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搁置之后（1/1）

关于那篇内参的争论，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。nn会议桌上的意见，渐渐分成了三拨。支持者认为，文章提出的问题真实存在，思路也有一定操作空间，完全可以先在京州做个试点，用结果来验证成色。反对者则觉得，这套设想把现实想得太简单，发达地区没有足够动力，靠行政命令强行推动，最后很可能只会把原有矛盾换个方式引爆。nn还有一批人没有把话说死。他们承认城乡之间确实存在差距，也承认结对帮扶可能找到一条新路，但产业、财政、干部交流和利益分配都不是一句口号能够解决的，必须把论证做得更细，不能因为方向听着正确，就贸然往前冲。nn主持会议的人一直坐在主位上，没有急着加入争论。他有时低头翻看桌上的材料，有时抬眼听完一段，眉头轻轻皱起，却始终没有给出倾向性的判断。直到会场的声音逐渐低下去，他才把手里的笔放到一边。nn「今天的讨论很充分，也很有价值。」他开口时语速不快，像是在给每一个字留出分量，「这至少说明，祁同伟这篇文章提出的问题，值得我们认真面对。既然大家争论了这么久，就不能简单把它当成一时兴起的想法。」nn他没有顺势表态支持，反而把话锋收了回来。nn「但值得思考，不等于马上决策。产业转移、利益分配、干部交流、财政转移支付，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，都不是小事。一个建议听起来有道理，不能成为仓促推进的理由；它存在争议，也不能成为直接否定的理由。」nn会场重新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，真正的结论已经到了门口。nn「我的意见是，先交给有关部门继续研究。」他环视一圈，语气依旧平稳，「利弊要分析透，可行性要论证清楚，可能遇到的阻力也要估计足。暂时不要急着下结论，更不要急着定调子。有些事情，想清楚了再做，总比做完以后再想办法收拾要好。」nn这番话说得克制，却没有留下太多误解的空间。文章不会被否定，但眼下也不会被推进。会议最终没有形成明确决议，祁同伟的内参被暂时搁置，等待进一步的研究和论证。nn表面上看，这只是把材料放进了待办事项里。可在场的人都明白，搁置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上面不反对这个方向，却也不愿意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上贸然迈步。nn消息传回汉东，已经是第三天。nn祁同伟在办公室里接到了省委副秘书长老刘的电话。老刘是高育良的人，消息向来灵通，说话却一贯谨慎。他没有添油加醋，只把燕都那边的情况按部就班地转述了一遍：有人赞成，有人质疑，内阁讨论了很长时间，最后没有定论，决定让有关部门继续研究。nn说到最后，老刘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：「祁书记，高书记让我转告您，文章既然已经写完了，就让它按自己的路走。该做的事情继续做，不要因为这个分心。」nn「我知道了。」祁同伟只回了四个字。nn电话挂断后，他没有立刻处理桌上的文件。窗外的光线落在桌面上，亮得有些刺眼。他看着那份被翻过很多遍的平安县调研报告，脑子里重新浮现出文章中的那句话：让发达地区和欠发达地区形成利益共同体，而不是让一方站在高处施舍另一方。nn他早就知道，这个观点不会让所有人满意。城区干部会担心利益受损，县里的干部会担心没人真正把帮扶当回事，省与省之间也有各自的盘算。只要把话说出来，就一定会有人认为他理想主义，甚至觉得他一个副部级领导，根本没有能力协调这么大的盘子。nn可他还是把话写进去了。nn因为他去过平安县，也亲眼看过那些低矮的土坯房，看过靠着墙根晒太阳的老人，看过一批批年轻人离开家乡后便很少再回来。那里缺的不是几句慰问，也不只是一次性的资金，而是能把资源变成机会的办法。若只是等上面给出一个完美方案，等到最后，可能什么都等不到。nn祁同伟合上报告，拿起电话拨给老赵。nn「平安县的乡村旅游规划，现在做到哪一步了？」nn老赵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件事，愣了片刻才回答：「还在做。规划院那边说，下个月可以拿出初稿。」nn「那就抓紧。」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，却没有商量的意味，「明年开春，我要看到项目落地。还有一件事，我准备让京州的一个区和你们平安县结对子。产业规划、人才培养、市场推广，这几方面先做相互支持。你觉得能不能行？」nn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再开口时，老赵的声音明显高了起来：「祁书记，这个太好了。平安县最缺的就是这个，缺人告诉我们路该怎么走，也缺渠道把东西送出去。」nn「那就先这么定。」祁同伟说，「你先和县里的同志通个气，具体方案我这边再协调。」nn放下电话，他没有把这件事交给一句口头指示了事，而是直接起身走到窗前。京州的街景在阳光下铺展开来，车流和楼群都显得清晰。内参可以被搁置，但他提出的问题不能跟着一起搁置。nn既然全省、全国的利益协调暂时还做不到，那就先在京州找几个能够落地的结合点。城区和县里各取所需，一个区对接一个县，先从产业规划、人才交流和市场推广做起，不求一步到位，也不把话说满，能推进多少就推进多少。nn他回到桌前，铺开空白稿纸，开始起草京州城区与县域结对帮扶的试点方案。这个方案不会立刻改变什么，也不可能绕开所有阻力，但方向一旦确认，就不能因为外界暂时没有回应而停在原地。nn而在燕都，关于这篇内参的议论并没有因为那句「继续研究」而散去。相反，越是没有定论，越有人愿意把它拿出来重新掂量。省部级官员的私下聚会里，学术机构的研讨会上，甚至一些高层领导的家庭饭桌上，祁同伟的名字被一遍遍提起。有人讨论文章能不能做，有人讨论他到底想做什么，也有人只是借着这个话题观察各方态度。nn最早公开流露出不看好态度的省部级领导中，于华北格外醒目。那是在一次私人饭局上，有人把话题引到了结对帮扶，于华北放下筷子，慢慢抿了一口酒。nn「祁同伟这个年轻人，有想法，也有干劲，这一点我不否认。」他说得并不尖锐，甚至带着几分客观，「但这篇文章，确实有些异想天开。」nn他把酒杯放回桌面，继续说道：「结对帮扶听起来很好，可真正做起来，发达地区凭什么长期投入？人、钱、项目，哪一样不是成本？你总不能只靠行政命令。偶尔做一次活动，大家都能给个面子，真要变成长期制度，城区领导愿不愿意，发达省份愿不愿意？利益格局摆在那里，不是喊几句互利共赢就能绕开的。」nn席间有人点头，也有人低头夹菜。没有人直接反驳，更没有人把支持说得太满。大家都清楚，于华北和高育良之间的关系微妙，和祁同伟也谈不上亲近。他是在评价文章，还是借文章表达别的看法，没人愿意当面追问。nn但至少有一点十分清楚：于华北并不看好这条路，也不认为祁同伟能把它顺利协调起来。nn赵安邦的态度却完全不同。nn赵安邦已经是一省省委书记。离开汉东以后，他在新的岗位上干得很有声色，可对汉东的人和事始终没有真正放下。祁同伟的内参送到他手里时，他第一时间读完了全文，随后把文章重新打印一份，锁进了书房的抽屉。nn几天后，他和一名老部下吃饭，席间再次谈到这件事。赵安邦没有绕圈子。nn「我当初没有看错祁同伟。」他把筷子放下，语气少见地带着激动，「他在京州这几年，不是只顾着把文旅产业做起来、把经济指标做上去。现在他又把目光放到了城乡差距上，说明他一直在思考，也一直在试着找路。」nn他承认，结对帮扶能不能成功，谁也不能提前保证。但在他看来，敢想、敢写、敢把问题摆出来，本身就已经超过了那些只会照着稿子念、只会对着群众喊口号的人。nn说到兴起处，赵安邦端起酒杯，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：「要是祁同伟能来给我当省长，我睡觉都能笑醒。」nn这句话很快传回汉东，立刻引起了不小的波澜。有人说赵安邦是在挖汉东的墙脚，有人认为这是在公开给祁同伟站台，也有人觉得省委书记不过是酒桌上的一句玩笑，不能当成正式表态。可无论如何，一个省委书记愿意在私下场合这样评价祁同伟，已经足够说明他的认可。nn贡开宸的评价没有赵安邦那么外放，却更沉。nn贡开宸是K省省委书记，过去和祁同伟见过面，但不是在正式工作场合。那次祁同伟到K省出差，被朋友带去参加一个小范围聚会。两人从地方治理谈到经济发展，又从干部队伍建设谈到民生改善，聊了很长时间。nn那次交谈给贡开宸留下的印象很深。他觉得祁同伟不是只会照本宣科的人，遇到问题会追根究底，也愿意把想法落到具体事情上。因此，后来看到那篇内参时，他并没有感到意外。祁同伟看见了问题，就不会假装问题不存在。nn一次在家中招待朋友时，贡开宸被问起这篇文章。他靠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茶杯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。nn「我见过祁同伟，也和他聊过。他不是那种只会念文件的干部，他是真的在想事情，也是真的在做事情。」nn他放下茶杯，声音慢了下来：「结对帮扶最后能不能成，我现在不能下结论。但我能肯定一件事，他身上有爱民情怀。他写这篇文章，不是为了给自己添一笔成绩，也不是为了把文章写得好看，而是因为他见过那些落后地区的百姓过着什么日子，确实想为他们做点事。」nn屋里一时没人接话。贡开宸不是轻易夸人的性格，尤其很少用这样直接的词去评价一名干部。正因为如此，那四个字才显得格外有分量。nn至于那位被人戏称为「读书读出天象境」的大人物，态度更让祁同伟没有想到。那人此时已经是内阁成员，身居高位，平日里很少在公开场合评价具体的人和事，更不会轻易替一篇地方内参下判断。nn可这篇文章，他足足看了三遍。第一次是在办公室，时间紧，只是快速翻过，觉得其中有些意思。第二次是在家里的书房，他泡了一壶茶，从头到尾安静读完，并在几处内容旁边做了标记。到了周末，他又把文章拿出来看了一遍。nn读完之后，他拿起笔，在首页留下了一行极短的批注。那行字没有长篇分析，也没有给出明确结论，却在后来被人看到并传开，在燕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那行批注只有九个字：「有胆识，想做事，能干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