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9章 不下班的车间（2/2）

赵刚手心冒汗，攥着手电筒的手都湿了。他慢慢抬起头，从工具箱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
昏暗中，车床那边站着个人影，背对着他，宽肩膀，蓝布衣裳，右肩搭着块抹布。那人正低着头，看着卡盘上的零件，左手扶着刀架，右手摇着手轮，动作不快，但特别稳。

真的是王师傅。

赵刚当兵出身，胆子再大，这时候也有点发毛了。他就蹲在那儿，不敢动，也不敢出声，眼睁睁看着那人干活。看了有十几分钟，那人一直没回头，专心致志车零件，跟个正常工人一模一样。

赵刚心里慢慢踏实了点，寻思这王师傅也不吓人啊，就是干活来了。他正想着，脚底下不小心踢到了一个螺丝盒。

哗啦一声。

盒子翻了，螺丝撒了一地，在安静的车间里特别响。

车床的声音一下子停了。

车间里死一般的静。

赵刚僵在那儿，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看见那个背影，慢慢转了过来。

那人脸朝着工具箱的方向，站着不动。赵刚躲在箱子后面，看不见他的脸，可能感觉到，那双灰蒙蒙的眼睛，正往这边看。浓烈的机油味混着点铁锈气，慢慢飘过来，裹着一股寒气，直往鼻子里钻。

踏、踏、踏。

脚步声又响了，朝着工具箱的方向走过来。

一步，一步，越来越近。

赵刚能感觉到地面轻微的震动，心脏跳得咚咚响，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攥紧了螺丝刀，指节都白了，准备万一扑过来就拼一下。

脚步声停在了工具箱前面。

赵刚低着头，看见一双黑布鞋停在眼前，鞋面上沾着黑机油，鞋边磨得发白。裤脚卷着一点，露出干瘦的脚踝，皮肤是青灰色的，像冻透了的萝卜。

他不敢往上看。

就这么僵了有十几秒，那双鞋动了动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
然后，一只青灰色的手，从工具箱侧面慢慢伸过来。指尖沾着黑机油，指甲缝里全是油泥，就在赵刚脸旁边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
赵刚吓得闭紧了眼，连呼吸都停了。

那只手没碰他，慢慢往下，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一颗螺丝。然后，他听见一个声音，闷闷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，又像是贴着耳朵响，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块。

“干活别走神。”

说完，脚步声转身走了，慢慢回到车床那儿。嗡的一声，车床又转起来了。

赵刚瘫在地上，浑身都软了，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。他不敢再待了，趁着车床响，猫着腰，从工具箱后面溜出来，贴着墙根往门口挪。好不容易挪到门口，他拉开门，撒腿就跑，连手电筒都丢在了车间里。

跑回大队部的时候，赵刚脸白得像纸，半天说不出整话。缓了半个多小时，才哆哆嗦嗦把事儿说了。大伙听了都咋舌，说这王师傅，死了都不忘管徒弟，连躲着的人都要叮嘱一句别走神。

从那以后，赵刚再也不敢提去车间的事儿了。他跟人说，那地方邪性，但王师傅确实没坏心，就是个干活的命。可就算没坏心，大半夜看见个死人站你面前说话，谁也扛不住。

又过了阵子，大队要把车间里的旧设备搬到公社农具厂去，统一管理。十几个壮小伙子，带着撬棍、绳子，大白天去搬车床。那车床虽然沉，但十几个人抬，按理说没问题。可奇怪的是，绳子都套好了，十几个人喊着号子一起使劲，车床纹丝不动，像焊在了地上似的。

试了好几次，都搬不动。大伙都纳闷，说不对啊，这车床也就一千多斤，不至于抬不动啊。有人低头看，绳子都勒进漆皮里了，车床四个脚的位置，水泥地都磨出了浅坑，像是在这儿扎了根。

这时候有个岁数大的老工人，走到车床跟前，恭恭敬敬地掏出烟袋，点着了，对着车床说：“老王哥，大队要把设备挪到公社去，那边厂房亮堂，地方大，活多，你过去也能接着干，不比在这儿憋屈强？你常用的卡尺、扳手、擦油布，我们都给你带上，一件不落，行不？”

说完，他把烟袋锅子在床腿上磕了磕。

“来，大伙再试试。”

十几个人再次攥紧绳子，喊着号子一使劲。

一下子就抬起来了。

轻得跟空壳似的，毫不费力就抬到了门口的马车上。大伙面面相觑，都觉着邪门。装车的时候，有人打开工具箱，发现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王师傅生前用的卡尺、活扳手、螺丝刀，还有那块灰擦油布。明明装车前，这些东西都锁在值班室的柜子里，钥匙在书记手里攥着。

车床拉到公社农具厂的那天晚上，农具厂的值班人员就听见车间里有动静。车床转，锤子敲，跟老大队车间里一模一样。公社的打更老头胆子大，拎着马灯过去看，隔着玻璃就看见里面昏黄一片，有个人影在忙活。他以为是加班的工人，就敲门，喊了两声。

里面一下子就黑了，声音也停了。

老头开门进去，啥也没有，车床凉的，地上连个铁屑都没有。

连着三天，天天晚上响。公社的领导害怕了，赶紧找车，又把车床原封不动地拉回了老大队车间。说也怪，车床拉回来之后，公社农具厂再也没响过。老大队的车间里，又恢复了往日的“热闹”，后半夜准时开工，天不亮就停。

奶奶讲到这儿，拿起茶缸喝了口水。我听得后背发紧，屁股往奶奶身边挪了挪，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。

“那后来呢？就没人管了？”我小声问。

“管啥啊，人家又不害人。”奶奶放下茶缸，拿起针锥接着纳鞋底，麻绳嗤啦一声穿过厚厚的千层底，“就是干他自己的活，不偷不抢，也不吓唬人，都是大伙自己凑上去吓自己。时间长了，大伙也就习惯了，白天该上班上班，晚上该他干他干，互不打扰。”

炕梢的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子，沉声说：“我那年冬天去车间拖废铁，大白天的，太阳正足。我走到车床那儿，低头捡螺丝，忽然听见耳边有人喘气，呼哧呼哧的，带着机油味。我一回头，啥也没有。再看车床的卡盘，刚才还好好的，自己转了半圈。我没多待，拖着铁就走了。老王头活着的时候就轴，死了也没变。”

奶奶接过话头，接着往下讲。

后来车间又恢复了白班生产，工人们白天正常上班干活，晚上就留给王师傅。时间长了，大伙也摸出规律了，王师傅一般后半夜一点多来，天快亮的时候走，准得很，比钟表还准。他来了之后，车间的门就会自己开，走的时候会自己关上，锁不锁都一样。

有时候白天干不完的活，工人就把毛坯件卡到车床上，写个纸条压在工具箱上，说明尺寸要求。第二天早上过来，准保给你车得漂漂亮亮的，尺寸分毫不差，比老师傅干得还准。干完了，擦油布还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床头，工具都归位，地上的铁屑都扫成一堆，比值日生收拾得还干净。

有一回，队里新来个学徒，十六七岁，半大孩子，手脚麻利，就是毛躁。那天队里急着要个销子，师傅让他车，他车坏了好几个，越急越错，眼看天就黑了，大伙都下班了，他还在那儿磨叽，怕第二天挨骂。

干着干着，他就困了，趴在车床边上睡着了。

也不知睡了多久，他冻醒了。身上盖着件衣裳，蓝布的，带着机油味，沉甸甸的，特别暖和。他迷迷糊糊抬头，车间里黑糊糊的，只有车床边有个模糊的人影，背对着他，正摇着手轮干活，动作很慢，很稳。

他以为是师傅回来帮他，就喊了一声：“师傅？”

那人没回头，也没应声，手里的活没停。

学徒揉了揉眼睛，再看，人影没了。

车床停着，卡盘上夹着个销子，车得光溜溜的，尺寸正好。他身上的蓝布工作服，好好地挂在墙上的钉子上，叠得整整齐齐搭在那儿，就是王师傅生前常穿的那件。领口磨毛的地方，还有个小补丁，是他老伴生前给补的，大伙都认得。

学徒吓得连滚带爬跑回了家，第二天跟师傅一说，师傅叹了口气，说那是王师傅看你孩子不容易，帮你一把。以后干活仔细点，别辜负了老人家的心意。

从那以后，那个学徒干活特别认真，成了队里最好的车工。每次干完活，都把车床擦得干干净净，擦油布叠得整整齐齐。别人问他为啥，他就说，有个老师傅在看着呢。

还有一回，外乡来了个木匠，给大队做桌椅，晚上在老乡家喝了点地瓜烧，酒劲上来了，就吹牛皮，说啥大风大浪没见过，走南闯北这些年，邪事遇得多了，一个破车间有啥好怕的。村里人劝他别去招惹，他不听，拎着个木匠斧子就往车间去了，说非得把那“鬼”揪出来，看看是啥东西装神弄鬼。

那天晚上月亮挺亮，满地银白。木匠走到车间门口，门虚掩着，里面叮叮当当响得正欢，车床嗡鸣，锤子敲击砧子，跟交响乐似的。木匠推开门就进去了，大喝一声：“谁在这儿装神弄鬼！给我出来！”

里面一下子就静了。

所有声音同时消失，车间里安静得可怕。月光从后窗户照进来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栅栏。木匠拿着手电往里照，光柱扫过车床、刨床、砂轮，最后停在打铁砧子旁边。那儿站着个人，背对着他，穿蓝布工作服，手里攥着个铁锤，像是刚打完铁，正歇着。

“我当是谁呢，装死吓人是吧？”木匠胆子大，往前走了两步，斧子攥得紧紧的，“赶紧走，不然我斧子不认人。”

那人没动，也没回头。

木匠又往前走了几步，离着还有两三步远，伸手就去拍那人肩膀。

手一搭上去，木匠就觉着不对。那肩膀凉冰冰的，硬邦邦的，不像活人的身子，像块冻透了的生铁，寒气顺着手指头往胳膊上窜，一下子就麻了。

那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
木匠后来跟人说，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。煞白，没有一点活气，皮肤像泡发的白纸，眼睛是灰蒙蒙的，直勾勾地盯着他。脸上没有表情，不怒也不笑，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他，手里的铁锤抬了起来，锤头上沾着黑机油。

木匠吓得魂都飞了，斧子“哐当”掉在地上，转身就跑。出门的时候绊在门槛上，摔了个狗啃泥，门牙都磕掉了半颗，满嘴是血。他连滚带爬跑了两步，忽然想起自己的刨刃还落在里面，那是他吃饭的家伙。

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捡，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，踏踏踏，慢慢走过来。木匠吓得闭着眼等死，结果脚步声停在他旁边，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地上。

他睁开眼，就看见自己的刨刃摆在脚边，刃口磨得锃亮，刚才崩的那个豁口，居然给磨平了，刃口锋利，闪着寒光。

再抬头，那人已经站在了车间门口，背对着他，沙哑的声音飘过来，像砂纸磨铁块：“活要干细。”

说完，门吱呀一声关上了。里面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

木匠坐在地上，愣了半天，才捡起刨刃，踉踉跄跄回了村。第二天他就收拾东西走了，一半工钱都没要。走的时候跟村里人说，那地方的主家是个实在手艺人，就是太认死理，以后别去打扰他干活，他也不会害人。

打那以后，更没人敢去车间捣乱了。白天都正常干活，晚上没人往那边去。村里的孩子玩闹，大人都反复叮嘱，不许去机修车间那边，不然被王师傅留下当徒弟，天天让你车零件，车不好就骂你。

有一回，村里有个半大孩子，跟小伙伴打赌，说敢去车间门口转一圈，输了的给十个带彩花的玻璃球。那天傍晚，天刚擦黑，天边还剩点余光，孩子偷偷溜过去，扒着门框往里面瞅。

里面黑糊糊的，啥也看不见。孩子正寻思没啥事，准备回去赢玻璃球，忽然听见里面有脚步声。

踏踏踏，从里面往门口走，越来越近。

孩子吓得赶紧躲在门后，捂着嘴不敢出声，心砰砰跳，都快蹦出来了。

脚步声走到门口，停住了。

孩子从门缝里往外看，就看见一双黑布鞋，停在门槛里面。鞋面上沾着机油，黑乎乎的，鞋尖对着他躲的方向。

然后，他听见一个声音，闷闷的，沙哑，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“下班了吗？”

孩子吓得一哆嗦，不敢应声。

那声音又问了一遍，比刚才近了点，像是凑到了门缝跟前：“怎么还不下班？”

孩子吓得嗷一嗓子，撒腿就跑。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，轻飘飘的，跟着他跑，不快，就跟在他后面几步远。他不敢回头，拼了命地跑，跑过打谷场，跑过村口的老榆树，一直跑到家，哐当一声关上门，靠在门后喘气，腿都软了。

从那以后，他再也不敢去车间那边了。晚上睡觉总说梦话，翻来覆去就是“下班了下班了”。养了半个多月才好。

我听到这儿，浑身都发麻，往奶奶怀里钻了钻。

“他为啥总问下班了吗？”我小声问。

“他忘了。”奶奶叹了口气，伸手摸了摸我的头，“他就记着干活，记着没干完的活，别的都忘了。忘了吃饭，忘了睡觉，忘了自己已经死了，也忘了几点下班。活着的时候就天天加班，从来没正点下过班，死了反倒天天问人下班了吗。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，只有爷爷吧嗒抽烟的声音。煤油灯的火苗子突突跳，照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，像有人在墙上走路。

奶奶顿了顿，又接着讲。她说，车间旁边的小土房，就是王师傅生前住的那间，后来改成了杂物间，放些工具、零件啥的。那地方也邪性，经常有人看见里面亮灯，昏黄的，像点了煤油灯，推开门看，又啥都没有，屋里落满了灰，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。

有一回，队里的保管员去拿零件，推开门，看见炕桌上摆着两个窝头，一碟咸菜，还有一双筷子，摆得整整齐齐，窝头还冒着热气。保管员以为有人在里面吃饭，喊了两声没人应，揉了揉眼睛再看，窝头没了，炕桌上光溜溜的，一层灰，像是很久没人动过。

保管员吓得赶紧跑了，以后再拿东西，都叫上个人陪着，不敢一个人去。

还有冬天的时候，雪下得大，齐膝盖深。有天早上，大伙去上班，发现从土房到车间门口，有一串脚印，孤零零的，只有去的，没有回来的。脚印很小，穿的是老式黑布鞋，就是王师傅常穿的那种。可前一天晚上雪下了一宿，地上的雪厚得很，没人出门，这脚印哪来的？

大伙顺着脚印走，走到车间门口，脚印就没了，像是人直接进了门。车间门还是虚掩着，跟往常一样。进去看，地上干干净净的，没有带进来的雪，也没有脚印。

这事传了好久，大伙都说，王师傅是不管刮风下雨，都准时来上班，比谁都敬业。

我听得紧紧攥着奶奶的手，手心全是汗。

“那他现在还在吗？”我问。

“谁知道呢。”奶奶穿针引线，麻绳嗤啦一声，“后来分产到户，车间就废了，机器都卖的卖，拆的拆。听说拆车床那天，拆了半天拆不动，后来有人对着车床说了句‘老王哥，厂子黄了，不用上班了，你歇着吧’，再拆就拆开了。”

“那他走了吗？”

“兴许走了，兴许还在那儿守着。”奶奶说，“车间后来塌了一半，荒草都长一人高了。路过的人说，有时候后半夜还能听见里面有车床响，嗡嗡的，跟以前一样。也有人说，看不见人影了，就剩点动静，他还在等着上班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