见。六个人都看见了,没人敢指出来,就那么憋着气盯着,直到影子彻底没了,才都偷偷松了口气。
第三天是出殡的日子,也是最邪乎的一天,全村过来帮忙的人都见识到了。早上先辞灵,直系亲属按辈分挨个上前磕头,跟逝者做最后告别。亲戚们轮着磕,轮到儿媳王小燕的时候,她刚跪下磕了一个头,突然就直挺挺站了起来,眼神发直,两眼放空,张嘴说话的声音完全变了,粗声粗气的,跟李长福的声音分毫不差。
她站在灵床前面,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,开口就说:“我走得急,没来得及交代家里的事。西屋炕梢柜子最底下那个抽屉,里面有三千块钱,用蓝布包着,是我攒着给以后孙子上学用的,你妈不知道,别弄丢了。地窖第三层的白菜该倒了,再不放出来就烂了,倒的时候把烂叶子都摘干净。东墙根那堆柞木没劈完,留着过年待客烧的,李军你腰不好,别自己硬扛着劈,找你二叔搭把手。还有桂珍,她老胃病,别总吃凉饭凉菜,早上起来熬点小米粥养着,她总忘,你们盯着点。”
一屋子人都吓傻了,王小燕平时细声细语的,说话软乎乎的,现在这语气、这腔调,连家里藏钱的地方、白菜放第几层这种琐事都知道,分明就是李长福。桂珍哭着上前拉她的手,冰凉冰凉的,哭着说:“他爹,你放心吧,家里都有我呢,钱我知道了,白菜我倒,柴火我找人劈,我自己的身体我也注意,你就安心走,别惦记我们娘俩了。”
“王小燕”站在那儿愣了半天,重重叹了口气,说:“行,那我就放心了。”说完身子一软,直挺挺瘫在了地上。众人赶紧围过去掐人中,喂热水,折腾了好半天才醒过来。她一脸茫然,说自己刚跪下就觉得有人在后背推了她一把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只觉得浑身发冷,像掉进了冰窟窿里。
辞灵完了就该准备起灵出殡了。八个壮小伙子,都是村里力气最大的,平时扛个一二百斤跟玩似的,过来抬棺。棺材是松木的,三寸厚,不算特别沉,加上人也就七八百斤,八个人抬绰绰有余。几个人把粗木杠子穿在棺材底下的绳子里,站好位置,领头的喊了一声:“起!”
八个人同时使劲,脸都憋红了,棺材却纹丝不动,像长在了地上似的,牢牢钉在灵床上面。众人都愣了,从来没出过这种邪乎事。领头的又喊了一遍号子,八个人再次使劲,还是一样,棺材半寸都没抬起来。队长赶紧过来,围着棺材转了一圈,对着棺材板说:“长福,刚才儿媳的话你也听见了,家里啥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,没啥放不下的了。你安心走,逢年过节孩子们都给你烧纸送钱,送吃的喝的,亏不着你。你要是再不走,耽误了下葬的吉时,对家里后辈不好,你也不想害孩子们吧?”
说完他拉着李军跪在棺材前面,李军又磕了三个响头,哭着说:“爸,你走吧,家里有我呢,我肯定把我妈照顾好,肯定把日子过好,你就放心去吧。”
几个人再次站好,喊号子起棺,这次一下子就起来了,轻得离谱,像是里面是空的一样,八个小伙子都没怎么使劲就抬起来了,差点闪着腰。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,刚才是李长福不想走,故意压着棺材,现在想通了,也就不沉了。
接下来就是摔丧盆,按规矩长子摔,父亲去世用左手摔,摔得越碎越好,越碎后辈越顺。李军跪在棺材前面,双手举着黄瓦盆,咬着牙使劲往地上一摔,就听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瓦盆在地上弹了一下,滚出去老远,完好无损,连个裂纹都没有。周围围观的乡亲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老辈人都说,摔盆摔不碎,是死者不想走,舍不得家里的饭碗,还要回来。按规矩这盆不能摔第二回,得由抬棺的人一脚跺碎。大刚上前,抬起脚使劲跺了一下,瓦盆没碎,又狠狠跺了一脚,还是结结实实的,邪乎得很。最后李军急了,跑过去捡起瓦盆,对着路边的石头狠狠砸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才碎成了好几瓣。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,知道李长福这是真舍不得这个家。
摔完盆正式起灵上路,长子扛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,走几步撒一把纸钱,后面跟着棺材,孝男孝女哭哭啼啼跟在后面,亲友们在两边送着。出了村,走到那道山弯子附近,也就是李长福出事的地方,棺材突然往下猛地一沉,“咚”的一声,抬棺的八个人都觉得肩膀上像是压了千斤重担,差点直接栽倒,脚步一下子就停了,再想往前走,却怎么都迈不动步,脚像粘在了地上似的,重得像灌了铅。
前面扛幡的李军也走不动了,两条腿死死钉在地上,怎么抬都抬不起来,急得直哭。队长一看这情形,赶紧让大伙停下,在路边找了块平坦的地方,烧了厚厚一堆黄纸,又念叨了半天:“长福啊,知道你舍不得家,舍不得这山这地,可总停在这儿也不是办法。你该走就走,别留恋了,每年清明周年,孩子们都来坟上看你,给你带好吃的好喝的。你要是总不走,耽误了投胎的时辰,下辈子就遭罪了。”
烧完纸,众人歇了有十来分钟,再往前走,一下子就轻松了,脚步也能迈开了,肩膀上的重量也轻了,顺顺利利往坟地走。
坟地在村西的老坟圈子里,早上就派了人过来破土挖墓穴,冬天土冻得硬,洋镐刨下去一个白印,几个人轮着刨了半天才挖好。等棺材抬到坟地,众人往墓穴里一看,都愣住了。墓穴里湿乎乎的,往外冒着凉气,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按说冬天都是冻土层,挖开的土都是硬邦邦的干土,不可能有潮气,更不可能有血。没人敢说什么,都按规矩来,用芝麻秆烧了暖炕,把棺材慢慢放下去,摆正方位,长子先填三锹土,然后众人一起动手埋,很快堆起了圆圆的坟头,引魂幡插在坟头前面,供品摆上,烧了剩下的所有纸钱和纸扎的牛马房子,火光冲天,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。
往回走的时候,走在最后面的小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这一眼差点把他魂吓飞。他清清楚楚看见,刚堆好的新坟边上,站着个人,穿一身黑棉袄,背着手,面朝村里的方向站着,背影跟李长福一模一样,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,像是在望着家的方向。他吓得一哆嗦,赶紧揉眼睛,再看过去,坟头空空的,只有风吹着纸灰飘来飘去,什么人都没有。他没敢跟别人说,怕大伙害怕,一路低着头往前走,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本以为下葬了就没事了,结果后面七八天,李长福家还是断断续续有动静。头七之前,桂珍每天半夜都能听见外屋地有劈柴火的声音,“咚、咚、咚”,一下一下的,力道均匀,节奏跟李长福平时劈柴火的样子分毫不差。她披衣服起来看,外屋地空空的,斧头好好靠在墙上,院子里的柴火堆也原封不动,可一躺回炕上,那声音就又响起来。
连续三天都是这样,第四天早上桂珍一开院门,当场就愣住了。东墙根那堆没劈的柞木,全都劈好了,一块块大小均匀,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,码得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,跟李长福生前码柴火的样子一模一样。劈下来的碎木屑都扫得干干净净,堆在一边,连个碎渣都没落在院子中间。
又过了两天,桂珍下地窖拿白菜准备腌酸菜,下去一看,地窖里的白菜都倒好了,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,烂叶子都挑出去扔了,本来压在最天倒白菜的方式分毫不差。地窖口的梯子好好放着,可家里没人下过地窖,李军这两天去县城了,家里就桂珍一个人。
还有李军,他腰不好,是以前在工地干活闪的,落下了病根,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。下葬之后第三天晚上,他睡着睡着,觉得有人在摸他的腰,手凉冰冰的,但是力道很轻,在他疼的地方慢慢揉,揉了好半天。他醒过来之后,腰居然不疼了,弯腰转身都没事,以前犯病至少得疼个三五天才能缓过来。
这些怪事持续了大概七八天,慢慢就没动静了。再也听不到劈柴火的声音,地窖里的白菜也没人动过,晚上也再没感觉到有人站在屋里。后来村里老人说,李长福就是个实在人,活了一辈子操心家里,走得突然,没来得及交代后事,所以停灵那几天舍不得走,闹点动静,也是想把家里的活都安顿好,惦记老婆孩子,不是想害人。等该干的活都干完了,知道家里人都能好好过日子,他也就安心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