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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8章 谁的寿衣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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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庆有也急了,站起来走到碗架子跟前,拿起煤油灯,拧开盖,把里面的煤油都倒在了寿衣上。

煤油倒在青布上,慢慢渗进去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油味。

王庆有又划了根洋火,往上面一点。

“呼”的一声,火苗一下子窜起来,窜得老高,差点燎到王庆有的头发。黑烟滚滚,顺着烟囱往外冒。

俩人往后退了几步,看着灶坑里的火。

火苗子烧得呼呼响,照得俩人脸上忽明忽暗。

可烧了没半分钟,火苗子突然就开始往下缩,就像有人在上面泼了水似的,越缩越小,最后“噗”的一声,彻底灭了。

黑烟一下子倒灌回来,充满了整个外屋,呛得俩人直咳嗽,眼泪都流出来了。

王庆有捂着嘴,凑到灶坑跟前,往里一看。

那套寿衣安安静静地躺在灶底,青布面上干干净净的,连一点黑印都没有,煤油都好像没沾过一样。就跟从没烧过一样。

王庆有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他这才真的害怕了。这玩意儿,真的邪性,不是吓唬人的。

媳妇哭着说,不行,我回娘家找我哥去,他胆子大,阳气重,让他来想想办法。

当天下午,媳妇就回了娘家,把她哥大刚找来了。大刚刚从地里回来,扛着锄头,裤腿卷到膝盖,满腿都是泥。一听妹妹说家里闹邪,当时就火了,说啥玩意儿这么邪乎,我去看看。

他扛着锄头就跟着妹妹来了,一路上大步流星,还说要是真有啥邪祟,他一锄头就给它拍死。

到了王庆有家,大刚把锄头往院子里一靠,进屋就说,啥寿衣啊,拿出来我看看。

王庆有把寿衣从西屋拿出来,放在炕桌上。

大刚伸手拿起来,抖了抖,翻来覆去看了看,说这不就是件普通衣服吗,有啥邪乎的。你们就是胆子小,自己吓自己。

媳妇说,哥,你可别大意,真的邪性,扔都扔不掉,烧也烧不着。

大刚撇撇嘴,说那是你们不会扔。走,跟我去大泡子,沉到水底,我看它还怎么回来。

说着,大刚就卷袖子,找绳子找石头。王庆有见大刚这么笃定,心里也踏实了点,赶紧跟着一起找。

俩人找了根拇指粗的麻绳,又到院子墙角搬了块大石头,三十多斤重,沉得很。

大刚把寿衣卷成一卷,跟石头绑在一起,左一圈右一圈,绑得结结实实的,最后还打了个死结。拽了拽,纹丝不动。

大刚说,妥了,就算它真有本事,也挣不开这么粗的绳子。

俩人赶着驴车去大泡子,一路上大刚还在说,说王庆有太迷信,这世上哪有鬼,都是人自己吓自己。王庆有没说话,他心里没底。

到了大泡子边,风挺大,吹得水面波纹一圈一圈的。泡子边长了很多芦苇,风一吹哗啦哗啦响。

大刚搬起石头,往后退了两步,憋足了劲,使劲往泡子中心一扔。

“咕咚”一声,水花溅起老高,石头带着寿衣“嗖”的一下就沉下去了,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,慢慢散开。

大刚拍了拍手,说搞定,这下彻底清净了。

俩人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,水面平平静静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

往回走的时候,大刚还在吹,说以后再有这事儿,直接找我,保证给你摆平。王庆有笑着附和,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,像有块石头压着似的。

当天晚上,大刚留下来吃饭。媳妇炒了个鸡蛋,又切了块咸菜,仨人就着玉米面粥吃了。

吃完晚饭,仨人坐在炕头唠嗑,小虎早就困了,在炕梢睡着了。

煤油灯放在炕桌中间,火苗一跳一跳的,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。唠到后半夜,仨人都困了,哈欠连天的。

大刚说,行了,没啥事儿,都睡吧,有我在呢,啥邪祟都不敢来。

说着,他就往炕梢一躺,拉过被子盖上,没两分钟就打呼噜了。

王庆有夫妻俩也躺下了,折腾了两天,都累坏了,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这一觉睡得特别沉,连梦都没做。

第二天早上,太阳都照屁股了,王庆有才醒。

他睁开眼睛,屋里亮堂堂的,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
他伸了个懒腰,转头一看,炕上空落落的。媳妇不在,小虎不在,炕梢的大刚也不在。

他寻思都起来做饭了,就喊了两声,没人答应。

王庆有觉得奇怪,坐起来揉了揉眼睛。刚要下炕,眼睛余光瞥见炕梢有个东西。

他转头一看,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。

炕梢的位置,铺着那套青布寿衣。平平整整的,上衣在上,裤子在下,连鞋子都摆得整整齐齐的。衣服湿乎乎的,往下滴水,上面沾着不少黑泥和水草,一看就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
地上一串湿脚印,从外屋门口一直延伸到炕边,小小的,尖尖的,每个脚印都清清楚楚,还冒着寒气。

王庆有张了张嘴,想喊,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似的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心脏砰砰狂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他连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,鞋都穿反了,踉踉跄跄往外屋跑。

一掀门帘,就看见媳妇抱着小虎蹲在灶坑边,浑身发抖,小声哭着。大刚站在地上,脸煞白,手里攥着半截麻绳,额头上全是汗。

听见动静,大刚抬起头,看着王庆有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出一句,邪门……真邪门了。我天不亮就去泡子边了,石头还在底下,绳子……绳子是被剪断的,齐整整的。

王庆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那半截麻绳的断头,特别整齐,像用剪刀剪的一样。可泡子水深好几丈,谁能潜下去剪绳子?

就在这时候,小虎突然哇的一声哭了,指着房梁,喊,阿姨!阿姨在上面!

仨人同时抬头往上看。

房梁上,那套青布寿衣不知道啥时候飘上去的,正挂在房梁正中间。长长的袖子垂下来,随着风轻轻晃悠着。就像里面站着个女人,正低着头,看着他们仨。

仨人盯着房梁上的寿衣,盯了好半天,谁也不敢说话。

最后还是大刚先开口,声音都哑了,说不能这么耗着,得想办法送走。

王庆有说,咋送啊,扔也扔不掉,烧也烧不着,沉水都没用。

大刚说,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,横死的人,执念重,尤其是没穿上寿衣的,就没法上路,只能在阳间飘着。谁碰了她的寿衣,她就认谁,跟着谁要衣服。

媳妇哭着说,那我们把衣服给她送回去不就行了吗,哪儿捡的送哪儿去。

大刚说,没那么简单。得按老礼儿来,得烧香,烧纸,跟人赔不是,说软话,求她走。不然的话,就算送回去,她还能跟着你回来。

王庆有说,那我们也不知道她叫啥,哪儿的人啊。

大刚说,不用知道,就说这位大姐,我们有眼无珠,错拿了你的衣服,今天给你送回来,你安心上路,别再跟着我们了。多说点好话,人心都是肉长的,鬼也一样。

仨人商量定了,就开始准备。

王庆有去供销社买黄纸和香。供销社的老李头问他买这么多黄纸干啥,王庆有支支吾吾的,说家里远房亲戚去世了,烧点纸。

买完东西回来,媳妇找了个竹篮子,是平时装鸡蛋的,洗得干干净净的,里面铺了一层黄纸。

等到天擦黑,太阳刚落山,天边有点泛红。大刚别上镰刀,王庆有拿着棍子,俩人拎着篮子就出门了。

临走的时候,媳妇拉着王庆有的胳膊,哭着说,你们小心点啊。

王庆有点点头,说放心,我们很快就回来。

出门之后,天一点点黑下来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庄稼地里的虫子吱吱叫,风吹得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
俩人闷头往前走,谁也不说话。

走了没一会儿,王庆有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轻轻的,很慢,一步一步,跟他们隔着十来步远。
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。身后黑漆漆的,路两边的玉米地像两堵黑墙,啥也没有。

大刚问,咋了。

王庆有说,你听,后面有脚步声,像个女的。

大刚也停下来,支棱着耳朵听了听,说没有啊,你是不是太紧张了。

王庆有没说话,可他听得清清楚楚,那脚步声还在,很轻,很柔,就是个女人的脚步。

俩人接着走,那脚步声就一直跟着。他们快,它也快;他们慢,它也慢。始终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
王庆有手心全是汗,攥着棍子的手都滑了。他不敢再回头,就闷头往前走。

好不容易走到了河沿。

河沿上起了雾,白蒙蒙的,比早上还浓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声音比平时大很多,像很多人在哭似的。芦苇荡在雾里影影绰绰的,像站着很多人。

俩人走到当初捡包袱的地方,把竹篮子放下。

大刚从篮子里拿出寿衣,整整齐齐摆在沙地上。然后拿出香,点着了,插在寿衣前面的沙地里。

又拿出黄纸,一张张叠好,点着了放在地上。火苗子窜起来,黄纸很快就烧着了,发出橘红色的光,照着俩人的脸。

大刚蹲在火堆边,开始念叨,声音不大,一字一句的。

这位大姐,我们哥俩有眼不识泰山,不知道是你的衣物,错拿了回家,是我们不对。

我们上有老下有小,一家子人指着我们过日子,不容易。

今天我们特意把衣服给你送回来,再给你烧点纸钱,你拿着钱,拿着衣服,该去哪儿去哪儿,安心投胎去。

以后我们逢年过节,也会给你烧点纸,念叨念叨你。

你就别再跟着我们了,放过我们吧。

他念叨一句,就往火里添一张纸。

烧着烧着,突然就刮起一阵风。不是大风,是一股小旋风,就围着那堆黄纸转。

旋风卷着烧着的黄纸,呼呼地转,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,纸灰飘得满天飞。

王庆有和大刚都往后退了两步,睁大眼睛看着。

就看见那旋风转着转着,移到了寿衣旁边。然后“呼”的一下,那套寿衣被旋风卷了起来,慢慢升到半空中。

寿衣在旋风里转,青布的袖子飘来飘去,像有人在里面穿着跳舞似的。

俩人仰着头,都看傻了,连呼吸都忘了。

那旋风带着寿衣,慢慢往河中心飘。飘啊飘,飘到了河中间的位置。

突然,旋风停了。就像从来没刮过一样,一下子就没了。

那套寿衣在空中停了一秒钟,然后慢慢往下落,轻轻落在水面上。随着河水漂了几下,慢慢沉了下去。

水面上恢复了平静,只有河水哗哗地流。地上的黄纸也烧完了,只剩一堆白灰。三根香还在燃着,冒着淡淡的烟。

四周静悄悄的,连虫鸣都听不见了。

大刚率先反应过来,拽了王庆有胳膊一把,声音发颤,快走!赶紧走!

俩人转头就跑,棍子也扔了,镰刀也掉了,没命地往村里跑。

跑的时候,王庆有还能听见身后有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幽幽的,跟着他们飘了好远。一直跑到村口,看见村里的灯光了,那哭声才慢慢消失。

俩人跑回王庆有家,推门进去的时候,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浑身都被汗湿透了。

媳妇正抱着小虎在屋里踱步,急得团团转,看见俩人回来,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
从那天晚上之后,家里就真的安静了。再也没有脚步声,再也没有小脚印,小虎也再也没说过看见阿姨。

就是王庆有大病了一场,连续发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不停地念叨,别给我穿……我不穿……

媳妇守在他身边,给他用凉水擦身子,喂水,折腾了半个多月,烧才慢慢退下去。

醒过来之后,王庆有瘦了一大圈,人也蔫了,话都少了很多。胳膊上留了五个青紫色的手指印,像被人狠狠攥过似的,过了小半年才慢慢消下去。

大刚回去之后也病了几天,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,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说自己不信邪了,路过河沿都绕着走。

后来过了大半年,有一次王庆有去河对面的村子走亲戚,听那边的人唠嗑,说前一年夏天,有个外乡的小媳妇,跟着男人回婆家,半道俩人拌嘴,小媳妇性子烈,一气之下就跳了南河。

捞上来的时候,人都泡肿了。婆家那边给做了一套新寿衣,青布的,绣着莲花,准备第二天出殡的时候一起下葬。可头天晚上,寿衣就不见了,门窗都好好的,就凭空没了。

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,没办法,又连夜赶做了一套,才把人葬了。

王庆有一听,心里咯噔一下。青布寿衣,绣莲花,南河边上丢的。跟他捡的那套,一模一样。

他没敢跟别人说这事儿,赶紧找了个借口就回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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