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匿名电文(2/2)
陈济堂坐下来,把油纸又展开看了一遍,替身的铅笔字在灯下像一道道浅灰色的划痕。
他想起替身缠纱布时那个动作,一圈压着一圈,像在给自己缠裹尸布。
桌上煤油灯的油快尽了,灯盏底那层油垢被火苗烤得发干,裂开一道细纹。
陈济堂把油纸折好,起身去添灯油,手碰到油壶时才发现壶是空的。
他把油壶放回原处,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
窗外传来火车汽笛声,从南边来,往东边去。
那五坐的应该就是这趟车。
电台藏在陈济堂药铺后院的柴房里,那台发报机是佐藤枝子三天前用油布裹着送来的,机器外壳上还粘着半片干枯的枫叶,叶脉在煤油灯下像一道细密的裂痕。
金毓秀把密码本摊在膝盖上,纸页受潮发皱,她用茶杯底一点点碾平,指腹划过那些用铅笔标出的数字与字母对应表时,指尖微微发颤。
陈济堂站在她身后,手里捏着那五交来的电报编号记录,两相对照,确认了井上弘与东京本部之间至少七封往来密电的收发日期。
“第一封,昭和十八年十一月七日,东医密发第七四号。”
金毓秀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被柴房外那棵老枣树枝丫蹭墙的声音盖过去,“药品截留的数目对得上。
第二封,十一月十九日,东医密收第二三号,回电要求‘暂缓处置,待竞选结果’。
第三封……”
陈济堂把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灯芯烧出一截黑头,他用指甲掐掉,火苗晃了晃,重新稳下来。
金毓秀的手指停在第四封的日期上,昭和十八年十二月三日,发报人署名是井上弘的代号“东医七”,收报人却是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教授会,电文末尾附了一句“菌株混合剂初试已成,待进一步验证传播效率”。
她抬头看了陈济堂一眼,没说话,把那页纸翻过去,继续往下核对。
迟照野从后窗翻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,窗台上的灰被吹起来,在灯影里浮了一层。
他把一只油纸包搁在发报机旁边,纸包用麻绳扎着,绳结上沾着深色的渍。
“菌株混合剂的样本,”他压低嗓门,“唐予安的人在琉璃厂后街等着,我亲手交过去。
他验了封条,没拆。”
陈济堂把油纸包拿起来掂了掂,分量很轻,里面是两支密封的玻璃管,管壁上贴着井上弘仓库里找到的原始标签。
他递给金毓秀,金毓秀用指尖碰了碰玻璃管外壁,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。
“这东西,”她顿了顿,“送出去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本来也不该留。”
陈济堂把油纸包重新扎好,递给迟照野,“告诉唐予安,送到重庆之后直接交军统技术室,不要经任何人的手。”
迟照野接了纸包,却没有立刻走。
他靠在窗框上,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卷,没点,叼在嘴里来回转。
“唐予安让我带句话,”他偏过头看着陈济堂,“他说佐藤枝子昨天去了宪兵队电台,待了四十分钟,出来时脸色不对。
他怀疑佐藤在密码本之外还留了别的东西。”
金毓秀的手停了一下,笔尖在记录纸上洇出一个墨点。
陈济堂没接话,把目光移向发报机。
机器顶盖有一道划痕,是佐藤枝子送机器来时磕在门槛上留下的,漆皮翻卷,露出底下暗黄的铜色。
他想起佐藤枝子把机器交给他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哥哥欠的债,我来还。”
她没说是替佐藤一郎还,还是替自己还。
“先发报。”
陈济堂把密码本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是金毓秀早已拟好的电文底稿,用汉字和数字混写,措辞克制,只陈述事实:井上弘截留药品、私卖黄金、擅自推进菌株武器化,附电报编号与日期。
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金毓秀坐到发报机前,手指搭上电键,铜触点冰凉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敲击。
电键发出的声音很轻,嗒嗒嗒,像老鼠在顶棚上跑。
陈济堂站在门口望风,院里月光铺在青砖地上,砖缝里钻出一簇枯黄的草茎,影子被拉得细长。
发报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金毓秀敲完最后一个字符,把电文底稿凑到油灯上烧了,纸灰落在搪瓷盘里,她用指尖碾碎,又用抹布把盘子擦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