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灯灭(2/2)
她下意识想鞠躬。
这是两千多场演出刻进本能的收尾动作——放琴、转身、躬身、谢幕、退场。
这一次,她没能做到。
膝盖彻底脱力弯折,重力狠狠拽着她下坠。
那一把价值两百万的瓜奈里名琴率先砸落舞台木板,一声沉闷的异响炸开,游离在所有音律之外。紧接着是膝盖、肩胛、侧脸,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。
脸颊贴着冰冷的台面。
从小到大,她仰望过无数次舞台灯光。它们永远高悬头顶,稳固璀璨,从不会坠落。
原来坠落的从来不是灯光。
是她那颗再也撑不住的心脏。
尖叫声、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汹涌袭来。无数人影围拢过来,一张张脸在她涣散的视线里晃动,嘴唇不停开合,却没有半点声音传入耳中。
有人扯开她的礼服领口,有人俯身探查脉搏,有人一遍又一遍嘶吼着她的名字。
“楚韵!楚韵——!”
声声呼唤,越来越远,最终飘散于虚无。
紧绷了二十五年的意识,像一根极致绷紧的琴弦,缓缓松弛、断裂,归于死寂。
弥留之际,涌入脑海的,不是鲜花锦簇的领奖台,不是享誉国际的报道,不是卡内基音乐厅的璀璨夜晚。
是多年前,南方梅雨季的一间小小琴房。
五岁的小女孩,抱着四分之一尺寸的儿童小提琴,孤零零站在角落。窗外雨水朦胧玻璃,隔绝了外界所有光景。
连续三小时的基础练习,稚嫩的肩膀酸得抬不起来。
温柔的老师俯身,认真看着她,字字郑重。
“楚韵,你有天赋,不要让任何人浪费它。”
这句话,她记了整整二十五年。
她勤勉、克制、极致自律,从未辜负这份天赋,从未敷衍过一场演奏,从未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哪怕到最后一刻,她也圆满完成了整场演出。
心底残留最后一丝执念。
老师,我没有浪费我的天赋。
最后一个E弦泛音,我按准了,没有失误。
念头落定。
彻底黑暗,彻底沉寂。
属于小提琴家楚韵的一生,落幕。
无边无际的虚无黑暗中,意识零碎漂浮。
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轻重冷暖。死亡不是长眠,是清醒的悬空,抓不住任何东西,摸不到任何依托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道细碎的声响穿透死寂。
不是掌声,不是乐曲。
是婴儿嘶哑尖锐、拼尽全力的啼哭。
哭声忽远忽近,仿佛源于自身,又仿佛来自茫茫远方。
她想睁眼,眼皮重如磐石,纹丝不动。想抬手,四肢绵软无力,完全不受意识支配。
此刻的她,只是一团柔弱的血肉。唯有心脏微弱起伏,每一次跳动,都耗尽仅存的气力。
世界轻轻一晃。
暖意短暂覆上肌肤,是粗糙织物的触感。转瞬即逝的温度过后,刺骨凉意包裹全身,坚硬冰冷的台阶硌着她单薄的后背。
她被遗弃在了台阶上。
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肺部空气耗尽,来不及吸入下一口气,浓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,心脏猛地抽搐痉挛。
濒临死寂的时刻,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将她稳稳抱起。
力道厚重,稳稳托住了她所有下坠的身躯与生机。
朦胧混沌间,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,带着极力压抑的波澜,是流利的英文。
“Hey,littleone.Wheredidyouefro?”
小家伙,你从哪里来。
她无法开口,无法回应。
只剩一缕不甘的残念盘旋不散。
我不是凭空而来。
我还有无数乐章,没来得及拉完。
新一轮黑暗温柔袭来,不再是虚无冰冷的死寂。
鼻尖萦绕着干净的消毒水味,身下是柔软平整的床单,裹挟着鲜活的人间暖意。
有人没有放弃她。
有人拼尽全力,救下了这缕濒死的生机。
纤细的认知丝线,勉强将她从无尽黑暗中拽回分毫。
她想睁眼,想看清救她的人,想知道这崭新的一世,自己还能不能再度握起琴弓,续写未完成的乐章。
可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,吞没了所有思绪。
不是放弃,只是沉淀休憩。
这是她两辈子以来,睡得最安稳、最沉的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