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三年(2/2)
“意料之中。”他低头继续翻书,语气从容骄傲,“我妹妹,本来就很厉害。”
远在非洲的塞巴斯蒂安得知消息,立刻打来了信号极差的卫星电话。
听筒滋滋作响,夹杂着远方旷野的兽鸣风声,少年的声音激动得破音。
“真的吗?!我妹妹也太厉害了吧!”
“以后莉莉一定要学琴!给二哥写超酷的摇滚曲子!我以后要当全世界最火的摇滚明星!”
莉莉安凑在听筒边,静静听着,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威廉听闻后,沉默良久,不动声色。
当晚回到书房,他整理出一叠厚厚的文件,整整齐齐摆放在桌面,里面是旧金山所有顶尖音乐教师的详细履历。
伊莎贝尔路过书房,瞥见文件,轻声问:“你打算让莉莉学琴?”
威廉抬手揽住她的肩,语气温和包容:“不急。我只把路铺好,学不学、什么时候学,都由她自己决定。我们只负责支持她的所有选择。”
他从不会逼迫孩子成长,只会默默为她备好所有退路与前路。
而第一个彻底看穿莉莉安隐秘天赋的,不是父母兄长,而是心思缜密、观察入微的管家霍夫曼。
周三午后,庄园静谧安然。
伊莎贝尔外出参加慈善晚宴,威廉在书房召开远程会议,两个男孩各自忙碌,整座客厅安安静静。
莉莉安独自待在儿童围栏里,面前摆着积木与布偶,却半点未动。
隔壁餐厅,霍夫曼例行擦拭银器,金属摩擦声规律细碎,温柔不嘈杂。
忽然,一阵极有韵律的敲击声轻轻传来。
嗒、嗒、嗒——嗒嗒嗒——嗒。
节奏规整,高低错落。
霍夫曼停下动作,放轻脚步走到客厅门口,静静观望。
围栏中央,莉莉安将七块积木整齐排成一列,握着三角木块,精准敲击每一块积木的不同位置。
木块材质相同,敲击落点细微不同,便能发出七段截然不同的音高。
她敲完一轮,微微蹙眉,转动其中一块积木微调角度,再次敲击,反复校准音色韵律。
几番调试过后,她终于满意,放下木块,用小手轻轻拍打,重复着方才完整的旋律节奏。
霍夫曼在门口伫立许久,眼底满是郑重与尊重。
他缓步走入客厅,在围栏旁轻轻蹲下,语气恭敬,却带着平等的问询:“小小姐,您需要一架属于自己的琴吗?”
莉莉安抬眸看向他,澄澈的眼底干干净净,轻轻摇头:“不用哦,霍夫曼先生,我只是随便玩玩。”
霍夫曼没有多劝,只是温和颔首。
当晚汇报日常事务时,他特意和伊莎贝尔提起:“夫人,今日我观察到,小小姐对声音韵律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力。普通的玩具敲击,她能自行分辨音高、校准旋律,十分难得。或许,她需要一把适配她年纪的乐器。”
伊莎贝尔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。
霍夫曼从业多年,素来沉稳克制,极少给出这般高的评价。
她眼底漾开温柔笑意:“我知道了,霍夫曼。辛苦你费心观察。”
一周后,一架崭新的八分之一尺寸小提琴,悄然送入莉莉安的房间。
精致的枫木琴身泛着温润柔光,纤细琴弓、迷你肩托、松香一应俱全,静静躺在天鹅绒琴盒中。没有教材、没有乐谱、没有安排老师,只有一份纯粹的、不被逼迫的偏爱与期待。
夜里,伊莎贝尔抱着莉莉安站在琴盒前,温柔开口:“莉莉,这是爸爸妈妈送给你的礼物。”
“喜欢吗?”
莉莉安盯着琴身,眼底微光闪烁,轻轻点头:“喜欢。”
“喜欢就随便玩,”伊莎贝尔亲亲她的额头,温柔叮嘱,“不想碰也没关系,不用勉强自己,开心最重要。”
“谢谢爸爸妈妈。”莉莉安乖乖道谢,扑进她温暖的怀里。
夜深人静,整座庄园彻底沉入梦乡。
莉莉安悄悄睁开眼。
熟练、无声地翻过婴儿床围栏,赤着小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轻手轻脚挪到柜子前。
小小的身子费力将琴盒搬落地面,轻轻掀开。
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倾泻而下,温柔覆在温润的琴身上。
她伸手触碰琴弦。
纤细的E弦轻轻震颤,溢出一缕极轻极远的泛音,熟悉的触感瞬间贯穿四肢百骸。
这一刻,前世所有与音乐相关的记忆,尽数苏醒。
她抬手拿起琴,架上肩托,下巴轻轻贴合腮托。
指尖握住琴弓的刹那,手指本能弯曲成最标准的弧度。
无需思考,无需练习,是刻进骨血的本能,是跨越生死的熟悉。
寂静的房间里,她轻轻拉动空弦。
G弦低沉温暖,音色绵长均匀,弓压、弓速控制得恰到好处。前世数万小时打磨的肌肉记忆,在这具三岁的躯体里,依旧精准无误。
d弦、A弦、E弦依次响起,四道干净纯粹的音色,在夜色里温柔呼应。
随后,她拉起最简单的c大调音阶。
年纪尚小,指距偏窄,和前世的习惯截然不同。她耐心校准,反复微调。
第一遍,微有偏差。
第二遍,误差渐消。
第三遍,音准完美,丝毫不差。
短短五分钟,她已然确认所有答案。
音乐没有消失。
死亡带不走她的热爱,新生稀释不了她的天赋,更换心脏也磨灭不了她刻入灵魂的音律。
它只是沉睡,等一场月光,等一把小提琴,等她慢慢长大。
莉莉安收好琴,放回原位,扣好锁扣,轻手轻脚躺回床上。
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温柔笑意。
这是属于莉莉安·斯特林,也属于重生的楚韵,最私密、最温柔的秘密。
无人知晓,深夜的小小房间里,藏着一个跨越两世的天才乐章。
次日清晨。
霍夫曼准时上楼打扫房间。
目光扫过琴盒,敏锐发现位置微微偏移,锁扣轻微歪斜。
他什么也没问,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抬手摆正锁扣,擦净边角微尘,动作从容依旧。
可转身走过长廊时,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,悄悄漾开一抹极淡、极欣慰的笑意,久久未曾散去。
他知道。
这座庄园里,一颗最耀眼的星辰,已经悄悄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