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7章 祖师堂旧画开口(2/2)
苏尘看着画上的黑线。
“黑气不往别处跑,专往这幅上爬,说明这画底下有它不愿见光的东西。”
慕青岚站在侧后,手指扣着茶盘边缘,没再出声。
她来送茶之前,师尊只让她盯着点莫天机,别让这老头查东西查到把命搭进去。她本当是场普通差事,眼下看着那幅画,心里却发沉。太玄堂皇了这么多年,堂皇得连画像都刷金。真往下刮,刮出什么来,谁也说不准。
莫天机也不敢催,只能看着。
祖师堂里这会儿很静,静到能听见香灰掉进炉里的细声。偏偏这静没撑多久,东侧两盏长明灯先后矮了下去。
灯焰往下一缩,灭了。
接着是西侧。
又灭两盏。
整个祖师堂暗了一截,顶梁下横走的烟线更低,几乎贴到画像边上。
莫天机喉咙发干。
“它连香火都压?”
苏尘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,掌心按在画像中央,指节一压,沿着画布横着抹过去。
“藏得挺深。”
话音落下,金粉簌簌往下落。
慕青岚站得最近,眼见着那层华贵皮相给抹开,底下露出旧布本色,色调灰沉,笔意却更老,更狠。云路没了,万山也浅了,画里初代大帝仍立在原处,背后却不是登天大道。
是一口门。
青铜门裂着口,门体横贯半张画,九道锁链从四方拉住门环,门缝里涂着重重黑墨。初代大帝单手按在门前,掌边有血,衣摆也有血,脚下没什么万峰朝拜,只有一地碎骨和崩开的石阶。
莫天机看得腿窝发软,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撞上供桌。
“这......这才是真图?”
苏尘没理他,继续把右下角剩下那层金粉刮净。
图角露出一行小字。
字不多,笔意歪斜,像写的时候手上全是血。
非帝崩,乃帝蜕。
慕青岚盯着那四个字,呼吸都压住了。
莫天机张了张嘴,半晌才挤出声。
“帝蜕?”
“蜕什么......”
“蜕壳。”苏尘把手从画上收回,指腹全是金粉和黑灰,“蛇长大了蜕皮,蝉出壳了蜕衣,人修到后头,真要出毛病,剥层脏壳也不稀奇。”
莫天机喉头滚动,胸口发堵。
“那门后压着的,不是祖师尸身?”
“你家祖师要真把自己整个塞进去,门后那位昨夜就不会那样说话。”
苏尘盯着画里那口裂门,脑子里把前后线头一根根串起来。
镇陵令卡在锁链缝里,黑碑吐出“葬帝者,莫归”,祖师堂正画又给人拿金粉刷成登天图。真相藏得很用心,偏偏修补得过了头,倒把底下的旧笔意顶了出来。
所谓祖陵,压的不是大帝遗体,压的是大帝晚年剥出来的脏东西。
这笔账一下就顺了。
门后那玩意儿敢喊“你们”,敢认莫家,敢借钥匙,敢数锁链。它跟太玄根本不是外人,它就是太玄祖师亲手丢进去的那块烂肉。
莫天机扶着供桌,声音发哑。
“若是帝蜕......那真正的帝骨,帝魂,去了哪儿?”
苏尘扫他一眼。
“你问我,我问谁?”
“你家祖宗留的账,你们后人记成赞歌,现在指望我给你补全?”
莫天机给噎得老脸发热,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。
慕青岚在旁边看着那幅底图,忽然开口。
“师伯,礼殿修画,修的是脸。”
莫天机转头看她。
慕青岚指着图角那行字。
“祖师若是飞升,太玄是荣耀。祖师若是剥下不详躯壳,把它锁在宗门脚下,这叫脏事。后人敬祖,不敢写脏事,干脆把门涂了,把血盖了,把云路补上。”
莫天机沉默了会儿,苦笑一声。
“你这丫头平日不说话,一开口就往人肺管子上捅。”
慕青岚垂下手。
“弟子只说画上有的。”
苏尘转过身,在供桌前坐下,顺手端起她送来的茶。
茶温正好。
他喝了一口,才道:“你们太玄历代掌教闭关三日,守的不是陵,是门。祖师堂香火不断,供的也不只是祖师,还是门下那道封。”
莫天机听到这儿,额角跳了跳。
“老祖,若真是这样,宗门里该还有别的东西。比如......留给后人的制门法。”
“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。”
苏尘用茶盖轻磕盏口。
“去翻残卷,别再抱着这些歌功颂德的玩意儿死啃。找写错字的,找被撕掉一半的,找不敢摆上台面的。真账从不写在封皮上。”
莫天机应了声,立刻钻去后案翻箱。
祖师堂后案放着几只旧木匣,匣子上着锁,锁锈得发绿。莫天机拿掌教令一一去碰,碰不开的直接掐诀震,震得灰尘直掉。翻到第三只匣时,里头掉出半卷残纸。
纸薄得发脆,边口参差,像给人生生咬过。
莫天机把残纸摊开,眼珠一下定住。
“老祖,您看这个。”
苏尘接过来。
纸上只有寥寥几句,字迹和画像角落那行小字出自同手。
帝晚年有厄,剥秽成蜕,以门葬之。
门存,蜕不得出。
若门裂,后人焚香九转,血封三日,莫使其闻天。
慕青岚低声念完最后一句,掌心全是凉汗。
“闻天......”
莫天机更是脸色发苦。
“焚香九转,血封三日,这路数早断了。宗门如今哪还有这等秘法。”
苏尘把残纸一折,塞进袖里。
“断没断,先不急。”
“门后那东西眼下还没完全出来,说明锁链还有用。只要它还在数,就代表它还得按规矩来。怕就怕......”
他话说到一半,祖师堂地砖忽然传来一记闷响。
不是单独一块,是整座堂一起响。
供桌晃了晃,香炉里的灰往外跳,墙上画像跟着摆动,几盏原本就弱下去的长明灯当场灭净。
莫天机脸色刷地变了,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气声。
紧接着,第二记闷响从地底顶上来。
砰。
这回更沉。
祖师堂梁上落灰,堂外老树上的乌鸦扑棱飞起,叫声尖得刮人。
苏尘放下茶盏,目光往地面压去。
震动和藏经阁下那扇门一个节拍。
他数都不用数,脚底那股回震已经把答案送上来了。
又断了一道。
莫天机扶着供桌,喉咙发紧。
“老祖......九链又少一条了?”
苏尘站起身,把墙上露出真图的祖师画像一把扯下,卷在手里。
“走。”
“回藏经阁。”
“你家祖宗这回是真坐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