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8章 夜幕沉思,暗流涌动(2/2)
那个总是对他笑、喜欢揪着他的耳朵骂他笨蛋的女孩,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毫不犹豫站在他身边的女孩,那个在他心中占据了最重要位置的女孩。
她在哪里?
她在做什么?
她还好吗?
君莫笑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。
“会有那一天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,“我们会找到她。”
桑罗合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用力地、无声地拍了拍。
两个人在海崖上坐了很久。
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,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,洒在崖顶上,洒在他们身上。
月光下的海面,宁静而温柔,波浪轻轻地起伏,如同呼吸。
无心在海崖下方的阴暗处停了片刻,贴着崖壁感受着周围的气息,在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,才如同一片飘落的枯叶,无声无息地朝着城市的方向掠去。
他在房檐上穿梭。
斯蒂兰特的夜生活还在继续。
夜市是最热闹的地方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烧烤摊前围着一群人,手里拿着串好的肉串和蔬菜,等着老板在炭火上翻烤。滋滋的油滴在炭火上,溅起点点火星,香味随风飘散。
糖水摊前坐着几个老人,每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,一边喝一边聊天,聊的似乎是今年海货的收成,声音不大,断续地传来几个词。
面摊的老板是一个中年妇女,动作麻利地将面条下锅,捞起,过凉水,浇上卤汁,撒上葱花,一碗热腾腾的面就端到了客人面前。
一个卖艺的老人在街角拉着二胡,曲子低沉而忧伤,如泣如诉。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空碗,碗里只有寥寥几枚铜板。
一个孩子蹲在他面前,听得入了神,眼睛直直地望着老人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。
无心的身影从他们头顶掠过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他的身法太快、太轻、太无声无息,如同夜风,如同月光,如同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幽灵。
他穿过夜市,穿过居民区,穿过商业区,一直走到了城市的另一端。
这里游人稀少,街道冷清,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风中摇曳。
无心在城市边缘的一棵榕树上停下来,坐在粗壮的枝干上,将身体隐藏在茂密的树叶中。
从这里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南半部分,可以看到那些低矮的民居、宽阔的广场、高耸的塔楼。
他在思考。
桑罗合和君莫笑的话,他都听进去了。
提升修为很重要。
但这不意味着,在提升修为之外,就什么都不做了。
修为的提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不是你想突破就能突破的。它需要时间,需要积累,需要契机。
在这两个月里,如果只是干等修为突破,那太被动了。
他需要主动出击,找到突破口。
巫蛮谷和幻梦谷太大了,够不着。
那就从小处入手。
那些海商,那些跑船的水手,那些生活在底层的小人物——他们知道的事情,也许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还要多。
海老六在那片海域跑了几十年的船,也许他知道什么。
那个码头大副也在那片海域附近待过,也许他看到了什么。
那个客栈小厮说那个海商还说了别的事情,也许还有用得上的信息。
这些,都是可以切入的点。
无心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将这些人、这些信息、这些线索一一串联起来,形成了一张逐渐清晰的信息网络。
他还需要更多。
更多的信息,更多的线索,更多的角度。
他睁开眼睛,从树上跃下,继续在夜色中穿梭。
这一夜,他走遍了斯蒂兰特的每一个角落,出现在每一个可能有信息的地方——码头、酒馆、茶楼、赌场、黑市、地下斗兽场、奴隶市场……
他以各种身份出现——有时是一个普通的旅人,有时是一个出手阔绰的客人,有时是一个兜售假药的小贩,有时是一个寻找同伴的修士。
他的口音在变化,他的表情在变化,他的气质在变化,他的修为在变化。
他如同一条变色龙,完美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场景,每一个人群。
他和各种各样的人交谈——水手、商人、士兵、小偷、骗子、乞丐、妓女、赌徒、杀手。
他从他们口中听到了各种各样的故事——有的真实,有的虚假,有的夸张,有的荒诞。
他将那些故事中真实的部分抽取出来,将虚假的部分剔除出去,将夸张的部分还原,将荒诞的部分存档待查。
一夜下来,他的脑海中多了很多信息,也多了很多疑问。
那片诡异的海域,在当地人口中,被称为“死海”。
不是因为它没有生命,而是因为——进去的人,都死了。
关于死海的故事,有很多版本。
有人说,那是上古时代一位大帝的陨落之地,大帝死后,他残存的意志和力量化作了那片禁制,任何人进去都会受到大帝怨念的攻击,形神俱灭。
有人说,那是某个海妖王者的巢穴,那头海妖已经沉睡了数万年,最近正在苏醒,那片妖风就是它苏醒的前兆。
有人说,那是连接人界和冥界的通道,那些光是从冥界透出来的鬼火,那些影子是冥界中游荡的亡魂。
有人说,那是某种远古瘟疫的源头,那些灰黑色的海水就是被瘟疫污染的水,任何接触那片海水的人都会被感染,变成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。
各种说法,五花八门,真假难辨。
但有一个信息,引起了无心的特别注意。
那个码头大副提到过的“特殊的气息”——有人也感知到了。
那是几个经常在死海附近海域打渔的老渔民,他们的修为不高,但对海上的灵气变化非常敏感,甚至比一些高阶修士还要敏锐。
他们说,死海的异常,是从两三个月前开始的。
一开始只是海水的颜色变得深了一些,海风变得凉了一些,海中的鱼少了一些。没有人在意,以为只是季节变化或者海流变化导致的正常现象。
后来,异常越来越明显,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诡异。
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灰黑,海风从凉爽变成了刺骨,海中的鱼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奇怪的、从未见过的生物——有的像鱼但不是鱼,有的像蛇但不是蛇,有的像章鱼但触手比章鱼多了几倍。
再到后来,妖风刮起,光芒出现,漩涡形成。
死海——正式成了禁区。
两三个月前。
无心在心中默默算了一下时间。
那正好是他们从北域回到西域、从西域出发来南域的时间。
巧合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将这条信息记在了心中。
也许有用,也许没用。
但在这个信息就是力量的地方,任何一条信息都值得保留。
就在无心在城市中穿梭、在夜色中寻找信息的时候,在南域无尽之海的某处,那片水牢中,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着。
——“大人,第二阶段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。”
——“好。开始吧。”
那个女人——1983号——依然被锁在水牢中,双手吊在横梁上,双脚沉在墨绿色的水中。
她再次陷入了昏迷,这一次比之前更深、更沉、更接近死亡。
她的头发散落在水面上,如同一片黑色的海藻,在墨绿色的水中缓慢地飘动着。
她破烂的衣衫在水中漂浮,露出大片苍白的、毫无血色的皮肤。
皮肤上那些黑色的纹路比以前更加密集、更加清晰了,它们如同树根一般,从她的胸口向四肢蔓延,从她的四肢向指尖和脚尖蔓延,所到之处,皮肤的白色被黑色覆盖,如同墨水浸透了宣纸。
那些黑色纹路不是静止的,而是在缓慢地、如同有生命一般地蠕动着,似乎正在从她的体内汲取着什么、融合着什么。
她的脸上,那些纹路也蔓延了上去。
她的额头、她的太阳穴、她的颧骨、她的下巴——都被那些黑色的纹路覆盖了。
从远处看,她不像是一个真人,更像是一尊用黑白色石材雕成的塑像,冰冷而无生气。
只有她的胸口,还在微弱地、不规律地起伏着。
那是她还活着的唯一证据。
“1983号的生命体征正在下降。”一个穿着蓝色道袍的人站在水牢的监控石壁前,盯着上面跳动的数据,眉头微微皱起,“第二阶段对她的消耗太大了。”
“正常。”另一个人站在他身边,语气平静而冷漠,“无漏之体的本源之力正在与供体的活性融合。这个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,她的身体承受不了是正常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第一个人问道,“要不要暂停第二阶段?”
“不。”第二个人摇了摇头,“大人说了,第二阶段不能停。加速。”
“加速?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这是大人的命令。”
“是……”
那个人闭上了嘴,将手按在石壁上,灵力涌入其中,水牢中的阵法开始加速运转。
铁链上的符文亮了起来,发出刺目的红色光芒。
那些红色的光芒如同鲜血,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
墨绿色的水开始沸腾,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,气泡破裂时,散发出一种更加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臭味。
女人的身体开始颤抖,先是手指,然后是手腕,然后是手臂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全身。
她在颤抖,在挣扎,在无声地呐喊。
但她的眼睛依然闭着,她的意识依然昏迷,她的灵魂依然被困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。
她梦到了什么。
在黑暗中,有一道微弱的光。
她朝着那道光走去。
那道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。
她看到了一个人影。
一个模糊的、看不清的脸、看不清的身形、看不清的年龄的人影。
那个人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似乎在等她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但不管她走得多快,那个人影始终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——她前进一丈,人影退后一丈;她前进十丈,人影退后十丈。
她永远追不上那个人影。
她永远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她伸出手,想要触碰那个人影。
手伸出去的那一刻,人影消失了。
光消失了。
黑暗重新涌来,将她淹没。
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、难以名状的悲伤。
那种悲伤,像是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,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,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,永远都上不来了。
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,滑进墨绿色的水中。
眼泪在水中化开,消散,如同一滴墨水滴入了大海,不留痕迹。
那滴眼泪中,藏着她的名字,藏着她的记忆,藏着她爱着的人,藏着爱着她的人。
但那滴眼泪已经消散了。
和她一样,消失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。
监控石壁前,那两个穿着蓝色道袍的人完成了第二阶段的第一步,长出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1983号的融合度上升到了百分之七十九。”第一个人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,“比预期的快。”
第二个人点了点头,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简,在上面记录着数据。
“照这个速度,再过几天,就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。到那时候——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但两个人心中都清楚,到那时候,1983号就不再是“她”了。
她将成为一件完美的工具,一件完美的武器。
他们将用她,去完成那个计划。
他们转身离开了监控室,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,渐渐远去。
水牢中,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水滴的声音,铁链晃动的声音,和那微弱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。
水面的雾气越来越浓,灰黑色的,将整个水牢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雾气中,那些黑色的纹路依然在女子身上蔓延、蠕动、融合。
她的脸已经完全被黑色纹路覆盖了。
她的五官,在那张黑色的“网”下,已经模糊不清了。
她不再是“她”了。
她正在变成——
某种东西。
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
墙角的一盏灵石灯闪了闪,灭了。
水牢中暗了下来,只有最后一盏灯还在坚持着,散发着微弱的、幽蓝色的光芒。
那光芒照在女子身上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影子一动不动,如同一幅静止的画。
但那幅画中,蕴藏着巨大的、正在酝酿的、即将爆发的风暴。
天快亮了。
东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,将黑暗的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无心站在斯蒂兰特最高的一座塔楼的顶端,迎着晨风,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。
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飞舞,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,如同一棵扎根在岩石上的古松。
一夜的奔走和探查,让他疲惫,但精神却很振奋。
他得到了很多信息。
有关于死海的,有关于荒海古界的,有关于南域各大势力的,有关于海盗动向的。
这些信息,有些有用,有些没用,有些暂时用不上,有些以后可能用得上。
但他相信,在适当的时候,这些信息中的某一条,会成为他们打开局面的钥匙。
他还活着,还在喘气,还能思考,还能战斗。
只要还活着,就有希望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从塔楼上跃下,朝着客栈的方向掠去。
梦幽还在睡觉,不知道醒没醒。
如果是平时,桑罗合一定会趁着他不在,偷偷给梦幽买糖吃,把她惯得无法无天。
想起梦幽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小脸,无心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一些。
那个孩子,是他在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上,为数不多的慰藉。
无心回到客栈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桑罗合正坐在房檐上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。
君莫笑已经接替了他,坐在他旁边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
看到无心回来,君莫笑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无心也点了点头,翻窗进了房间。
梦幽还在睡觉,姿势从昨晚的侧卧变成了仰卧,被子被蹬到了床下,小手小脚都露在外面,嘴巴微张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无心走过去,将被子捡起来,重新盖在梦幽身上。
梦幽翻了个身,小手抓住了无心的衣角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无心坐在床边,看着她,久久没有动。
窗外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。
海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,带着大海的气息,带着新的一天的希望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但那些旧的问题,那些谜团,那些暗流,依然存在。
那片死海,那个水牢中的女人,那个正在酝酿的计划,那即将开启的荒海古界——
它们都在等着。
等着无心他们,等着所有人,走进那张巨大的、无形的、正在缓缓收紧的网。
无心的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望着窗外那片蔚蓝的天空。
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
但在这蓝天白云之下,风暴正在酝酿。
他有预感。
荒海古界之行,不会平静。
但在那之前,他必须先做好准备。
为了自己,为了君莫笑,为了桑罗合,为了梦幽,为了那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紫凝。
也为了——那个即将到来的、他们谁都无法预测的、充满了变数和危险的未来。
无心的手中出现了一个小玉瓶,那是他在昨夜游走时从一个黑市商人手中买到的——一瓶能够快速恢复灵力的丹药,品质不算顶好,但胜在价格便宜。
他倒出一粒,吞了下去,闭上眼睛,开始打坐调息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新的挑战,也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