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0章 美人图(2/2)
张会计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,不敢回头,也不敢跑,就硬着头皮往前走,脚下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出了荒甸子。直到看见屯子口的老榆树了,身后的哭声才慢慢消失了。
他一路跑回家,进门就瘫在了炕上,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半天缓不过劲来。
媳妇见他回来了,赶紧问咋样了。他摆了摆手,喘着气说:“埋……埋好了,按大爷说的做的,应该没事了。”
头两天,家里确实安生了。晚上再也没听见梳头声,地上也没头发了,睡觉也踏实了。张会计慢慢放下心来,寻思着总算把这瘟神送走了,以后再也不碰这些老东西了。
可没安生几天,怪事又开始了。
先是每天早上起来,屋地上都会零零散散飘着几根长头发,黑溜溜的,散在炕沿边、门槛旁、桌子底下。一开始张会计以为是风吹进来的,可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,夜里插着门栓,哪来的风?他把头发捡起来扔了,第二天早上,又有新的,不多,就三五根,可天天都有。
然后是晚上,张会计总觉得有人在瞅他。睡着睡着,忽然就醒了,睁眼就觉得北墙那边站着个人,可墙上光秃秃的,啥都没有。他点着灯看,屋里空荡荡的,啥都没有,可一关灯,那感觉就又来了,视线黏在他脸上,凉冰冰的,盯得他浑身发毛。
又过了几天,他开始做噩梦。梦里总有个穿白旗袍的女人,站在他跟前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眉眼弯弯地瞅着他笑。笑着笑着,她的脸就变了,舌头慢慢伸出来,垂到胸口,眼睛往外凸,脖子上一道深深的红印,紫黑色的,勒得皮肉都翻了出来。她就伸着舌头,往他脸上凑,凉飕飕的气吹在他脸上。
张会计天天晚上被吓醒,一身冷汗,醒了就再也不敢睡,睁着眼到天亮。没几天功夫,人就瘦了一大圈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眼圈黑得像熊猫,上班的时候也精神恍惚,算工分算错了好几次,被队长说了两回。
媳妇看着他这样,急得直哭,又去找王大爷。王大爷听她说完,皱着眉抽了半天烟,说:“不对啊,按说埋那么深,压着大石头,不该能出来啊。是不是你家男人埋的时候,说了啥不该说的?或者回头了?”
媳妇回家就问张会计,张会计想了半天,说:“没回头啊,我一直往前走的。就是……就是埋完填土的时候,听见她叹气,我心里有点不得劲,小声说了句‘对不住啊’,声音特别小,跟蚊子叫似的。”
“哎呀!”王大爷一拍大腿,“就是这句话坏了事!她本来就是冤死的,心里委屈,没人跟她服软。你一说对不住,她就觉得你亏欠她,知道你心软,就认准你了!她这是缠上你了,觉得你对她好,想跟着你过日子!”
张会计脸都白了:“那……那咋办啊大爷?我这天天晚上睡不着,再这么下去,我非得被她熬死不可。”
王大爷沉吟了好久,说:“咱没别的法子,既不能请神也不能画符,那些都是骗人的。她是孤魂野鬼,怕阳气,怕人多,怕亮堂。我给你出个主意,你找队里几个年轻小伙子,都是二十出头,火气旺的,天天晚上到你家来,喝酒打牌,大声唠嗑,折腾得越热闹越好,阳气足了,她就不敢靠前。再把家里的灯都点上,煤油灯、马灯,能点的都点上,一夜别灭,亮堂着,她就不敢出来。就这么熬上十天半个月,她觉得没趣,兴许就走了。”
张会计一听有道理,赶紧去找队长。队长一听这事也挺重视,毕竟画是队里仓库的,是他同意让张会计拿回家的,真出了事队里也有责任。当下就安排了队里四个年轻壮实的小伙子,都是二十郎当岁,天天吃完饭就去张会计家,陪他打牌喝酒,壮胆。
当天晚上,四个小伙子就来了,拎着酒瓶子,揣着花生瓜子,在屋里摆开桌子打牌,大声说笑,吵吵嚷嚷的,特别热闹。屋里点了三盏煤油灯,炕桌一盏,窗台上一盏,外屋地还点了一盏马灯,照得屋里通亮,连墙角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头三天,啥事都没有。晚上热热闹闹的,啥怪声都没有,地上也没再出现长头发。张会计也能跟着凑凑热闹,说说话,脸色好了不少,晚上也能睡一会儿了。
大伙都挺高兴,说这法子真管用,再熬几天,那东西肯定就走了。
到了第四天晚上,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四个人照旧打牌,张会计坐在旁边看着,媳妇在炕头缝衣裳。打到半夜子时的时候,屋里的三盏煤油灯,忽然同时暗了一下。
灯焰一下子缩成了黄豆粒那么大,变成了青蓝色,屋里瞬间暗了下来,昏昏暗暗的,人影都模模糊糊的。
“咋回事?没油了?”有人嘟囔了一句,伸手想去拨灯芯。
就在这时候,灯焰“噗”的一下,又猛地亮了起来,比刚才还亮,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灯亮的瞬间,靠北墙坐的那个小伙子,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手里的牌“哗啦”全掉在了地上。他指着北墙,脸白得像纸,眼睛瞪得溜圆,浑身抖得像筛糠:“墙……墙上!有人!”
大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北墙上光秃秃的,啥都没有,连个钉子印都看不见。
“你小子咋回事?吓傻了?”另一个小伙子推了他一把,“哪有人?眼花了吧你!”
“真的!我没看错!”那小伙子声音都哭腔了,“刚才灯暗的时候,墙上清清楚楚出来个女人,穿白旗袍,长头发,就贴在墙上,跟那幅画一模一样!她还冲我笑呢!笑得特别吓人!”
他这么一说,其他人也都有点发毛。屋里明明点着三盏灯,却忽然觉得冷飕飕的,后脖子发凉,像是有人在后面吹凉气。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,都没心思打牌了,时不时就瞟一眼北墙,总觉得墙上有个人影在晃。
张会计的脸早就绿了,坐在凳子上,浑身僵硬,手里的茶缸子都端不住了,水洒了一裤子。
“别……别瞎说。”他强装镇定,“肯定是你看错了,来,接着打,声音大点!”
大伙硬着头皮坐下,接着打牌,可都心不在焉的,出牌都出错,说话的声音也小了,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又过了没一会儿,炕梢忽然传来“啊”的一声尖叫,是张会计媳妇。
众人猛地回头,就看见媳妇指着炕梢的墙,嘴唇哆嗦着,脸都紫了,手里的针线掉在了炕上:“头……头发!墙上长头发了!”
大伙赶紧凑过去看。这一看,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北墙的墙皮上,慢慢往外钻出一根根黑头发,细细的,长长的,从墙缝里、泥皮里往外冒,像春天的草芽似的,越长越长,越长越密,没多大一会儿,就长出了半尺多长,垂在墙上,随风轻轻飘着。
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胭脂味,慢慢在屋里散开,凉丝丝的,往人鼻子里钻。
这下没人敢待了。四个小伙子吓得抓起衣服就往外跑,连掉在地上的牌都顾不上捡。张会计也吓坏了,一把抱起炕上的孩子,拉着媳妇,跟着往外跑。一家人慌慌张张的,连鞋都跑丢了一只,跌跌撞撞跑到队长家,敲开门就瘫在了地上。
队长一看这阵势,知道事闹大了。连夜把队里的几个老人都叫到队部,商量咋办。王大爷也来了,蹲在地上,吧嗒吧嗒抽旱烟,半天没说话。
等大伙七嘴八舌说完,王大爷才抬起头,说:“这东西是缠上了,甩不掉了。阳气压不住她,硬的不行,就试试软的。她不是爱美吗,不是喜欢衣裳首饰吗?咱给她烧点纸衣裳,纸胭脂,再烧点纸钱,跟她好好说说,让她回她该待的地方去,别缠着人家了。她要是识抬举,拿了东西就走,万事大吉;要是不走,咱就只能把那画挖出来,烧了。大不了鱼死网破,总不能看着活人被缠死。”
大伙商量了半天,也没别的法子,就按王大爷说的办。第二天一早,队里派人去供销社买了白纸、彩纸,找了屯里手最巧的媳妇,扎了几件旗袍样式的纸衣裳,又做了纸胭脂、水粉、梳子、镜子,满满当当摆了一筐。又准备了一刀黄纸,两捆纸钱,还有三炷香。
等到晚上,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张会计抱着东西,跟着王大爷,还有六个壮劳力,一起往西甸子走。你爷爷也跟着去了,手里拎着铁锹,壮胆。
到了埋画的地方,石头还好好压在土堆上,周围的草也没动过,看不出啥异样。
王大爷让把东西摆好,点上香,然后开始烧纸钱和纸衣裳。火苗子窜起来,舔着纸衣裳,很快就烧成了一团火球。
王大爷站在火堆跟前,对着土堆念叨:“姑娘,我知道你死得冤,年纪轻轻就走了,心里不痛快。可你跟张会计无冤无仇的,他就是拿错了画,也给你赔过不是了。你别缠着他不放了,这些衣裳、胭脂、水粉都给你烧了,还有纸钱,你拿着当盘缠。该去哪去哪,别在人间逗留了,投胎转世,找个好人家。再不走,我们就把画挖出来烧了,到时候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对你也不好。”
他念叨完,火堆里的火苗忽然打了个旋,围着土堆转了起来。风也跟着起来了,刮得周围的蒿草哗哗响,呜呜的,像是女人的哭声,又像是怒气冲冲的喘息。
火堆烧得噼啪响,黑烟冒得老高,带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,香灰被风卷起来,飘得四处都是。
过了好半天,火才慢慢灭了,风也停了,周围又恢复了安静。
王大爷蹲下来,扒拉了一下纸灰,都烧透了,没剩下啥。他站起身,说:“先回去吧,看看今晚咋样。要是还不行,明天就来挖画,烧了它。”
当天晚上,张会计一家不敢回家,在队长家凑合一宿。一宿无事,啥动静都没有,也没做噩梦。
第二天一早,张会计回家开门,进屋一看,墙上的头发都没了,干干净净的,连个头发渣都找不着。屋里也不冷了,暖乎乎的,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张会计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炕上,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。媳妇也挺高兴,赶紧收拾屋子,烧火做饭,一家人总算是能安生过日子了。
可谁都没想到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烧了东西,只能哄她一时,根本解决不了问题。
三天后的晚上,张会计半夜醒了。
他睡得迷迷糊糊的,忽然觉得身边不对劲。媳妇和孩子睡在炕里,他睡在外面,可他身边,紧挨着他,还躺着一个人。
凉冰冰的,浑身散发着淡淡的胭脂味和霉味,长头发散在枕头上,蹭着他的脸颊。
张会计瞬间就僵住了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不敢睁眼,也不敢动,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慢慢转过身,脸对着他,冰凉的呼吸吹在他脸上,带着一股子腥甜的味道。
然后,一只冰凉的手,慢慢摸上了他的脸。
指甲尖尖的,滑溜溜的,顺着他的额头,摸到眉毛,摸到脸颊,最后停在了他的脖子上。那只手很凉,像块冰,贴在脖子上,冻得他骨头疼。
他想喊,喊不出来,想动,动不了,浑身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了,连手指头都动不了。只能眼睁睁感受着那只冰凉的手,在他脖子上慢慢摩挲,指甲一点点收紧,像是要掐进去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一声鸡叫,闷闷的,是屯子东头的公鸡。
鸡叫的瞬间,那只手猛地收了回去,身边的凉意也瞬间消失了,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张会计猛地坐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,连被子都湿了。他伸手摸自己的脖子,皮肤上留着几道淡淡的红印子,像是指甲掐出来的,有点疼。
他转头看身边,媳妇和孩子睡得好好的,枕头上干干净净,啥都没有。
可那冰凉的触感,那指甲划过皮肤的感觉,真实得可怕,绝对不是梦。
从这天起,张会计就彻底垮了。
每天晚上,一闭眼就被压身,那个穿旗袍的女人,要么躺在他身边,要么站在炕边,要么趴在他身上。他夜夜都睡不好,刚睡着就被吓醒,整宿整宿睁着眼到天亮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窝越来越深,人瘦得脱了形,颧骨都凸出来了,风一吹都能倒。
白天也不消停。走着走着路,耳边就会响起细细的笑声,就在耳朵旁边,娇滴滴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吃饭的时候,碗里会莫名其妙出现长头发,挑出来一根,又出来一根,挑都挑不完,最后只能把饭倒掉。去井边挑水,低头往水桶里一看,水里映着的不是他的脸,是个穿旗袍的女人,眉眼弯弯地笑着,抬头盯着他看。
他不敢照镜子,不敢看水面,不敢往黑地方去。大白天的,也总觉得身后跟着个人,回头看,又啥都没有。
队里的活他也干不了了,天天在家躺着,茶饭不思,喝口水都吐。媳妇天天以泪洗面,孩子也吓得天天哭,好好一个家,眼看就要散了。
王大爷来看过两回,摇着头说,缠得太紧了,送不走了。这东西没家没业,没地方去,就认准张会计了。
“大爷,真就没别的法子了?”媳妇哭着问。
王大爷叹了口气,说:“法子倒是还有一个,就看你们愿不愿意。她是地头鬼,离不开这一片地界,最远也就到西甸子周边,走不出十里地。你们要是能走,走得远远的,去关内,去大城市,人多阳气重的地方,她跟不上,时间长了,她就忘了,也就没事了。”
“走?”媳妇愣了一下,“往哪走啊?家里的地,家里的房子,都在这儿呢。”
“房子地重要,还是人命重要?”王大爷敲了敲烟袋锅子,“再这么耗下去,不出一个月,人就没了。她是冤死的,怨气重,缠上人,能把人阳气吸干净。”
张会计躺在床上,听见这话,慢慢睁开眼,点了点头。他已经被折腾得没个人样了,再不走,真就死在这儿了。
两口子商量了一晚上,决定走。张会计有个远房表哥,在关内的省城上班,去投奔他,找个活干,先躲过这阵子再说。
第二天,他俩就开始收拾东西,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,粮食也都卖了,房子托付给邻居照看。收拾了三天,收拾出两个包袱,带着孩子,就准备走。
走的那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张会计抱着孩子,媳妇拎着包袱,没敢跟太多人打招呼,就悄悄出了屯子。他特意绕着走,没走西甸子那边的路,绕了一大圈,往南边的公社走,去赶长途汽车。
据说,他们走出去没多远,张会计就听见身后有哭声,呜呜咽咽的,跟着他们走。他不敢回头,拉着媳妇,抱着孩子,一路快走,直到坐上了长途汽车,车开出去几十里地,哭声才没了。
张会计走了之后,屯子里慢慢就安生了。再也没人听过西甸子里有女人哭,也没人见过穿旗袍的人影。那幅画埋在甸子深处,上面压着大石头,也没人敢去动。
过了有三年多,快过年的时候,张会计回来了一趟。
他胖了点,脸上也有肉了,精神头挺好,穿着城里人的衣裳,看着洋气了不少。就是脸色还是有点发白,说话的时候,眼神总爱往身后瞟,像是总担心有东西跟着。
他说,去了关内之后,一开始还不行,天天晚上做噩梦,梦见那个女人站在窗外,隔着玻璃瞅他。后来住的是工人宿舍,一屋子住七八个人,天天人来人往的,亮堂得很,慢慢的,噩梦就少了。再后来,他找了个仓库保管员的活,天天在人多的地方待着,时间长了,就再也没梦见过她了。
这次回来,是接他爸妈过去,以后就不回屯子了,房子也托人卖了。
他走的时候,还是绕的远路,没敢靠近西甸子。路过屯子口的时候,他特意给王大爷留了两盒城里的点心,谢他当年出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