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往天津的闷罐车(2/2)
“‘赵班长说,塘沽码头明晚有船’,”迟照野念出声,抬头看那五,“你从哪儿听来的?”
“赵班长跟另一个押车的兵说的,我在煤堆后面蹲着,他们没看见我。”
那五把图纸从迟照野手里抽回来,重新折好,塞进陈济堂手里,“我得走了,这节车厢有人盯着我。
你们到了天津,去法租界边缘找一家棺材铺,铺主姓丁,左手缺两根手指。
额尔赫安排的。”
他站起来,裤腿上沾的煤渣簌簌往下掉,颧骨上那道口子被牵动,又渗出一点黄水。
那五转身往车厢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。
“铁算盘当年在北平给我姐留了一句话,说天津卫这地方,铜钱比枪好使。
我一直没懂。”
他跳下车,煤渣在他脚底下滑了一下,人晃了晃,消失在夜色里。
铁轨远处的信号灯亮着,红点像一粒烧着的煤核。
迟照野望着那五消失的方向,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子,没点,在手里攥了攥。
“这小子,”他声音不高,烟袋锅子在指间转了个个儿,“比他姐硬气。”
金毓秀没接话。
她把密码本从包袱里抽出来,翻到夹层,把那半张货运单重新取出来,对着缝隙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。
“实验用鼠”三个字旁边那个钢笔添的“类”字,在光下显出笔画压痕,纸面凹下去一道细槽。
她用手指甲顺着凹槽划了一下,抬头看陈济堂:“井上弘走了,但他把菌株交给了别人。
陆军医院,塘沽码头,三楼亮灯的屋子——这三处连起来,是一条线。”
陈济堂把平面图折好,和货运单一起塞进贴身衣袋里。
衣袋内衬是金毓秀用细棉布缝的,针脚密实,纸片放进去不会折角。
他靠着车壁,听着铁轨接缝处传来的规律撞击声,闷罐车晃了晃,煤堆顶上的碎渣又落了一层。
对面角落里那个婴儿终于哭出声来,声音细弱,像猫叫。
女人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,哭声闷回去,只剩棉絮底下一点细微的吮吸声。
迟照野把烟袋锅子点上了,烟从车厢缝隙往外飘,被风撕成几缕,瞬间散在煤灰里。
他抽了一口,把烟袋锅子递给陈济堂,陈济堂没接,他就自己叼着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,映着他半张脸,颧骨上的煤灰被汗冲出一道白印。
“到了天津,”迟照野吐出一口烟,烟在煤灰里打了个旋,“先找棺材铺。
丁师傅左手缺两根手指,这记号好认。”
他顿了顿,烟袋锅子在嘴角换了个方向,“那五说铜钱比枪好使,我身上还有三枚,铁算盘当年给的。
到了地方,先拿铜钱敲门。”
金毓秀把密码本合上,包袱皮重新扎紧。
她看了陈济堂一眼,没说话,但手指在包袱结上多绕了一圈。
陈济堂知道她的意思:铁算盘要救,佐藤枝子也要救,但三楼亮灯的屋子才是关键。
两条人命和一个情报缺口,在天津等着他们。
闷罐车又晃了一下,速度慢下来,前方站台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煤堆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斑。
光斑里浮着细密的煤灰,像水里搅开的墨。
陈济堂伸手把光斑挡住,手背上落了一层灰。
他攥了攥拳头,灰从指缝里挤出来,簌簌落在衣襟上。
迟照野把烟袋锅子在车底板上磕灭,烟灰磕出来,被风卷着往车厢深处飘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煤渣,走到车厢门口,把门缝推开一道,外面的风灌进来,带着铁轨和野草的气味。
“廊坊到了,”他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下一站,天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