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4章 妖狗(2/2)
大伙猛地回头,后面空荡荡的。刚才还走在最后的人,一眨眼的功夫,没影了。
十五六个人,眼睁睁看着人没了。
当时所有人头皮都炸了,有人喊那小伙子的名字,林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回声,没人答应。地上只有他掉的那根镐把,旁边留着几个大大的爪印,湿乎乎的,还冒着点热气。
“不好!它把人拖走了!快追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,大伙拎着家伙就往林子深处冲,顺着地上断断续续的爪印追。跑了没多远,就听见前面有低低的吼声,还有衣服撕扯的声音。
大伙冲过去一看,那东西正叼着那小伙子的后衣领,往林子深处拖。小伙子已经晕过去了,脑袋耷拉着,脖子上沾着血。听见脚步声,那东西放下人,慢慢转过身。
月光正照在它身上。
它半直立着身子,比普通成年男人还高,浑身的黑毛一绺一绺的,沾着泥和血,胸口的毛掉了一大片,露着里面发黑的皮肉。头比正常狗大两倍,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,嘴裂着,獠牙又尖又长,嘴角淌着黑红色的涎水。
它对着大伙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像在磨牙,又像在笑。
“打!打死这畜生!”
有人喊了一嗓子,大伙举着家伙就冲上去了。扎枪对着它身上扎,镐把往它头上砸。
那东西一点都不怕,往前一扑,直接扑倒最前面的人,爪子一挥,那人胳膊上就开了三道大口子,血瞬间就喷出来了。
场面一下子乱了。那东西速度特别快,在人群里窜来窜去,爪子一划就是一道血口子。它的牙更厉害,一口咬在镐把上,“咔嚓”一声,手腕粗的木头直接被咬断,茬口齐齐的。
大伙虽然人多,可都是种地的老百姓,哪见过这阵仗。没一会儿功夫,就有三四个人挂了彩,疼得直咧嘴。有个小伙子卯足劲,一扎枪狠狠扎在它腰上,扎进去半尺深,黑红色的血一下子涌出来,溅了一地。
那东西嗷的一声惨叫,声音又尖又细,像女人哭,听得人浑身发麻。它转过头,一口咬在扎枪杆上,“咔嚓”就咬断了。然后它往后退了两步,恶狠狠地扫了大伙一眼,转身窜进树林深处,几下就没影了,只剩地上一串血脚印。
大伙也不敢追,赶紧扶起受伤的人,背上晕过去的小伙子,急匆匆往村里走。一路上,林子里时不时传来那东西的吼声,一声接一声,像在发怒,又像在挑衅,听得人后背发凉。
回去之后,受伤的人都躺了。伤口都发黑发肿,大夫说那东西爪子上有毒,得天天敷草药。被拖走的小伙子更惨,脖子上两个深深的牙印,肿得老粗,躺了半个多月才能说话,问他当时啥情况,他说就感觉后脖子一紧,像被铁钳子夹住了,然后就啥都不知道了。
这一仗,没打死那东西,反而把它彻底惹恼了。
当天夜里,它就进村了。挨家挨户挠窗户,挠得玻璃哐哐响,还发出呜呜的哭声,有时候像小孩哭,有时候像老太太哭,变着调子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纸都被挠破了,爪子伸进来,差点挠着炕上躺着的人。
它就在村里来回晃,边走边叫,闹了一整夜,直到鸡叫三遍才走。
第二天一早,大伙开门看,村里的土路上,全是它的爪印,深深浅浅,还有几滴黑血,一路延伸到村东头。从那以后,那东西闹得更凶了,有时候天刚擦黑,它就蹲在村口晃悠,看见晚归的人就追。
有个卖豆腐的老头,每天天不亮就推豆腐车去赶集。那天凌晨,月亮还没落,他推着车刚出村,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沙沙的,像有人跟着。他回头看,身后空荡荡的,啥都没有。
等他转回头,就看见车前面站着个黑影子,个头老大,狗头,正对着他。
老头吓得手一松,豆腐车差点翻了。他也不敢跑,就攥着豆腐刀,盯着那东西。那东西也不动,就站在那儿,直勾勾看着他,喉咙里呜呜响。
就这么僵持了好半天,东边天慢慢发亮,有点鱼肚白了,那东西才往后退,退了几步,转身慢悠悠走了,钻进林子里没影了。
老头瘫在地上,缓了半天才爬起来,一车豆腐撒了半车,回家就病了一场,再也不敢赶早集了。
还有村里的接生婆,姓王,六十多岁,小脚,走路颤巍巍的。那天邻村有人家生孩子,半夜来请她,她跟着去了,折腾到后半夜才往回走。主家要送她,她说不用,路熟,自己拄着拐棍就回来了。
走到半道,她就听见身后有“哒哒”的声音,像小孩踮脚走路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遇上东西了。老辈人说遇上邪物别回头,一回头阳气就散了。她也不回头,就拄着拐棍往前走,嘴里小声念叨着阿弥陀佛,手里攥着接生用的剪刀,攥得手心全是汗。
那声音就跟在她身后,不远不近,一直跟着。她能闻到那股腥臭味,就在身后飘着。
就这么走了二里地,好不容易看见村口的影子了,身后的声音才慢慢没了。等她挪到家门口,一开门就瘫了,裤脚都湿了,吓的。从那以后,她夜里再也不出门,谁家请都不去,说啥都不挣这玩命的钱。
那阵子,村里家家户户都想土办法防它。有的在门口撒白灰,说能显脚印,也能挡阴气;有的在窗台上放剪刀、菜刀,说铁器能辟邪;还有的在门后挂桃木枝,都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,也不知道管不管用,好歹图个心安。
可这些法子都没啥大用。该丢牲口还是丢,该挠窗户还是挠,那东西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,根本拦不住。
队长愁得饭都吃不下,到处托人打听办法。可附近几个村都是种地的老百姓,没个会看事的先生,也没个懂行的,谁都拿不出正经主意。后来有人提了一句,说山那边邻村有个老猎人,姓赵,打了一辈子猎,手里有杆老洋炮,枪法准,说不定能治住这东西。
队长一听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当天就带着两个人,拎着半袋小米、十斤鸡蛋,去邻村请赵老猎人。
赵老猎人六十多岁,腰板挺直,脸上都是褶子,眼睛特别亮。听队长说完前因后果,他一开始还笑,说哪有什么狗妖,就是条野狗成了气候,个头大点罢了。架不住队长再三恳求,他就拎上那杆老洋炮,揣着火药铁砂,跟着来了村里。
到了村里,赵老猎人先围着村子转了一圈,看了看墙上地上的爪印,又看了看受伤的人,脸色慢慢沉下来。他说,这不是普通野狗,是老狗成精,埋在地下吸了地气,沾了阴寒,普通刀枪伤不了它根本,得打头,打眼睛,打天灵盖,才能打疼它,把它打跑。
“打死怕是难,”赵老猎人抽着旱烟说,“这东西有了道行,只能打残了,打怕了,让它不敢再来。真逼急了,遭殃的还是村里人。”
大伙问咋引它出来。赵老猎人说,这东西最爱喝热血,尤其是狗血。找一条活狗拴在林边空地上当诱饵,周围埋伏好,等它来了就开枪。
大伙一听都犯难,狗都是各家的命根子,谁舍得拿出来喂妖怪。老陈家男人站出来,说用他家的黄狗,当初是他家埋老狗惹的祸,他家出这狗,理所应当。
当天下午就准备好了。选了杨树林边上一块开阔地,中间钉个木桩,把黄狗拴在木桩上。旁边土坡后面挖了个浅坑,铺了树枝树叶当掩护,赵老猎人带着两个胆子大的小伙子埋伏在里面,架着洋炮,正对着中间的空地。
剩下的人都躲在远处村口,攥着家伙等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天慢慢黑了,月亮升起来,银白的光洒在空地上。那黄狗像是知道害怕,趴在地上呜呜哼唧,夹着尾巴,时不时抖一下。
一直等到二更天,林子里静悄悄的,连虫鸣都没有。埋伏的人都熬得眼皮打架,蚊子叮得满身包,也不敢动,不敢拍。
就在大伙都快熬不住的时候,林子里传来极轻的“沙沙”声,像风吹过树叶,又像爪子踩在腐叶上。
赵老猎人立马绷紧了,攥紧枪托,眼睛死死盯着林子里。
就见树林边缘,慢慢走出一个黑影子。个头老大,半弓着身子,四条腿着地,悄无声息的,像飘着走出来。正是那狗妖。
它走得特别慢,边走边嗅,鼻子来回动,警惕得很。走到离黄狗十来步远的地方,它突然停下了,抬起头,四处打量,像是闻见了生人味。
它就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盯着那黄狗,也不往前走。
埋伏的人都屏住呼吸,心提到了嗓子眼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就这么僵持了有一袋烟的功夫,那东西终于动了,慢慢往前挪,一步一步,走到黄狗跟前。那黄狗吓得瘫成一团,浑身抖得像筛糠,连叫都叫不出来,只能发出细小的哼哼声。
那东西低下头,凑到黄狗脖子边上,张开嘴,露出尖尖的獠牙,就要咬下去。
“打!”
赵老猎人低吼一声,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火药裹着铁砂喷了出去,正正打在那东西的脸上。
那东西嗷的一声惨叫,声音大得震耳,树叶哗哗往下掉。它往后退了好几步,脑袋使劲晃,一只眼睛被打烂了,黑红色的血顺着脸往下流,滴在地上,滋滋地响。
它彻底怒了,抬起头,剩下的那只独眼恶狠狠地盯着土坡方向,发出一声嘶吼,然后直奔土坡扑过来。
速度快得吓人,几步就冲到坡底下,往上一窜,前爪都扒到坡沿了。
旁边的小伙子吓得举起锄头就砸,那东西一爪子挥过来,“啪”的一声,锄头直接被拍飞出去,老远才落地。它张着嘴,就要扑那小伙子。
就在这时候,赵老猎人已经飞快填好了火药,对着它的额头,“砰”的又开了一枪。
这一枪结结实实打在它天灵盖上,打得它往后翻了个跟头,重重摔在坡底下的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它在地上滚了两圈,挣扎着又爬起来了。头上都是血,毛都打飞了,露出里面发白的骨头。剩下的那只眼睛红得快要滴血,死死盯着坡上的人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。
但它没再往上扑。
就这么对峙了一会儿,它往后退了两步,对着坡上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嘶鸣,然后转身,一瘸一拐地跑进了林子里,很快就没了踪影,只剩地上一滩滩的黑血。
等了足足半个时辰,确定它真走了,大伙才敢从藏身处出来。地上的血黑得发亮,沾在草上,草很快就蔫了。还有几片碎骨头,是它头上被打下来的。顺着血迹往林子里追,走了没多远,血迹就断了,不知道它钻去了哪里。
赵老猎人擦了擦枪,说:“这两枪伤了它的根本,短时间内不敢回来了。它要是识趣,就躲进深山里养伤,再也不敢来村里。要是还敢来,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。”
大伙还是不放心,连着十几天,晚上都安排人在村口守着,拿着家伙轮班。可那东西真的没再来过,连叫声都听不见了。
慢慢的,村里就恢复了往日的样子。鸡也不丢了,狗也敢叫了,晚上也敢点灯说话了,下地干活也踏实了。
只是从那以后,村里立下了不成文的规矩:狗绝对不能养超过八年,但凡老死的狗,绝对不能埋在村子附近,要么扛去深山里扔了,要么烧了扬灰。老辈人总说,牲口就是牲口,活久了通了人性,就不再是牲口了。
还有走夜路的规矩,夜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、有说话声,别回头,也别答应。看见路边蹲着黑影子,赶紧走,别搭话,别多看。
奶奶讲到这儿,停下话头,拿起针线笸箩,穿了根针,接着纳鞋底。针在她头发上蹭了蹭,扎进厚厚的鞋底里。
我听得浑身发紧,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脑袋靠在她胳膊上,小声问:“那它后来……真的再也没回来过吗?”
奶奶抬眼扫了一下窗外。夜色沉沉的,院子里的笨狗趴在窝边,安安静静的。她低下头,针穿过鞋底,发出轻微的声响,慢悠悠地说:“谁知道呢。有人说它伤重死在深山里了,也有人说,它还在林子里待着,只是不敢进村了。反正老辈传下来的话,都有道理。没事别往村东头林子跑,尤其是傍晚。”
我往被窝里缩了缩,总觉得窗户外面好像有双红眼睛,正隔着窗纸往屋里瞅。
奶奶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放,抻了抻被子,拍了拍我的后背。
“行了,故事讲完了,赶紧闭眼睡觉。再瞎寻思,那狗妖就蹲你窗户根底下,听你小崽子嘀咕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