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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5章 阴煞地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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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求着奶奶讲故事。

奶奶正盘着腿在炕上纳鞋底,粗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声音闷闷的,针尾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斜我:“听啥,听完又缩被窝里不敢出来,黑灯瞎火的瞎折腾。”

我拽着她的胳膊晃,胳膊肘蹭到炕席上的篾子,有点扎:“我不害怕,奶你就讲一个呗,就讲那邪乎的。”

奶奶叹口气,把手里的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扔,笸箩里的顶针、碎布头跟着晃了晃。她往炕里挪了挪,给我腾了块地方,声音压得低了点:“行,给你讲个真事,就早先年咱村发生的,你听完可别往外乱跑,尤其别往村西头凑。”

我赶紧点头,往她身边贴了贴,支着耳朵听。

咱村西头,过了那片苞米地,再走二里多地,有片烂泡子,你岁数小,没去过,也别去。那泡子不大,方圆也就七八亩地,水不深,底下全是黑烂泥,夏天长半人高的芦苇和柳条条,臭烘烘的,蚊蝇都不爱往那去。

老辈人说,那地方是块阴煞地。早年间闹大灾,地里颗粒无收,村里饿死不少人,穷人家买不起棺材,就用草席子一卷,抬到泡子边扔进去,任它烂在泥里。那几年扔进去多少人,没人数得清,后来水涨水落的,尸骨都和泥混在一块儿了,怨气全聚在那,散不开。

打那以后,那地方就邪性,村里人都绕着走,宁可多走三里地,也不从泡子边上过。放牛的都把牛往东边赶,说牛到那都不爱吃草,一个劲哞哞叫,像瞅见啥东西似的。

这事发生的时候,德顺才三十出头,正是壮实的时候,个子高,膀大腰圆的,一顿能啃三个玉米贴饼子,扛二百斤麻袋上跳板不打晃。这人啥都好,就是性子倔,不信邪,平时跟人唠嗑,总说啥鬼神都是人瞎编的,自己吓自己,真要是有,他逮一个给大伙耍耍。

那年秋收完,地里没啥活了,德顺家开春买的骡子,一直拴在柴棚里,眼看天要冷了,得搭个正经马棚,不然骡子冻出毛病。搭棚子就得垫土,把地垫高点,免得下雨积水。

村里人家垫土,都去村东头的土岗子挖,那的土黄澄澄的,实诚,垫上不塌。就是远,来回一趟得小半天,费劲。

德顺嫌麻烦,心里就打上了死泡子的主意。那泡子边上的土都是黑的,暄乎得很,一锹下去能挖大半筐,而且近,一袋烟功夫就走到了。

他跟媳妇说这事的时候,媳妇当时就急了,手里的菜墩子都撂下了:“你疯了?那地方是啥地方你不知道?老辈人都不让沾,你还敢去挖地?”

德顺撇撇嘴,蹲在地上擦锄头:“啥地方?不就是个烂泥塘吗?能吃人咋的?我一个大活人,还能让死了多少年的骨头渣子吓住?你们老娘们就是迷信,我明天就去挖,看能出啥事。”

媳妇劝了半宿,嘴皮子都磨破了,他也不听,认准了要去。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他就扛起铁锹,挎着两个荆条筐,怀里揣了俩玉米饼子,腰上别着咸菜疙瘩,拎着军用水壶,出门了。

媳妇在后面喊他,他头也不回,挥挥手就走了。

出了村,往西走,越走越静。刚出村的时候,还能听见鸡叫狗咬,越往泡子那边走,声越少,等走到苞米地尽头,就啥声都没了,静得吓人,连自己喘气的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地上的草越来越密,沾着露水,打湿了裤腿,凉丝丝的。空气里飘着股怪味,臭烘烘的,像烂草混着腥气,闻着恶心。

再往前走两步,就看见那片泡子了。灰蒙蒙的水面上浮着层烂叶子,边上的柳条条都蔫蔫的,风一吹,哗哗响,像有人在那拍手。

德顺啐了口唾沫,心里也有点发毛,但转念一想,自己大小伙子,怕这个?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。他找了个离泡子远点儿的土坡,放下筐和水壶,攥紧铁锹,往下一插。

“噗嗤”一声,铁锹没进去大半截,土果然暄乎,好挖。德顺心里高兴,甩开膀子就干,一锹接一锹,黑土顺着锹边滑下来,落在筐里。

挖了有一个多时辰,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有点热。他停下来歇口气,坐在土堆上,掏出饼子,就着咸菜疙瘩啃,喝了口水。

歇着的时候,他没事干,就往泡子那边瞅。这一瞅不要紧,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
就见泡子中间的烂泥里,蹲着个黑糊糊的东西,看身形像是个女的,长头发耷拉着,盖住了脸,就那么蹲在泥里,一动不动。

德顺手里的饼子都停在嘴边了,眨了眨眼,再仔细看。

啥也没有。只有风吹着芦苇晃来晃去,烂泥面上泛着泡泡,咕嘟咕嘟的。

“妈的,看花眼了。”德顺骂了一句,把最后一口饼子塞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,站起来接着挖。

他故意不去看泡子那边,闷头挖土,铁锹翻飞,不一会就挖了半人深的坑。

挖着挖着,“咔”的一声,铁锹碰到了硬东西。

他扒开浮土一看,是块骨头,黑乎乎的,像是腿骨,边上还缠着点烂布片,和泥搅在一起,臭烘烘的。

德顺皱了皱眉,也没太害怕,毕竟早知道这底下埋过人。他用铁锹把骨头挑起来,一使劲,扔到泡子里去了。

“扑通”一声,黑泥溅起老高,落回水里,泛起一圈圈脏泡泡。

“都烂成这样了,还能咋的。”德顺嘟囔一句,接着挖。

又挖了没几下,铁锹尖碰到个圆溜溜的小东西。他蹲下来扒开土,是个铜镯子,都锈绿了,圈口沾着黑泥,花纹都磨平了。他拿起来掂了掂,沉乎乎的,寻思这玩意兴许能换俩酒钱,就用衣角擦了擦,揣进了褂子兜里。

一直挖到晌午歪,两个筐都装得满满的,土都冒尖了。他用扁担挑着,试了试分量,不轻,但也能扛动。

往回走的时候,在苞米地边上碰到了老王头。老王头挎着筐,像是刚捡完蘑菇,抬头看见他,又瞅了瞅他挑的黑土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
“德顺,你这土……从哪挖的?”老王头声音都有点发颤。

“村西泡子边上啊。”德顺满不在乎,“那地方土老暄乎了,好挖。”

“你你你……”老王头指着他,手指头都抖了,“你不要命了?那地方能随便挖吗?赶紧回家,找碗白酒,浑身上下擦擦,去去晦气!”

德顺笑了:“大爷,你也太迷信了,不就是挖点土吗?能有啥事。”

老王头气得直跺脚:“你小子不听劝,早晚吃大亏!”

德顺也没当回事,挑着土晃晃悠悠回家了。

到家的时候,媳妇正在院子里晒菜干,看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去,上下打量他:“咋样?没出啥事吧?”

“能有啥事?你看我这不好好的。”德顺把筐撂在墙根,拍拍身上的土,“我就说你们瞎担心,那地方除了味大点,啥毛病没有。明天再去一趟,挖两筐就够了。”

“还去?”媳妇脸都白了,“可别去了,差不点就差不点,咱去村东挖呗,多走两步路的事。”

“费那劲干啥。”德顺进屋洗手,“就再去半天,完事就拉倒,以后再也不去了行不?”

媳妇拗不过他,只能叹气。

晚上做饭,炖的豆角土豆,锅边贴了玉米饼。德顺坐在炕桌边上,吃了没两口,就放下筷子了,搓胳膊,搓完胳膊搓腿。

“咋了?”媳妇给他夹了块土豆,“不合口?”

“不是。”德顺皱着眉,“咋这么冷呢?炕没烧够啊?”

媳妇伸手摸了摸炕席,烫手:“咋没烧够,都烫屁股了。你是不是早上出去冻着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德顺摇摇头,裹了裹身上的褂子,“就觉得浑身发紧,骨头缝里冒凉风,冰得慌。”

媳妇给他盛了碗热汤:“快喝点热乎的,暖暖身子。”

德顺喝了汤,也没见好,还是冷,饭也没吃多少,早早就上炕了,裹了两床厚棉被,缩在炕头,还是打哆嗦。

媳妇挨着他躺,就觉得他身上凉冰冰的,像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伸手摸他额头,也不发烧,就是凉。

不仅凉,还有股味。

淡淡的腥臭味,像烂泥味,从德顺身上散出来。媳妇凑过去闻了闻,明明他下午洗了脸洗了手,换了干净褂子,可那味就是从衣服缝里冒出来的,跟泡子边上的味一模一样。

媳妇心里发慌,推了推德顺:“你身上咋有股烂泥味?”

德顺迷迷糊糊的,含含糊糊地说:“哪有……你闻错了……”

媳妇还想再说,德顺已经背过身去,呼吸沉沉的。

半夜里,媳妇睡得迷迷糊糊的,就听见身边有动静。是德顺在嘟囔,声音很小,含含糊糊的。

她侧着耳朵听,就听见德顺说:“别拽我……你往远点……”

媳妇推了他一把:“你咋了?醒着没?”

推了两下,德顺没动静了,翻个身,呼吸还是沉沉的。媳妇以为他睡迷糊了,也没太在意,就是心里有点发慌,睁着眼睛躺了半天,才睡着。
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德顺就起来了。媳妇醒的时候,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,脸色不太好,有点发白,眼底下还有点青。

“你咋起这么早?”媳妇坐起来。

“早点去,早点回来,省得你惦记。”德顺拿起铁锹。

“别去了行不?”媳妇拉他胳膊,“我昨晚上听你嘟囔,是不是不舒服?咱不去了,啊?”

“啥事没有。”德顺甩开她的手,“就差两筐土,挖完就完事了,磨磨唧唧的。”

他说完,扛着铁锹就出门了,媳妇在后面喊,他也没回头。出门的时候,他想起兜里的铜镯子,媳妇昨天让他扔,他没舍得,今天寻思着带去镇上,看看能不能卖俩钱。可手往兜里一摸,空了。

他纳闷,明明昨天揣兜里了,咋没了?找了半天也没找着,寻思可能是掉路上了,也没当回事,径直往泡子去了。

德顺再到泡子边上的时候,天刚亮,雾蒙蒙的。泡子面上飘着层白雾,啥都看不清,周围比昨天更静了,连风吹柳条的声音都没有,死一样的静。

他心里有点打怵,但都来了,总不能空着手回去。他找到昨天挖的坑,跳下去,接着挖。

挖了没几下,就觉得脚脖子凉了一下。

像是有只冰凉的手,一下子攥住了他的脚脖子,力气还不小,攥得他有点疼。

德顺“嘶”了一声,赶紧低头看。

脚脖子上啥也没有,只有溅上的几点黑泥,皮肤好好的,连个红印都没有。

他甩了甩脚,心里毛毛的,寻思是露水凉,激着了。

他接着挖,刚挖了两锹,那感觉又来了。

这次更凉,像冰坨子贴在皮肤上,攥得更紧,还有点扎得慌,像是指甲掐进肉里似的。

德顺赶紧蹲下来,撸起裤腿看。

还是啥也没有,脚脖子白白的,连个印子都没有,可那地方就是凉,冰得刺骨,凉得他腿都有点麻。

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。

雾蒙蒙的,啥也看不见,只有近处的柳条条,影影绰绰的,像站着好几个人。

德顺头发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后脖子冒凉风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句壮壮胆,可嗓子像堵了团棉花,喊不出来。

就在这时候,泡子那边传来了声音。

是哭声。

呜呜咽咽的,像女人在哭,声音飘飘忽忽的,从雾里传过来,忽远忽近,就在耳边绕。

德顺手里的铁锹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他不敢往泡子那边看,也不敢捡铁锹,转身就往回跑。

跑的时候,就觉得脚底下沉得要命,像有人在后面拽他裤腿,一步比一步沉,跑都跑不动。烂泥沾在鞋上,越沾越厚,像坠了两块砖头。

他拼命挣,深一脚浅一脚的,鞋都跑丢了一只,也不敢回头捡,就闷头往前跑。

一直跑出那片苞米地,看见村里的烟囱冒烟了,他才敢停下来,扶着树干喘气,喘得像拉风箱,心脏咚咚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光着的那只脚,沾了不少泥,凉冰冰的。脚脖子上,还是啥也没有,可那股凉气,一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
他不敢多待,一瘸一拐地往家走。

到家的时候,媳妇正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他脸色煞白,鞋都丢了一只,吓得赶紧跑过来:“这是咋了?出啥事了?”

德顺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,浑身都在抖。媳妇扶着他进屋,躺在炕上,给他倒了杯热水,他捧着杯子,手还抖,水都洒出来了。

缓了好半天,他才哆哆嗦嗦地把刚才的事跟媳妇说了。

媳妇听完就哭了:“我不让你去你非去!这下好了吧!招惹上那东西了!”

哭了一会,媳妇抹了把眼泪:“你等着,我去找张大爷,他岁数大,经历得多,看看有没有啥法子。”

张大爷是村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七十多了,腰都有点弯了,平时话不多,村里有啥邪乎事,都愿意找他问问。

没一会,媳妇就把张大爷请来了。张大爷背着手,进屋先瞅了瞅德顺,又伸手摸了摸他的手,皱着眉头,半天没说话。

“大爷,咋样啊?”媳妇着急地问。

张大爷叹了口气,摇着头说:“是冲着脏东西了。那泡子里的,都是饿死的孤魂野鬼,怨气重,找替身呢。他这是被缠上了,是不是拿了人家啥东西?”

德顺愣了愣,才想起那个铜镯子:“我……我昨天捡了个铜镯子,揣兜里了,今天就找不着了。”

张大爷一拍大腿:“那就是了!那是死人的东西,你拿了人家的,人家可不就找上你了!”

“那咋整啊大爷?有没有啥法子能解?”媳妇眼泪又下来了。

“不好整啊。”张大爷吧嗒吧嗒嘴,“早先年那地方也出过一回事,有个放牛的小子,牛跑泡子里去了,他下去赶,上来之后就跟他这症状差不多,浑身凉,说胡话,没熬半个月就走了。”

媳妇一听,腿都软了,扶着炕沿站不住。

“你也先别慌。”张大爷说,“你去淘点小米水,越浓越好,给他擦擦脸、擦擦手,再去院里桃树上掰根枝子,在他身上轻轻抽几下,试试能不能驱走。要是他命硬,兴许能扛过去。”

媳妇赶紧点头,转身就去忙活。

淘了小米的水,端过来,给德顺擦脸擦手。德顺呆呆的,也不反抗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,嘴里小声念叨着:“凉……水里凉……”

媳妇又去院里掰桃木枝,院里那棵小桃树,是前年栽的,枝子还嫩。她伸手掰最粗的那根,刚使劲,“啪”的一声,枝子折了,尖儿划在她手背上,划了一道口子,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。

媳妇心里咯噔一下,疼都顾不上,攥着枝子就进屋了。

她拿着桃木枝,在德顺胳膊上、腿上轻轻抽了几下,一边抽一边念叨:“快走快走,别缠着我们家德顺……东西我们不要了,还给你……”

抽了半天,德顺也没啥反应,还是呆呆的,嘴里念叨着凉。

张大爷站在一边,摇着头:“看样子缠得不轻啊。这法子要是不管用,就没啥好办法了。能不能挺过去,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
说完,张大爷背着手走了。

媳妇坐在炕沿上,看着德顺,眼泪噼里啪啦地掉。

当天晚上,天刚擦黑,屋里就不对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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