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那五的备份(2/2)
那五蹲在灶前,蒲扇扇着火,药罐嘴冒着白汽。
他听见脚步声,肩膀先绷了一下,然后才回头。
眼下乌青很重,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的痂,斜着横过颧骨,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层皮。
“陈医官。”
那五站起来,蒲扇搁在灶沿上,扇柄沾了油,往下一滑,他伸手扶住,指关节发白。
陈济堂没往里走,站在晾药渣的竹竿旁边。
竹竿上搭着一块蓝布,布角滴下来的水落在他棉袍前襟上,洇开一个深色圆点。
“你姐姐呢?”
那五朝里屋偏了偏头。
门帘是粗蓝布缝的,中间补了一块灰布,针脚歪斜。
陈济堂掀帘进去,屋里暗,窗户用报纸糊了一半,透进来的光落在炕沿上。
那芸侧躺着,被子盖到下巴,脸色比被面还白。
呼吸浅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炕头放着一只粗瓷碗,碗底有药渣,碗口豁了一个小口,豁口处沾着干了的药渍。
陈济堂伸手探她额头,指背贴上去,温度不高,但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爬,细密地、不规律地跳。
他掀开被子一角,那芸手腕内侧有一片暗红疹子,从腕横纹往上蔓延到小臂中段。
他用银针针尾拨开疹子边缘,疹子之间的皮肤发青,青里透出一点灰白。
陈济堂把针尾凑近窗缝透进来的光,针尖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,用手指捻开,粉末发涩,像碾碎的霉斑。
“你姐姐从地牢出来之后,一直这样?”
那五站在门口,手抓着门帘,指头把蓝布攥出几道褶。
“第三天开始起疹子。
先在手心,后来到胳膊。
我去同仁堂抓了两副解毒的方子,灌下去没见好,疹子反倒往上走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,“她中间醒过一次,说冷,又说热,把被子掀了又盖上,反反复复。
后来就再没醒。”
陈济堂把银针收回袖口,在炕沿坐下来。
他注意到炕席底下露出铜章拓片的一角,黄纸边沿,被那芸的手压着。
那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没动。
“拓片的事,你姐知道?”
那五没接话。
他走到炕边,把那芸的手轻轻挪开,从席子底下抽出拓片。
黄纸折了三折,折痕处已经磨得发毛,展开后铜章纹路清晰,编号从一排到十七,最后一个编号旁边有那芸用铅笔画的圈。
那五把拓片翻过来,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几行,墨色比正面淡,像是趁墨快干时匆匆写的。
“她不知道。”
那五说,“我拓的时候她在宪兵队地牢里,我托了运尸车的老赵把铜章带出来,在岗亭后面煤堆边上拓的。
煤灰大,拓了三次才成。”
他手指在拓片边缘摩挲,指腹沾了陈年纸屑,“她要是知道,不会让我留着。”
陈济堂看着那五。
那五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,从虎口延伸到食指根部,疤面发亮,是反复磨出来的。
陈济堂认得这种疤,药碾房的碾杆握久了,虎口就会磨出这样的痕迹。
那芸在药碾房磨了三个月药,那五的疤是替她磨的。
“陈医官,”那五把拓片重新折好,塞进那芸棉袄夹层,针脚是他自己缝的,线是药房包药用的棉线,颜色发黄,“你来找我,是要拓片,还是要人?”
陈济堂站起来,走到炕头,把那芸的左手从被子里拉出来。
手腕上的疹子已经蔓延到肘弯,疹子之间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水疱,水疱壁薄,透出底下粉色的真皮。
他用银针刺破一个水疱,针尖挑出一点液体,凑近鼻子。
气味很淡,像潮湿的地窖里长了霉的粮食,又带一点铁锈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