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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6章 炕边的水迹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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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天边刚有点鱼肚白的时候,二林突然指着外屋门槛子,声音都抖了:“刚哥……你看……”

大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外屋的门槛子边上,慢慢渗出来一滩水,越来越大,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那儿,水从身上滴下来,积成了片。可那儿明明空无一物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
俩人只觉得后脖子发凉,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滩水积了有巴掌大,然后慢慢往院子的方向延伸,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,最后消失在门槛子外面,像是那东西走了。

直到天大亮,太阳升起来,俩人才敢出门。院子里干干净净的,露水都没那么湿,根本找不到水痕的去向。

这事一传开,全村都炸了锅。再也没人说看花眼了,村西头那几户人家,家家都慌了,晚上睡觉都顶上门,再压上沉重的木柜子,炕边放着菜刀剪刀,心里突突的。

接下来几天,怪事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吓人。

有户人家晚上睡觉,听见院子里有哗啦哗啦的声音,像有人趟着水走路,一步一步,慢悠悠的,从院门走到窗根底下,停住了。那家男人壮着胆子,扒着窗户缝往外看。月光底下,院子里空荡荡的,啥都没有,只有窗台下的土,慢慢湿了一片,形成一个淡淡的脚印形状。

他刚要松口气,就看见窗户玻璃上,慢慢印上来一个手印。

白白的,小小的,五指分明,像是一只湿手按在了玻璃上,冰凉的水汽顺着玻璃往下流。那手印停了有十几秒,慢慢往上移,然后消失了,只留下一道水痕。

屋里的两口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,捂着嘴缩在炕角,一直熬到天亮。第二天看窗户,玻璃上的水印子还在,细细的水流痕迹,真真切切,不是幻觉。

没过两天,老刘家的孩子出事了。

老刘家也住在村西头,孩子才七岁,平时淘得像个猴子。那天晚上,孩子跟爹妈睡在一铺炕,睡在中间。半夜里,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,哭得特别凶,撕心裂肺的,蹬着腿喊:“别摸我!凉!太凉了!”

大人赶紧点灯,孩子缩在被窝里,浑身发抖,指着炕梢的方向,哭着说有个浑身湿乎乎的阿姨,伸手摸他脸,冰得吓人。

炕上啥都没有,只有炕梢的炕沿边,一大滩水,比别家的都大,水顺着炕沿往下滴,在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洼。水里飘着几根长长的黑头发,缠在一起,不是家里人的。

孩子当天就发烧了,烧得滚烫,小脸通红,嘴里胡言乱语,一会喊水,一会喊阿姨,一会又哭着往大人怀里钻。赤脚大夫跑了两趟,摸了脉看了嗓子,说是受了严重的惊吓,开了点安神的草药,熬了喝下去,也不见好,烧退了几个时辰,又烧起来,反反复复,人都烧蔫了。

这下全村人都慌了神。大人还好说,孩子身子弱,哪扛得住这么折腾。队长急得满嘴起泡,召集村里老人凑在一块商量,想办法。可村里都是种地的老百姓,没个懂行的,也没个会看事的先生,谁也拿不出正经主意。

有人说往屋里撒白灰,能挡脏东西;有人说把菜刀放枕头底下,铁器辟邪。各家各户都照着做了,白灰撒了一道又一道,菜刀剪刀摆了一排,可没用,水迹该出现还是出现,有时候白灰上都能渗出水来,连点脚印都不留。

这时候有人想起了村东头的张奶奶。张奶奶八十多了,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打小就在这村里住,经历过伪满时期,见过的事儿多。她不是啥先生,也不会看事,就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、早年的旧事,她都记得清楚。

队长赶紧带着两个人,拎着二斤白面,去请张奶奶。张奶奶拄着拐棍,身子骨还硬朗,听队长说完前因后果,沉默了半天,叹了口气,说:“怕是当年那个水漂子,被你们打井给引上来了。”

大伙都问啥是水漂子。张奶奶就讲,早年间,这村西头不是洼地,是一片大河湾,水深得很,连着北边的大河。后来闹饥荒,兵荒马乱的,有一年发大水,从上游冲下来好多东西,其中就有个年轻女人,二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蓝布褂子,不知道是哪的人,淹死了,飘到这河湾里,陷进了底下的淤泥里。

“那时候谁顾得上这个啊,”张奶奶敲了敲拐棍,“村里人都吃不饱饭,谁也没心思去捞个外乡死人。就任由她陷在泥里,后来河水改道,河湾慢慢淤平了,长了草,成了洼地,她就一直埋在底下的烂泥里,算下来,得有四五十年了。”

“你们盖房子打井,打得太深,打穿了那层淤泥,等于给她开了条路。”张奶奶慢慢说,“她不是成心害人,就是困在泥里太多年,懵懵懂懂的,顺着水到处飘,找不着出去的路。她身上带着河底的阴寒气,活人沾久了受不了,孩子身子弱,一沾就病。”

队长赶紧问:“张奶奶,那有没有啥法子能让她走?总不能天天这么闹下去,孩子大人都扛不住啊。”

张奶奶想了想说:“老辈传下来的法子,遇上这种横死在外、没个归处的,要么就找到她的尸身,选个向阳的高地,好好安葬,让她入土为安,有了自己的坟,她就有归处了,自然不会到处乱飘。要么就把所有的井都填上,断了她的路,让她出不来。可井是吃水的根本,填上哪行。依我看,还是找着她,好好埋了吧。”

大伙都觉得有理。都是穷苦人家,谁也不想难为一个死了几十年的外乡女人,当初也是无心之失,打扰了人家安息。

选了个大晴天,正午时分,太阳最毒、阳气最盛的时候。队长挑了十几个壮小伙子,都穿了红裤腰,手里拿着铁锹镐头,跟着张奶奶往村西头洼地走。张奶奶指了指王成房子西边那块最低的地方,说:“就在这底下,当年河湾最深的地方,她肯定就在这儿。”

十几个小伙子轮着班挖,一开始挖的都是黄土,挖了三尺多深,就挖到黑泥了。黏糊糊的黑泥,臭烘烘的,带着浓烈的腥气,跟水迹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越往下挖,泥越软,冰凉的水慢慢渗出来,没一会儿就积了半坑浑水,冻得人脚指头麻。

挖了有一人多深,最底下的小伙子突然停了手,脸色发白,声音都变了:“队长……摸着了……软乎乎的……”

大伙心里都是一紧。张奶奶站在坑边上,喊:“轻着点扒,别用铁锹乱铲,用手慢慢拨,别碰坏了人家。”

几个人蹲下去,小心翼翼地用手扒开周围的黑泥。先露出来一缕黑头发,长长的,散在泥里,跟水迹里的一模一样。再往下扒,露出了蓝布衣服,烂得一缕一缕的,沾在身上。慢慢的,整个人都露出来了。

是个年轻女人,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。身子泡在淤泥里,胀得发白,皮肤皱巴巴的,但是没怎么腐烂,像是被淤泥封着,一直保存到现在。她身上穿着蓝布短褂,黑裤子,脚上的鞋都烂没了。右手攥得紧紧的,扒开一看,手里攥着个铜簪子,锈得发黑,簪头是个小小的梅花形状。

她眼睛闭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
坑边上的人都安静了,没人说话,也没人害怕,就是心里沉甸甸的。一个外乡女人,死在洪水里,埋在烂泥里几十年,连个名字都没人知道,就这么孤零零地困在这儿。

张奶奶让人提前准备了新的红布,还有一块薄木板。两个小伙子轻轻把她抬起来,放在木板上,用红布仔仔细细裹好了,连头带脚都盖住。抬上来的时候,坑里的浑水慢慢就往下渗了,没一会儿功夫,就渗得干干净净,腥气也散了大半。

大伙抬着她,往村北头的高坡走。那地方向阳,地势高,不积水,是块好地方。提前挖好了深深的墓穴,铺了干草,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去,埋上土,堆了个圆圆的小坟头。

张奶奶站在坟前,摆上带来的馒头、果子,还有几块水果糖。她拄着拐棍,慢悠悠地念叨:“孩子啊,对不住,村里人盖房子打井,无意之中打扰了你。给你找了块向阳的好地方,居高临下的,晒得到太阳,不潮。你安心在这儿住着,缺啥少啥了,就给村里人托个梦。以后逢年过节,我们给你烧点纸,送点吃的。别回村里去了,吓着孩子,也吓着大伙。”

说完,张奶奶鞠了一躬。周围的十几个小伙子,也都跟着鞠了三个躬。

当天晚上,村里安安静静的。村西头那几户人家,都开着灯等着,一直等到后半夜,也没听见水声,也没看见水迹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各家各户都开门看,之前的水迹都干了,留下淡淡的印子,再也没有新的水渍出现。

老刘家的孩子,当天早上烧就退了,也不胡言乱语了,醒了就喊饿,吃了满满一大碗粥,又活蹦乱跳的了。

王成他家的井,后来又淘了一遍,淘出来不少烂泥和水草,再打上来的水,清凌凌的,甜丝丝的,一点腥气都没有了。

从那以后,村里再也没出过怪事。那座小坟就在北坡上,安安静静的。每年清明、过年,都有村里人顺路过去,烧点纸,摆块糖,放个馒头。没人知道她叫啥,来自哪,大伙都管她叫“西坡姑娘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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