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5章 鬼节（2/2）

腥气也没了，只有稻花的清香和河水的潮气。

庆山站在门口，心里越来越慌，总觉得不对劲。后脖子凉飕飕的，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，对着他的后颈窝吹气，凉丝丝的，吹得他后脑勺的头发都立起来了。

他猛一转身，马灯猛地照过去。

身后空空的，只有齐腰高的稻子，随风晃着，穗子沉甸甸地垂着，啥也没有。

可他明明感觉到了，那凉气，那呼吸，都真真切切的。

他不敢在外面待着，也不敢回窝棚，站在门口进退两难，浑身的肌肉都绷着，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
四周黑沉沉的，稻地像一片黑色的海，无边无际的，风吹过的时候，稻浪翻滚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游。

远处的河水哗哗地流着，声音在夜里传得特别远，特别清晰。

站了一会，没什么动静，他才慢慢退回屋里，把门重新插上，土坯也顶回去，还加了一根粗木棍横着顶住门。

屋里的地上，也干干的，半滴水都没有。

他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地，土是硬的，带着点灰尘，一点潮气都没有。

难道真的是自己太累了，出现幻觉了？

他揉了揉眼睛，站起来，把马灯放在炕桌上，坐在炕沿上，盯着火苗发呆。

火苗小小的，一跳一跳的，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
他坐了一会，觉得有点头晕，可能是刚才跑的，也可能是吓的。他往草垫子上靠了靠，想歇一会，就闭一下眼睛。

刚闭上眼睛没几秒，就听见头顶上“滴答”一声。

像是水滴在木头上面的声音，很轻，却很清楚。

他猛地睁开眼，抬头往上看。

窝棚的顶是稻秆铺的，厚厚的，平时不漏雨。今天也没下雨，怎么会滴水？

正纳闷呢，又“滴答”一声。

一滴液体滴在了他的脸上。

冰凉，还有点黏糊糊的，顺着脸颊往下滑。

他心里一沉，伸手抹了一把，凑到马灯跟前看。

指尖上是暗红的颜色，带着点腥气，黏糊糊的。

是血。

庆山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像是有个炸雷在脑子里炸开了，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，从头顶凉到脚后跟。

他猛地抬头往上看。

棚顶好好的，稻秆整整齐齐的，没有洞，也没有往下滴血的地方。

可他脸上的血，还有指尖的血，都是热乎的，黏糊糊的，真真切切。

就在这时候，马灯的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得老高，差点烧到房梁，然后又猛地暗下来，变成了青绿色的火苗，忽明忽暗的。

屋里的影子一下子变得奇形怪状，墙上、地上，到处都是晃来晃去的影子，像是有好多人，围着他跳舞。

庆山再也撑不住了，嗷一嗓子，声音都变调了。他扔下马灯，转身就往门口冲，慌慌张张地拽开门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
镰刀也扔了，干粮也忘了，啥都顾不上了，就凭着感觉往村里跑。

风在耳边呼呼地响，稻叶划在脸上、脖子上、胳膊上，划出一道道血道子，火辣辣的疼，他也感觉不到。脚下的田埂坑坑洼洼的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，摔了好几个跟头，膝盖都磕破了，爬起来接着跑。

他不敢回头，也不敢停，就一个劲往前冲。

跑啊跑，跑了不知道多久，按说平时从西河沿到村里，也就一袋烟的功夫，他觉得自己跑了快半个时辰了，跑得肺都要炸了，却连村里的狗叫都听不见。

四周还是黑沉沉的，只有无边无际的稻子，齐刷刷地立着，像是一堵堵墙。

他知道，自己遇上鬼打墙了。

以前听老人们讲，走夜路的时候，容易遇上鬼打墙，绕来绕去都在原地打转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，直到鸡叫天亮才能好。

他心里更慌了，脚步也乱了，心跳得飞快，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跑着跑着，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，“噗通”一声，他重重地摔在稻地里，脸扎进泥里，啃了一嘴泥，牙都差点磕掉。

泥腥味混着稻秆的味道，呛得他直咳嗽。

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，刚抬起来一点，就感觉右脚脖子一凉。

像是有一只手，从泥里伸出来，一下子攥住了他的脚脖子。

那手冰凉冰凉的，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，刺骨的冷，力气特别大，长长的指甲掐进他的肉里，疼得他一哆嗦。

庆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
他咬着牙，慢慢低下头，往脚脖子那里看。

黑暗里，看不太真切，只能隐约看见一只惨白的手，手指细细长长的，指甲盖发黑，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，皱巴巴的，死死地攥着他的脚脖子。

“操！松开！”他大喊着，另一只脚使劲往那手上踹。

踹了好几下，鞋底都踹疼了，那手却纹丝不动，反而越攥越紧，指甲都快掐进骨头里了。

那手拽着他，慢慢往后拖。

往后就是河边！

庆山拼命往前挣，两只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草，抓着稻秆，稻秆一根根被他拔起来，带着泥，带着根，他也不撒手。

可那力气太大了，根本挣不脱。他一点点被往后拖，屁股蹭在泥里，凉丝丝的，泥水灌进他的裤腿里，又凉又黏。

他能闻到越来越浓的腥气，还有河水的潮气，越来越重，越来越近。

很快，他的脚就碰到水了。

冰得他一激灵，那凉不是平常河水的凉，是钻骨头的冷，像是冰锥子似的，顺着脚脖子往上扎，扎得小腿肚子都发麻，腿肚子转筋似的疼。

河水一点点漫上来，没过脚踝，没过小腿，凉得他浑身发抖，牙齿都开始打颤。

他挣扎着，抬头往前看，希望能看见点灯光，看见点人影，可四周黑得像墨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稻穗的影子，在他头顶晃来晃去，像是好多只手，冲着他抓过来。

就在这时候，他听见身后传来“哗啦”一声水响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从水里坐起来了，带起一片水花。

紧接着，有东西凑到了他耳边。

凉丝丝的头发蹭到他的脸上，滑溜溜的，带着浓重的腥气，还有点烂泥的味道。

一个细细的声音，贴着他的耳朵，慢悠悠地说。

“你跑啥呀……留下来陪我呗……”

那声音又软又黏，带着点笑意，像是水一样，往他耳朵里钻，往他脑子里钻。

庆山吓得浑身僵硬，像是被雷劈了似的，动都动不了。他想喊，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，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，闷得他喘不上气。

他感觉到有另一只手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冰凉，沉甸甸的，带着河水的潮气。那手顺着他的胳膊慢慢往上摸，滑溜溜的，指甲划过他的皮肤，凉得他一激灵。

那手慢慢摸到他的脸上，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，停在了他的嘴唇上。

指甲尖尖的，有点扎人。

庆山闭上眼睛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完了，今个交代在这了。

他甚至能感觉到，有个东西，慢慢凑到他脸前，凉丝丝的呼吸，喷在他脸上。

就在这时候，远处传来了“梆、梆、梆”的声音。

三声，很脆，很沉，慢悠悠的，是打更的梆子声。

接着，又是三下，“梆、梆、梆”，一下一下，从村西头的方向飘过来，在静悄悄的夜里，传得特别远。

梆子声一响，庆山就觉得攥着他脚脖子的手猛地一松，肩膀上的重量也一下子没了。

脸上的触感，耳边的呼吸，还有那浓重的腥气，全都散了。

河水哗哗地流着，什么动静都没有了。

庆山愣了几秒，才反应过来，赶紧往前爬，连滚带爬的，拼了命地往前爬，爬离了河边，一直爬到稻地中间的田埂上，才瘫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风一吹，他才发现，浑身都湿透了，又是泥又是水，凉得他直哆嗦。心脏砰砰跳得厉害，像是要炸开了，胸口闷得发疼。

他躺在田埂上，看着黑沉沉的天，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。

过了好一会，梆子声又响了，还是慢悠悠的，一下一下，很有节奏。

庆山撑着胳膊坐起来，辨着声音的方向，跌跌撞撞地站起来，往村里走。

这次没再迷路。走了没多大会儿，就看见了村里的灯火，星星点点的，还有狗叫声，远远地传过来。

看见灯火的那一刻，他鼻子一酸，差点哭出来。

咬着牙，一步步挪回村里，到自家门口的时候，都快后半夜了。村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打更的梆子声，还在远处慢悠悠地响。

他抬起手，拍了拍门，声音都哑了。

“妈……开门……”

他妈本来就没睡踏实，一直惦记着他，听见动静，赶紧披着衣服起来开门。门一打开，看见他的样子，吓得嗷一声。

庆山浑身是泥，脸上一道道血道子，衣服都扯破了，鞋也丢了一只，脸色惨白，嘴唇都紫了，站在门口晃了晃，眼睛一翻，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。

他妈吓得赶紧喊人，隔壁的邻居都过来帮忙，七手八脚把他抬到炕上，掐人中，灌热水，折腾了半天，他也没醒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妈就去请大夫。大夫来了，摸了脉，说受了惊吓，又受了风寒，邪气入体，开了几副汤药，让按时喝。

可庆山一直昏迷不醒，发着高烧，脸烧得通红，嘴里胡话连篇，一会喊“别拽我”，一会喊“滚开”，手在空中乱抓，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
他妈守在床边，掉眼泪，饭都吃不下。

老队长也来看过两次，站在炕边叹口气，说：“这孩子，就是太犟了，劝都劝不住。”

有人跟他妈说，不行就找隔壁村的神婆来看看吧，别是被啥东西缠上了。他妈动了心，正打算让人去请，第三天头上，庆山醒了。

他睁开眼睛，眼神直勾勾的，盯着房顶，看了好半天，才慢慢转过头，看见他妈，嘴一撇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“妈……”

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
他妈一下子就哭了，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，“醒了就好，醒了就好。”

庆山躺了好半天，才缓过来点劲，把那天晚上在窝棚遇上的事，一五一十地跟家里人说了。说得很慢，声音都发颤，说到那只手、那个声音的时候，脸色还是惨白的。

家里人听了，都后怕得不行。

他喝了药，又养了半个多月，才能下地走路。人瘦了一大圈，脸色也一直不好，蜡黄蜡黄的。

从那以后，庆山像是变了个人。以前爱说爱笑，胆子天大，现在变得沉默寡言，晚上轻易不出门，一听见有人说西河沿，脸立马就白，半天缓不过劲来。

再也不说不信鬼神的话了。

后来生产队开会，专门商量那片稻地的事。老队长说，那地方邪性，总出事也不是办法，没人敢去看青，稻子熟了都收不回来。大伙商量来商量去，最后决定，把那片稻地改种旱地，种玉米和黄豆，不用晚上看青，白天大伙一起干活，人多也安全。

从那以后，那片地就改成了旱地，种上了玉米。说也奇怪，改了旱地之后，就再也没出过什么怪事。

有人说，是因为种了稻子，水多，招那些东西；也有人说，是以前淹死的那个小媳妇，就喜欢在水边待着，水少了，她也就走了。

说到那个小媳妇，也是个可怜人。

是外地嫁过来的，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，人挺老实，平时不爱说话。男人是个愣头青，脾气暴躁，还爱喝酒，喝醉了就打她。婆婆也刻薄，整天挑她的毛病，骂她是丧门星。

那年七月十五，男人又喝醉了，因为一点小事，把她打了一顿，打得挺重的，脸都肿了。她哭着跑出去，就再也没回来。

第二天家里人才发现人没了，到处找，找了三天，最后在西河沿河边，看见了她的一只鞋，还有蓝布褂子的一角，漂在水里。

捞了好几天，也没捞着尸体。有人说，是被河水冲到下游去了；也有人说，她心里有怨气，不肯走，就留在河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