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9章 老场院(2/2)
那人影很矮,驼着背,头垂得很低,头发长长的盖着脸,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,腰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塞了不少东西。影子一动不动,就站在门口,微微歪着头,像是在往窝棚里看。
就这么对峙了不知道多久,李守义的腿都麻了,外面的啃苞米声一直没停,咔嚓咔嚓,反反复复,听得人神经都要断了。他寻思着这么下去不是事,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,总不能缩在这儿等死。他想起老辈人说的话,遇上邪性东西,你越怕它越欺负你,骂,往狠了骂,阳气重,就能镇住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扯开嗓子就骂,什么难听骂什么,屯子里骂街的话全掏出来了,一边骂一边用镰刀敲木头柱子,哐哐响,弄出大动静。
骂了有几分钟,外面的咔嚓声停了。
帘子上的影子,慢慢歪了歪头,像是在听他骂,又像是觉得新鲜。
他骂得更凶了,抄起地上的搪瓷缸子往门上砸,“哐当”一声,缸子弹回来,滚在地上。
就在这时候,帘子外面,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。
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砂纸磨木头,含含糊糊的,像是嘴里塞满了东西,只挤出一个字:
“……饿……”
轻飘飘的一个字,却像冰锥子一样,狠狠扎进李守义的耳朵里。他瞬间就不骂了,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牙都开始打颤。
那声音又响了一次,更近了,几乎贴在草帘子上,带着一股子霉味:
“……饿……给点……吃的……”
话音刚落,草帘子底下的缝隙里,慢慢伸进来一只手。
那手瘦得皮包骨头,皮肤是青灰色的,皱巴巴的像干树皮,指甲又黑又长,指尖沾着苞米粒和黑泥。五根手指一点点抠着地面,往窝棚里爬,指甲划过冻硬的土面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那只手越伸越长,眼看就要碰到李守义的棉鞋尖了。
李守义吓得往后缩,后背紧紧贴在柱子上,手里的镰刀举都举不起来。他想喊,嗓子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,动都动不了。
就在那只冰凉的指尖快要碰到他鞋面的瞬间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鸡叫。
“喔——”
不是亮堂堂的打鸣,是闷闷的一声,像是屯子东头老李家的公鸡,提前叫了头遍。
就这一声鸡叫,那只往前伸的手猛地停住了。
停了不过两秒,飞快地缩了回去,快得像被烫着了似的。
外面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,蹭蹭的,往远处走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麦秸垛那边。
堵在鼻子跟前的霉味也跟着散了,空气里只剩下煤油燃烧的味道,还有谷草的清香气。
李守义瘫在地上,浑身软得像煮烂的面条,大口大口喘气,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砸在棉袄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他不敢出去,就缩在窝棚角落里,眼睛死死盯着草帘子,连眨眼都不敢,就这么熬着,熬到天蒙蒙亮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屯子里的公鸡接连叫了起来,他才敢颤巍巍地伸出手,掀开了草帘子。
外面天光大亮,场院里安安静静的,苞米堆整整齐齐,麦秸垛也好好的,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李守义低头一看,窝棚门口的正中间,整整齐齐摆着半穗生苞米,就是昨晚在麦秸垛后面看见的那半穗。
他没敢碰,绕着走,先去拔了顶门杠,打开大门,撒腿就往屯子跑,连马灯都忘了拿。
跑回屯子,他直接去了队长家,把门敲得咚咚响。老队长开门一看他脸都白了,赶紧让他进屋,他哆哆嗦嗦把昨晚的事一说,老队长的脸也沉了下来。当下就喊了七八个壮劳力,拿着铁锹镰刀,跟着他往场院走,你爷爷当时在队里当记工员,也跟着去了。
大伙到场院一看,都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谷堆、苞米堆上,到处都是小小的光脚印,脚趾头尖尖的,从这堆爬到那堆,密密麻麻的,印在浮土和谷粒上,特别浅,像是没分量的东西踩出来的。麦秸垛后面,有一大片草都被压平了,像是有人在那儿蹲了半宿。最吓人的是窝棚的木头柱子上,留着几个黑手印,小小的,手指尖尖的,印子深得像是嵌进了木头里,颜色青黑。
“王福顺呢?”老队长问了一句。
大伙这才反应过来,找了半天,还没见着王福顺。
十几个人散开找,喊名字的喊名字,扒垛的扒垛,最后还是你爷爷眼尖,在最西边那个麦秸垛后面,听见了哼哼声。
绕过去一看,王福顺缩在垛根底下,蜷成一团,浑身冰凉,眼睛闭着,脸白得像纸,嘴里鼓鼓囊囊的。
你爷爷过去扒开他嘴一看,里面塞满了生苞米粒,都堵到嗓子眼了,连鼻孔里都有两粒。大伙赶紧上手抠,抠出来小半捧生苞米,王福顺才咳嗽了几声,翻了个白眼,缓过气来,可眼神直勾勾的,啥也不说,就是浑身哆嗦,牙打颤得咯咯响。
大伙把王福顺抬回屯子,老队长蹲在地上抽了半袋旱烟,叹了口气说,这是遇上那个逃荒的了。
旁边的老人一听,都想起来了。解放前有一年闹大灾荒,关里过来个逃荒的汉子,三十来岁,穿一身打补丁的蓝布棉袄,腰里扎着草绳,一路要饭到咱们屯。那时候家家都穷,锅里的粮都数着粒吃,谁也余不出多余的口粮给他。他就在场院边上蹲了两天,靠捡掉在地上的生苞米粒吃,最后冻饿交加,死在了西边的麦秸垛旁边。
当时大伙凑了张破席子,卷吧卷吧,就埋在场院西北角的墙根底下,连个坟头都没堆。后来生产队扩场院,把那片地推平了,算进场院里堆粮食,这么多年过去,没人再提过这事,坟在哪都找不着了。
老队长说,他就是饿的,死的时候都没吃上一口饱饭,心里憋着口气,每年秋收晒粮,闻着粮食味就出来找吃的。以前也有人半夜看场遇见过,都是远远听见咔嚓咔嚓啃粮食的声,没伤过人,这回估计是王福顺不知深浅,冲撞着人家了。
当天下午,队里凑了点粮食,买了一刀黄纸,又让食堂蒸了三个白面窝头。老队长带着人,在场院西北角,大概是当年埋人的地方,堆了个小小的土堆,算是个坟头。把窝头摆在前面,倒了半杯烧酒,烧了黄纸。老队长亲自站在跟前念叨,说当年对不住,让你受饿了,是我们考虑不周。以后每年秋收,都给你留一筐苞米,放在墙根底下,你踏踏实实的,想吃就吃,别出来吓人,也别霍霍人。
说来也怪,从那以后,场院就安生了。晚上看场的人,再也没听见过啃苞米的声响,也没见过什么影子。只是每天早上,墙根底下放的那筐苞米,总会少个十几穗,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堆苞米皮子,像是有人坐在那儿慢慢啃完的。大伙也都习以为常,没人去动那个地方,每年秋收都按时把苞米放过去,多放一筐,也不缺这点粮。
后来过了几年,分产到户了,生产队散了,场院也按人头分了,各家各户的粮食都拉回自家院子晒,那个老场院慢慢就荒了,长了半人高的蒿草,窝棚也塌了半边,只剩几截土墙立在那儿。
有一年冬天,有个外乡来收皮子的货郎,路过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想找个地方凑合一宿。村里人告诉他,别去老场院,那儿不干净,家里有闲屋,给他腾个地方住。那货郎走南闯北惯了,不信邪,说啥荒郊野岭没住过,还能有啥怪事,执意要去场院的破窝棚里住,说省得麻烦人。
大伙劝了半天劝不住,也就随他去了。
结果第二天一大早,有个早起拾粪的老头路过场院,听见里面有咔嚓咔嚓的声响,扒着土墙往里一看,吓得粪筐都扔了。
那个收皮子的货郎,蹲在荒了的苞米堆边上,低着头,两只手抓着地上的生苞米粒,还有泥带土地往嘴里塞,咔嚓咔嚓的,吃得香得很。老头喊他名字,他也不答应,眼神直勾勾的,嘴里往外掉泥和苞米渣子,脸上、棉袄上全是土,跟疯了似的。
老头赶紧跑回屯子喊人,大伙过去把货郎拉开,他还挣扎着要往地上抓,嘴里含含糊糊喊着“饿”“吃的”。大伙把他架回屯子,灌了热水,又给他煮了碗热面条,他吃了两大碗,才慢慢缓过神来。问他昨晚咋回事,他啥也不记得,就说半夜窝棚里进来个穿蓝布棉袄的人,喊他起来吃好东西,他迷迷糊糊就跟着走了,后面的事全忘了。
那货郎在屯子养了三天才走,临走的时候千恩万谢,说以后再也不敢随便在野地窝棚里过夜了。
再后来,那片老场院被推平了,改成了耕地,种上了苞米,年年收成都挺好,穗大粒满。只是每年秋收的时候,地西北角那一片,总会莫名其妙倒几棵苞米,穗子都被掰走了,地上剩一堆整整齐齐的苞米皮子。种地的人家也不计较,都知道是咋回事,每年收完粮,都会在地头摆三个窝头,倒半杯酒,算是个心意,这么多年,也没再出过啥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