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6章 看不见的叔叔（2/2）
“水缸里的水，头天晚上刚挑满，第二天早上就浑了，发黄，还一股子腥臭味，根本没法喝，只能天天去井边重新挑。”
“做好的饭菜，刚端上桌，转身拿双筷子的工夫，就凉透了，冰碴子似的，吃进嘴里都牙碜，再热都热不透。”
“窗户纸天天晚上被抠得哗哗响，早上起来一看，密密麻麻都是小窟窿，像是用指甲抠的。”
“院子里的柴火垛，天天晚上被扒散，第二天早上起来，柴火扔得满院子都是，连墙头上都有。”
“李建国也火了，找了把菜刀，磨得飞快，晚上就坐在外屋地等，心说今天非劈了这东西不可。可坐了半宿，啥也没看见，刚一打盹，手里的菜刀‘嗖’的一下就飞了出去，‘哐当’一声砍在门框上，刀刃都砍卷了，离他脑袋也就一尺远。”
“李建国吓得一激灵，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。他知道，自己这点本事，根本斗不过这东西。”
“硬的不行，来软的也不行，李建国是真没辙了。”
“孩子的情况越来越糟。已经起不来炕了，天天躺着，闭着眼睛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有时候笑，有时候哭。身上冰凉冰凉的，盖两床厚被子都没用，手脚永远是凉的，像块冰。”
“喂饭也不吃，就喝点温水，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眼窝深陷，脸色青灰青灰的，跟死了半截似的。”
“王桂兰天天守在炕边哭，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，嗓子都哭哑了。李建国也蹲在地上抽烟，一地的烟蒂，整个人都蔫了。”
“屯里人都知道了，都跟着着急，可谁也没啥好办法。有人说，要不你们搬家吧，走得远远的，他找不着你们，就没事了。”
“李建国一想，也是，惹不起还躲不起吗？搬家！走得越远越好，去孩子姥姥家，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“两口子连夜收拾东西，包袱、粮食、孩子的衣服，收拾了两大包，打算天一亮就走。”
“结果第二天一早，刚要出门，就发现大门打不开了。门栓明明插着，可不管怎么拉，都纹丝不动，像是有人在外面死死顶着。李建国用肩膀撞，撞得生疼，门还是一动不动。”
“他气得没办法，从院墙跳出去，到外面一看，大门好好的，啥也没有，伸手一拉，‘吱呀’一声就开了，轻得很。”
“李建国心里纳闷，也没多想，回屋拎包袱，准备抱孩子走。可一转头，炕上的孩子没了。”
“刚才还好好躺在被窝里的小军，一眨眼的工夫，不见了。”
“王桂兰当时就疯了，扑到炕上翻，被子底下、炕梢、柜子后面，都找遍了，没有。屋里屋外、仓房、柴火垛、猪圈，都找遍了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”
“孩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“李建国也慌了，赶紧跑到院子里喊人。屯里的邻居听见了，都跑过来帮忙，十几号人，漫山遍野地找，喊着小军的名字，从早上找到中午，从中午找到天黑，嗓子都喊哑了，啥也没找着。”
“天越来越黑，山里风也大，呜呜地响，像是有人在哭。大伙都有点发毛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”
“这时候赵大爷叹了口气，说：‘别找了，我知道孩子在哪。肯定是张福带走了，带去他死的那个山坳了。他就是在那儿没的，想让孩子陪他，肯定带回那儿去了。’”
“李建国一听，撒腿就往山那边跑。后面跟着四五个小伙子，都拿着手电筒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坳赶。”
“那地方偏，平时没人去，荒草长得老高，还有不少乱石头，路特别难走。几个人跑了快一个时辰，才远远看见那棵老椴树。”
“树下，坐着个小小的人影。”
“正是小军。”
“孩子穿着小棉袄，坐在冰凉的地上，也不哭，也不闹，就抬着头，对着前面笑，小嘴里还嘀嘀咕咕的，像是在跟谁说话。他面前空荡荡的，啥也没有。”
“手电筒的光晃过去，就看见孩子脸上带着笑，眼神直直的，根本不像平时的样子，看得所有人都后背发凉，头皮发麻。”
“李建国冲过去，一把抱起孩子，大声喊着儿子的名字。小军被抱起来，还使劲挣扎，哭着喊：‘我不走！我不走！叔叔不让我走！叔叔要我陪他！’”
“他的小手冰凉，脸也凉，可一点都不觉得冷似的，一个劲儿往树的方向挣。”
“李建国抱着孩子，转身就往回跑。跑的时候，能听见耳边有风声，呜呜的，像是有人在哭，又像是有人在喊名字，就跟在身后，吹得后脖子冰凉冰凉的。”
“几个人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，一口气跑回屯子，跑进李建国家，把大门插上，屋门也顶上，这才敢喘口气。”
“把孩子放在炕上，盖了三床厚被子，孩子还是浑身打哆嗦，嘴里念叨着：‘叔叔在外面呢，叔叔在敲门，他要带我走。’”
“王桂兰抱着孩子，哭得死去活来。大伙站在屋里，你看我我看你，都心里发毛，没人说话。”
“过了半天，赵大爷才开口，声音沉沉的：‘建国啊，这东西是铁了心要孩子了。软的不行，硬的也不行，再这么下去，孩子早晚被他带走。你要是想保住孩子，就得下狠手了。’”
“李建国红着眼睛，问：‘叔，啥狠手？只要能救我儿子，我啥都干！’”
“赵大爷说：‘他是冻死的，天生怕火，最怕桃木火。你去砍点桃木枝，烧成灰，沿着院子撒一圈，屋里也撒。再用桃木枝在屋里抽，边抽边骂，让他滚。他要是还不走，就去他坟上，把棺材挖出来，连骨头带棺材一起烧了，让他魂飞魄散，他就再也不能作怪了。’”
“李建国犹豫了一下。张福活着的时候，也没干啥坏事，就是老实巴交一个人，死了也只是孤单，想找个伴。真要把他烧得魂都没了，是不是太绝了？”
“可他低头一看炕上的孩子，奄奄一息的样子，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，他心一横。管不了那么多了，先救儿子要紧。”
“他立刻叫上几个小伙子，拿着斧头镰刀，往后山走。十月的天，桃木硬得很，几个人砍了两大捆桃树枝，扛回了家。”
“一部分架起来烧成灰，沿着院子墙根撒了一圈，大门口、窗户缝、门槛底下，都撒得严严实实。剩下的桃木枝，李建国拿在手里，在屋里到处抽，炕沿下、灶台边、墙角、门后面、仓房里，一边抽一边骂。”
“‘张福！我告诉你！赶紧滚！别缠着我儿子！’
‘你活着的时候也是个本分人，死了咋就这么磨人！’
‘你再不走，我就去挖你坟，烧你尸骨，让你永世不得超生！’”
“抽了半天，屋里安安静静的，啥动静都没有。”
“当天晚上，倒是真安生了。没有敲门声，没有脚步声，也没有叹气声。孩子也睡得安稳，没再说胡话。”
“李建国不敢睡，拿着桃木枝守在孩子旁边，坐了一宿。”
“第二天，孩子精神好了点，能喝点稀粥了，也能认出爹妈了，叫爸爸妈妈都清楚。李建国松了口气，觉得这招管用。”
“可他没想到，这只是暂时的。”
“第三天早上，李建国起来开门，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的桃木灰，都被弄乱了，一道一道的印子，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门口，像是有人用脚扫出来的路。”
“屋门的门框上，还有几个黑手印，小小的，深深印在木头上，颜色发黑，擦都擦不掉，看着就瘆人。”
“李建国心里一沉，知道这东西没走，还在外面，而且不怕桃木灰了。”
“当天晚上，就出事了。”
“后半夜，刮起了北风，呜呜地拍着窗户，房子都跟着晃。睡着睡着，就听见‘哐哐哐’的撞门声，一下接着一下，撞得屋门直晃，门栓都快断了，木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，像是马上就要被撞开。”
“还有个声音，闷闷的，隔着门传进来，又粗又哑，不像是人的声音：‘把孩子给我……’
‘把我儿子还给我……’
‘他是我的……’”
“那声音慢悠悠的，带着一股子寒气，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”
“小军被吵醒了，哇哇大哭，往王桂兰怀里钻，用被子蒙住头，不敢出来。”
“李建国手里攥着桃木枝，站在门后面，浑身是汗，腿肚子都有点转筋。他也怕，可他不能退，后面就是老婆孩子。”
“撞了好半天，门才停下。紧接着就是指甲挠门的声音，刺啦刺啦的，听得人牙根发酸，挠得人心慌。”
“挠了半天，又没动静了。”
“李建国知道，这么下去不是办法，他早晚能闯进来。桃木灰挡不住他，桃木枝也吓不走他，再拖下去，孩子肯定保不住。”
“天刚蒙蒙亮，李建国就叫上几个邻居，拿着铁锹镐头，直奔山脚下张福的坟。”
“他想好了，一不做二不休，直接挖坟烧棺，彻底了断。”
“坟头不大，土也松，几个人轮着挖，没一会儿就挖开了，露出那口薄松木棺材。棺材木头不好，已经烂了不少，坑底积了半坑水，泡着棺材底。”
“李建国深吸一口气，攥紧镐头，一下子撬开了棺材盖。”
“棺材盖一翻开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，站在坑边往后退。”
“里面的尸体，居然没烂。”
“张福躺在里面，穿着那件黑棉袄，戴着狗皮帽子，脸色跟活人似的，甚至还有点红润，嘴角微微往上翘，带着点笑，眼睛微微睁着，像是下一秒就要坐起来。”
“按说死了快一年了，开春埋的，这都深秋了，尸体早就该烂得只剩骨头了，怎么会保存得这么好？跟刚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“更吓人的是，他的怀里，抱着三个粘豆包，还有半袋饼干，正是之前老李家丢的那些东西，都好好的，一点没坏。”
“大伙都看傻了，谁也不敢说话，坑边静得吓人，只能听见风声。”
“李建国站在坑边，头皮发麻，后脖子凉飕飕的。可一想到炕上的孩子，他咬咬牙，从旁边人手里接过煤油瓶，拧开盖子，就往棺材里倒。”
“煤油倒在尸体上、棺材板上，浸得透透的。李建国掏出火柴，划着了，扔进去。”
“‘呼’的一下，火苗子窜起来，老高老高，冒着黑烟，带着一股子焦糊味。”
“火越烧越旺，噼里啪啦响。烧着烧着，棺材里就发出‘吱吱’的叫声，尖细尖细的，像是小孩哭，又像是老鼠叫，一声比一声高，听得人浑身难受，汗毛都竖起来了。”
“烧了快一个时辰，才慢慢灭了。棺材和尸体都烧成了灰，混在一起，黑糊糊的。”
“李建国又让人往坑里填土，踩得实实的，连坟头都平了，跟旁边的地一样，看不出曾经埋过人。”
“回家之后，屋里彻底安静了。”
“再也没有脚步声，再也没有敲门声，再也没有叹气声。窗户纸也不破了，水缸里的水也清亮了，做好的饭也能热乎了。”
“那条黄狗，也敢进屋了，趴在炕沿底下，摇着尾巴。”
“小军的病，一天比一天好。脸色慢慢红润了，也能吃饭了，又开始淘了，天天在院子里跑，追鸡撵狗的。再问他那个穿黑棉袄的叔叔，他歪着脑袋想半天，说不记得了，好像有这么个人，又好像是做了个梦。”
“打那之后，屯里就再也没出过怪事儿。”
“只是后来有人说，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，晚上路过那片山坳，偶尔能听见有男人的叹气声，很低沉，顺着风飘过来。还有人说，下雪天看见过那棵老椴树下，站着个穿黑棉袄的人影，戴个狗皮帽子，往屯子的方向看，看一会儿，就慢慢没了，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