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7章 借鬼运(1/2)
“奶奶,再讲一个呗,就最后一个。”我把手里的空碗往炕沿上一墩,屁股蹭着炕席往奶奶身边挪,手拽着她青布袄的袖子来回晃。
奶奶正低着头纳鞋底,粗针带着麻线穿过千层底,发出哧啦哧啦的声响,油灯的火苗子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,把她鬓角的白发照得发闪。她抬眼瞪了我一下,针在头顶的头发里蹭了蹭,“小崽子一天到晚就爱听这些瘆人的,回头半夜吓哭了,别往我被窝钻。”
“我才不哭,我胆大。”我把胸脯挺得老高,手指抠着炕席上的草刺,“就讲一个,讲完我就睡觉。”
奶奶叹口气,把针线笸箩往炕梢推了推,身子往墙上靠了靠,盘着的腿换了个姿势。外屋地的风箱早就停了,锅里的贴饼子还冒着余温,院子里的大黄狗哼唧了两声,又没动静了。爷爷下午去隔壁村帮人家盖房子,晚上不回来,家里就我跟奶奶两个人,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。
“今儿个给你讲个借鬼运的事儿,早先年生产队那咱发生的,主人公叫周老蔫,大名周福顺,是咱们这一片出了名的老实人,三脚踹不出个屁来。”奶奶的声音慢下来,油灯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随着火苗晃来晃去,像个站着的人。
周老蔫家那时候穷,是真穷。家里五个孩子,最大的十二,最小的刚会走,个个张着嘴要吃的。媳妇是痨病根子,打年轻时候就咳,干不了重活,天天坐在炕头缝缝补补,脸蜡黄蜡黄的,药断顿,有时候咳得厉害,能咳出带血的沫子来。
周老蔫是生产队的壮劳力,可他身子骨弱,扛不动麻袋,挑不动重担,工分比别人少两成。年年到年底分粮,他家都是缺粮户,扣完欠生产队的钱,剩下的玉米、高粱,不够吃半年。一家子天天喝玉米茬子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就着盐水煮的咸菜条,有时候咸菜都吃完了,就蘸点大酱下饭。
有一回小儿子出疹子,烧得浑身发烫,眼睛都直了,没钱抓药,眼看就要不行了。还是东院的大嫂看着可怜,凑了两毛钱,又给了半袋小米,周老蔫连夜跑了五里地去镇上抓药,才把孩子救回来。那天晚上周老蔫蹲在门槛子上抽烟,一袋接一袋,烟灰落了一裤子,他觉得自己窝囊,堂堂一个大老爷们,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。
这事过去没多长时间,生产队歇晌,一帮老爷们坐在地头的大杨树下抽烟唠嗑。外村来帮工的老李头,走南闯北一辈子,知道的邪乎事多,抽着旱烟就唠起了早年的旧事。
老李头说,早年间有那穷得活不下去的人,走歪道,去乱葬岗找横死的鬼借运。摆上供品,烧上黄纸,跟鬼求财运,鬼要是答应了,就能让你捡着钱,找着东西,日子很快就能缓过来。可这东西有借有还,借了阴鬼的运,就得拿阳寿抵,到最后没一个有好下场的,不是横死就是家破人亡。
旁边的人都当笑话听,说老李头瞎白话,现在新社会了,哪还有这些封建迷信。周老蔫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半块玉米面饼子,却听进去了,一字一句都刻在心里。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老李头说的话,还有小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,媳妇咳得直不起腰的模样。
他琢磨了三天三夜,最后牙一咬,心一横,干了。
他偷偷攒了两天的口粮,省出半个白面馒头,又托去镇上赶集的人,买了五张黄纸,藏在柴火垛最底下。他不敢让媳妇知道,怕她害怕,也怕她骂他糊涂。
等到第三天夜里,三更天,月亮躲进云里,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周老蔫听着媳妇孩子都睡熟了,呼吸匀匀的,才悄悄爬起来,穿上打补丁的粗布褂子,揣上馒头、黄纸和洋火,轻手轻脚开了屋门,又轻轻带上,生怕出一点动静。
夜里的风凉飕飕的,吹得胳膊上起鸡皮疙瘩。村路上没人,连狗都睡了,只有远处的杨树林哗哗响,像有人在里头拍手。周老蔫深一脚浅一脚往西头走,乱葬岗就在村西二里地的荒坡上,那地方埋的都是没后人的、横死的、早年逃荒饿死在半道的,坟头都平了,长满了荒草和刺槐树,平时白天都没人愿意往那去。
越往那边走,风越凉,后脖子直冒冷气。周老蔫心里打鼓,腿肚子转筋,好几次想掉头往回走,可一想到家里的日子,又咬着牙往前走。他攥着怀里的黄纸,纸都被手心的汗浸湿了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总算到了乱葬岗。荒坡上高高低低全是土包,有的立着破碑,字都磨没了,有的就是一堆土,长满了蒿草。风吹着荒草呜呜响,像有人在哭,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咕哇咕哇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周老蔫找了个看起来年头最久的坟头,坟前有半块碎瓦,旁边长着一棵歪脖子酸枣树。他蹲下来,把半个白面馒头摆在坟前,又把黄纸一张张揭开,摞在一起,划着洋火点着了。
火苗腾地一下起来,黄纸烧得噼啪响,纸灰打着旋往上飘,落在他的手背上,烫得他一哆嗦。他低着头,嘴里小声念叨:“这位老人家,我是村里的周福顺,大伙都叫我周老蔫。我家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,孩子饿,媳妇病,实在是没辙了。求你老人家帮帮我,借我点财运,让我家日子缓一缓。我以后年年给你烧纸上供,逢年过节都给你送吃的,绝对忘不了你的恩情。”
他念叨了三遍,黄纸也烧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堆灰烬,冒着火星。按照老李头说的,他从坟头上捏了一撮土,用剩下的半张黄纸包好,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兜,然后起身就走,不敢回头,脚步放得飞快。
往回走的路上,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,脚步声不远不近,沙沙的,像是踩在草上。他不敢回头,梗着脖子往前走,心脏咚咚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一路小跑回了村,到了自家门口,推开门进去,插好门闩,靠在门上大口喘气,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,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他摸了摸怀里,纸包还在,硬硬的,揣得热热的。
那一夜他没睡踏实,翻来覆去,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媳妇喊他起来吃饭,他一骨碌爬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掏怀里的纸包。打开黄纸,那撮黑土里,裹着一枚老铜钱,绿锈斑斑的,上面的字都磨平了,但能看出来是正经的铜制钱。
周老蔫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他攥着铜钱,手都在抖。趁着媳妇没注意,他把铜钱揣好,扒拉了两口粥,就说去镇上办事,匆匆出了门。
他一路跑到镇上的杂货铺,掌柜的拿过铜钱看了看,给了他八分钱。八分钱啊,他在生产队干一天活,才挣五个工分,合下来才三分钱,这一下就抵得上两天半的工分。
他攥着八分钱,在供销社柜台前站了半天,买了两块水果糖,又买了一小包粗盐,剩下的两分钱,他攥在手里,攥得都出汗了。
回家之后,他把糖分给孩子们,孩子们乐得直蹦,小儿子把糖含在嘴里,连糖纸都舔了又舔。媳妇问他钱哪来的,他说路上捡的,媳妇也没多问,毕竟他平时老实,不会撒谎。
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模样,周老蔫心里又酸又甜,他觉得,冒这一次险,值了。
过了十来天,看家里啥事没有,风平浪静的,周老蔫的心又活泛了。他想,一次也是借,两次也是借,再去一次,多凑点钱,给媳妇抓两副好药,也给孩子扯块布做件新衣服。
这次他准备得更充分,偷偷攒了一个白面馒头,还有一小块咸菜,又买了十张黄纸。等到三更天,又悄悄摸去了乱葬岗。
还是那个坟头,还是一样的流程,摆供,烧纸,念叨,然后捏一撮土揣回来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自留地锄草,刚锄了没两下,锄头“当”的一声,碰到了什么硬东西。他蹲下来扒开土,是个蓝布小包,打开一看,里面包着五毛钱,还有三斤全国粮票。
周老蔫当时就懵了,蹲在地里半天没缓过神。五毛钱啊,够买半袋玉米面了,还有粮票,这可是紧俏东西,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。他赶紧把布包揣进怀里,左右看了看,地里没人,这才捂着胸口站起来,手都在抖。
他知道,这是真灵了。那鬼是真的在帮他。
从那以后,周老蔫每隔十天半个月,就去乱葬岗一次。每次都带不同的供品,有时候是馒头,有时候是一块地瓜,有时候是半块月饼,黄纸也越买越多。每次回来,都能得着好处,有时候是几毛钱,有时候是几块钱,有时候是布料,有时候是票证,甚至有一次,他在回家的路上,捡着一块银元,袁大头的,拿到镇上换了整整五块钱。
家里的日子眼瞅着就好起来了。
玉米茬子粥里能掺小米了,中午偶尔还能蒸一锅白面馒头,孩子们再也不用饿肚子,个个脸上都长肉了。媳妇的药也续上了,天天熬着喝,咳嗽轻了不少,脸上也有了点血色。周老蔫还扯了几尺蓝布,给媳妇和孩子们各做了一件新衣服,过年的时候,一家子都穿得整整齐齐的。
村里人都纳闷,说周老蔫咋突然就发迹了,以前穷得叮当响,现在日子过得比队里不少人家都强。有人问他钱哪来的,他就说远房的表哥在城里工作,接济了点。大伙也都信,毕竟周老蔫平时老实巴交的,谁也不会想到他敢去乱葬岗借鬼运。
周老蔫自己也慢慢飘了,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小心翼翼。以前烧完纸转身就走,头都不敢回,现在烧完纸,还敢蹲在旁边抽袋烟,歇口气再走。有时候听见身后有动静,也敢回头扫一眼,总觉得鬼是来帮他的,不会害他。
他忘了老李头说的话,阴鬼的运,不是那么好借的。
出事那天是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队里分了二斤白面,还有两块月饼。周老蔫心里惦记着坟里的那位,晚上等家人都睡了,拿了一块月饼,还有一小壶散白酒,又揣了厚厚的一沓黄纸,去了乱葬岗。
他把月饼摆上,酒倒在坟前,烧了一大堆黄纸,火苗窜得老高,映得他脸通红。他蹲在旁边抽烟,嘴里念叨着:“老人家,多亏了你,我家日子现在好过了。以后我肯定忘不了你,年年给你烧纸,过节给你送吃的。”
那天他心情好,就着酒壶抿了两口酒,辣得他直咧嘴。坐了半天,眼看天快四更了,才起身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的杨树林,风突然就大了,吹得树叶哗哗响,月亮被云遮住,林子里黑糊糊的。周老蔫裹了裹衣服,正往前走,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“周福顺——周福顺——”
声音细细的,尖尖的,是个老太太的声音,拖得长长的,在林子里来回飘。
周老蔫那时候喝了点酒,脑子有点晕乎,听见有人喊他大名,下意识就停住了脚步,回头应了一声:“谁啊?”
一回头,身后空荡荡的。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洒在地上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只有风吹着树叶晃,影子在地上动来动去,像好多人在跳舞。
周老蔫的酒一下子就醒了,浑身冰凉,从头顶凉到脚底板。他想起老李头说的,走夜路的时候,听见有人喊你名字,千万别回头,也别答应,一答应,鬼就记住你的名字了,就能跟着你回家。
他吓得魂都飞了,转身就往家跑,脚步踉跄,差点摔在沟里。一路跑回家里,关上门,插好门闩,靠在门上大口喘气,心脏咚咚跳得像打鼓。
媳妇被他吵醒了,迷迷糊糊问他:“你干啥去了?咋喘成这样?”
“没、没啥,出去溜达溜达。”周老蔫敷衍着,脱了鞋上炕,躺在被窝里,浑身还在抖。那一夜他睁着眼睛到天亮,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,还好,啥动静都没有。
他以为没事了,兴许是自己听错了,风声听岔了。
可他不知道,从他回头答应的那一刻起,东西就已经跟着他进家门了。
最先不对劲的是水缸。
第二天早上,媳妇起来做饭,掀开缸盖舀水,“哎呀”一声。周老蔫跑过去一看,缸里的水少了一大半。昨天晚上他明明挑了满满一缸水,扁担还靠在墙根呢,怎么就剩半缸了?
缸沿上印着好几个黑手印,指节细细长长的,指甲盖尖尖的,沾着泥,不像是人的手。
媳妇吓得脸都白了,问周老蔫:“这、这是啥啊?咋回事啊?”
周老蔫心里咯噔一下,嘴上却硬撑着:“兴许是野猫踩的,没事。”他拿起抹布,赶紧把缸沿上的手印擦干净了,擦了好几遍,擦得缸沿发亮。
可他心里清楚,野猫哪有那么长的手指头。
当天晚上,就出了第二件事。
孩子们在炕上玩翻绳,玩得好好的,老大突然停住了,眼睛直勾勾盯着炕梢,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着。
“爹……”老大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炕梢站个老太太,看着我笑。”
周老蔫心里一紧,赶紧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。炕梢放着两个旧柜子,上面摆着搪瓷缸和镜子,啥也没有。
“别瞎说!哪有什么老太太。”周老蔫把孩子拉到身边,拍了拍他的头,“肯定是你看花眼了,油灯晃的。”
“真的爹!”老大哭着说,“穿黑衣服,梳个圆髻,脸上皱巴巴的,就站在柜子旁边,冲我笑。”
小儿子也跟着哭,指着那边说:“我也看见了,奶奶要抱我。”
周老蔫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,对着炕梢喊:“有啥冲我来!别吓唬孩子!”
媳妇被他喊得一愣,问他咋了,他摇摇头没说话。那天晚上,他把孩子们都挪到炕里头睡,自己睡在外面,攥着个烧火棍在手里,一宿没敢合眼。
后半夜的时候,外屋地传来了动静。
是脚步声,很慢,啪嗒、啪嗒,像是光脚踩在泥地上,一步一步,从外屋地的门口,慢慢走到屋门口。
周老蔫攥紧了烧火棍,手心全是汗。他屏住呼吸,听着那脚步声停在屋门口,不动了。
过了好半天,脚步声又响起来,往灶坑那边去了,然后是勺子碰缸沿的声音,哒哒、哒哒,一下一下,特别清楚,像是有人在舀酱。
周老蔫忍不了了,猛地坐起来,划着洋火点亮油灯,拎着烧火棍就冲了出去。
外屋地黑洞洞的,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照亮了屋子。他四处照了照,啥也没有。酱缸的盖子盖得好好的,灶坑里的火早就灭了,冷清清的。门闩插得严严实实,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难道真是自己听错了?
周老蔫挠了挠头,以为是自己太紧张,出现幻觉了。他回到屋里,刚躺下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就在外屋地,哒哒哒,勺子碰着缸沿,一下比一下响。
他再起来看,还是啥也没有。
就这么折腾了一宿,天快亮的时候,动静才没了。周老蔫坐在炕沿上,眼睛里都是血丝,他知道,那东西真的跟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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