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5章 白纸扇(2/2)
德顺脸都白了,握着扇子的手直哆嗦。他咬了咬牙,穿上衣服就往外走,这次往西边走,直奔西甸子深处。甸子里荒无人烟,蒿草比人还高,他走了快一个时辰,找了个低洼处,挖了个三尺多深的坑,把扇子扔进去,填上土,用脚踩得实实的,还压了块大石头。
“我就不信了,你还能出来。”他恶狠狠地说,转身往回走。
第二天早上,德顺刚推开门,腿一下子就软了。
炕桌正中间,摆着那把白纸扇,扇面平展,沾着点草屑和黑土,像是刚被人从土里挖出来,轻轻放在了桌上。旁边还落了几朵小小的野菊花,黄灿灿的,跟扇面上女人手里捏的一模一样。
德顺彻底撑不住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他算是看明白了,这扇子扔不掉,也埋不住,是缠上他了。
当天上午,媳妇就发起了高烧,躺在床上说胡话,翻来覆去就念叨“冷”“别扇了”。德顺找了赤脚医生来看,号了脉说不出啥毛病,就说是受了风寒,开了点姜汤草药,灌下去也不管用,烧退了又升,反反复复。
屯里人都知道了这事,都说德顺不该拿死人的东西,招上脏东西了。有人给他出主意,让他去找屯西头的陈奶奶。陈奶奶那年九十四,是屯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民国初年就跟着家人闯关东过来,啥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。
德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赶紧往陈奶奶家跑。陈奶奶坐在炕沿上抽旱烟,听他结结巴巴说完,又问了问扇子的样子、挖出来的位置,叹了口气,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。
“那是苏姑娘的扇子。”陈奶奶慢悠悠开口,“算下来,埋在南坡快四十年了。”
她给德顺讲了这扇子的来历。民国十八年,关里闹大灾,有个姓林的教书先生,带着媳妇苏晚逃荒到这儿。林先生学问好,写一手好字,屯里人凑了粮食,请他在屯里办私塾,教孩子们认字。苏姑娘性子温柔,话不多,会画画,夏天总拿着一把白纸扇,是林先生送她的定情物,天热的时候就坐在学堂门口扇扇子,有时候还给孩子们画个小画。
好日子没过半年,冬天的时候林先生染上了伤寒。那时候缺医少药,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,熬了半个月,人就没了。苏姑娘抱着那把白纸扇,哭得死去活来,下葬那天她没去,当天晚上就在屯边的破庙里上吊了,等人发现的时候,身子都凉了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扇子。
屯里人凑钱打了口薄皮棺材,把她和扇子一起葬在了南坡,没立碑,也没个记号。后来闹胡子,又打仗,年头久了,坟头被雨水冲平了,慢慢就没人记得具体位置了。
“她是横死的,心里放不下她男人,也放不下这把扇子,魂魄就附在扇面上了。”陈奶奶说,“你挖了她的坟,拿了她的念想,她自然跟着你回家。她不害人,就是守着自己的东西,可她是阴人,身上带寒气,你们活人扛不住,时间久了,阳气就被耗没了。”
“奶奶,那咋办啊?”德顺都快哭了,“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拿她的东西,您救救我,救救我媳妇。”
“咱屯子没人会看事,也没那些歪门邪道的法子。”陈奶奶摇摇头,“就按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办。你把扇子放回原匣子里,再给她备点女人家用的东西,找个向阳的地方重新安葬,认认真真跟她赔罪,说你是无心之失,以后年年清明给她烧纸送点吃的。她是个厚道人,不会为难你。”
德顺连连点头,千恩万谢地出了门。
他回去就找了队长,把事一说,队长也重视。毕竟是队里开荒挖出来的,真出了事队里也有责任。当天下午,队里就安排了四个壮劳力帮忙,你爷爷也在其中。大伙找了个新的松木匣子,又扯了块新蓝布,买了把桃木梳、一块蓝布头巾、两尺细白布,都是女人家用得上的东西,又蒸了三个白面馒头,装了一碗红糖水,算是供品。
选了个阴天的后晌,太阳不毒,适合办这种事。德顺抱着新匣子,大伙扛着铁锹,一起去了南坡。先找到当初挖旧匣子的地方,把旧匣子挖出来,打开一看,里面的红绸子还在,唯独扇子不在,显然是自己回去找德顺了。
德顺从怀里掏出用布包好的白纸扇,小心翼翼放进旧匣子里,又把新头巾、木梳摆在旁边,用蓝布盖好,再一起放进新松木匣子里。按陈奶奶说的,选了坡上向阳的一块平地,挖了个六尺深的坑,铺了层干草,才把匣子轻轻放进去。
德顺跪在坑边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红了:“苏姑娘,是我不对,不该乱挖你的坟,拿你的东西。今天给你重新安个家,这些东西你拿着用。以后年年清明,我都来给你烧纸上供,求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,放过我媳妇吧。”
他念叨完,示意大伙填土。铁锹刚铲起第一锹土,忽然就刮起了小旋风,卷着地上的草叶和碎纸,围着坑边打旋,转了一圈又一圈,呼呼的风声响在耳边,却不往人身上吹。大伙都停了手,站在旁边不敢动。
过了约莫半分钟,旋风慢慢停了,草叶落在坑边,整整齐齐摆了一圈。
“这是姑娘听见了,领你的情了。”跟着来的老社员小声说,“快填土吧。”
大伙赶紧动手,没多大功夫就填好了,堆了个圆圆的小坟头,没立碑,只在坟边栽了几棵野菊花。
往回走的时候,德顺走在最后,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,凉丝丝的风在脖子后面绕来绕去,像有人用扇子轻轻扇。他不敢回头,硬着头皮往前走。走到屯子口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气,细细的,柔柔的,像女人的声音。再往后,那股凉气就没了,身后安安静静的。
当天晚上,德顺媳妇的烧就退了,也不说胡话了,醒过来喊饿,喝了两大碗小米粥。
家里再也没出现过奇怪的动静,那把白纸扇,再也没自己跑回来过。
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谁知道没过俩月,又出了别的事。
那时候秋收快完了,场院里堆满了谷子和苞米,得有人值夜看场。看场的是老周头,五十多岁,胆子大,干了好几年看场的活,从来没怕过。那天后半夜,他起来巡场,拎着马灯绕着粮堆转,转着转着就觉得不对。
场院在南坡底下,抬头就能看见坡顶。老周头无意间往坡上一扫,就看见坡顶上站着个白影子。
月光白惨惨的,照得那影子清清楚楚。是个女人,穿一身白衣服,瘦瘦高高的,手里举着个薄薄的东西,一晃一晃的,像是在扇扇子。她站在坡顶,面朝场院的方向,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。
老周头当时就僵住了,手里的马灯差点掉地上。他活了五十多岁,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,腿肚子都转筋了。他想跑,可脚像钉在了地上,挪不动步。
就这么对峙了有一袋烟的功夫,坡上的白影子慢慢动了,转过身,慢悠悠往坡下走,脚步轻飘飘的,踩在草上连点声响都没有。老周头吓得魂都飞了,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转身就往窝棚跑,一头扎进去,用被子蒙住头,浑身抖得像筛糠,一直熬到鸡叫三遍,天大亮了才敢出来。
第二天他跟大伙说这事,有人还不信,说他老眼昏花看错了,说不定是稻草人。可老周头赌咒发誓,说看得清清楚楚,就是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手里拿着扇子,跟画里的苏晚一模一样。
没过几天,又有人遇上了。队里浇地,两班倒,有个叫长海的后生值后半夜,守着机井。后半夜凉,他披着棉袄蹲在井边打盹,迷迷糊糊的,就听见身边有哗啦哗啦的声响,像扇子扇风的声音,还带着淡淡的墨香。
他以为是一起浇地的人来了,睁眼就想说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身边站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低着头,长长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,手里捏着一把白纸扇,正一下一下慢慢扇着。冷风扫过长海的脸,冰得他一哆嗦。
长海吓得嗷一嗓子,抄起脚边的铁锹就挥过去,“哐当”一声,铁锹挥了个空,砸在地上。再抬头,女人已经没影了,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只有几片黄灿灿的野菊花瓣,落在他脚边。
长海连滚带爬地跑回屯,到家就发起了高烧,躺了三天才能下地。他娘知道后,赶紧买了黄纸和供品,去南坡苏姑娘的坟前烧了,跪在地上赔了半天不是,说孩子不懂事,冲撞了姑娘,求她别计较。过了两天,长海的病就全好了,也没落下啥毛病。
从那以后,屯里人都知道南坡有个拿白纸扇的苏姑娘。她不害人,就是念着那把扇子,念着她死去的男人,有时候出来转转。老辈人就叮嘱晚辈,路过南坡的时候别乱说话,别碰坟边的野菊花,更别往坡上乱挖东西,就啥事儿没有。
每年清明的时候,不少人家上坟路过,都会顺手给她的小坟头添锹土,烧几张黄纸,摆点野果子。德顺更是年年都去,每次都摆三个白面馒头,倒一碗红糖水,认认真真磕三个头,从没间断过。
日子一长,大伙也就习惯了,不觉得害怕了,反倒觉得苏姑娘是个可怜人,年纪轻轻就死了,孤零零守在坡上。
后来分产到户,南坡的地按人头分给了各家各户,种苞米种黄豆,唯独苏姑娘那片小坟地,谁家都没动,特意留了出来,周围的地该咋种咋种,就是不碰坟头那一小块。每年种地的时候,大伙还特意给坟边除除草,添点土。
有一年夏天,有个收山货的外乡人路过屯子,赶上正午日头毒,中暑倒在了南坡底下。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,他嘴唇都紫了,气都快喘不上了。大伙把他抬到树阴底下,喂了点水,缓了好半天才醒过来。
醒了之后他就说,他迷迷糊糊快要晕过去的时候,感觉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蹲在他旁边,用白纸扇给他扇风,凉丝丝的,特别舒服,他才撑着没彻底昏过去。
大伙一听就知道,是苏姑娘。
“这姑娘心善啊。”屯里的老人都感叹,“活着的时候就温柔,死了也不害人,还知道救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