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 三不医(2/2)
温世珍手里有日本商社的通行证,你要想查三井洋行的底,这是条路。”
陈济堂没接话,把剩下半块烧饼包回油纸里。
老周也不催,叼着烟袋看巷子里的夜雾漫进来,在门槛外头打着旋。
唐予安是后半夜来的。
他进门没坐,站在条凳旁边,手指在桌角那道裂缝上来回划。
“老周跟你说了。”
陈济堂靠在墙上,左肩抵着土坯,伤口隔着纱布能感觉到墙面的凉意。
“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陈济堂把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:“我立了三不医。”
唐予安手指停了,转过身正对着他:“你立规矩是为了救人,还是为了让自己心安?”
药铺里静下来,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翻瓦的响动。
陈济堂没答。
唐予安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搁在脉枕上。
“这是刘三的脉案,我托人从温家佣人手里抄的。
心绞痛,但脉里有陈年瘀毒——是有人给他下过药,慢性的,至少三年。”
陈济堂拿起纸展开,借着桌上油灯看了一遍。
脉案记得细,连舌苔颜色都描了。
他看完折好,手指在纸角捏了捏。
“你立三不医,是为了不救那些人。”
唐予安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落在药铺的寂静里,“但你现在有个方子,能救一个被下毒的年轻人,顺便拿到通行证。
你不救,刘三死,温世珍倒向日本人更深,三井洋行的原料照样走。
你救,刘三活,你进温家,能查三井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陈济堂的侧脸,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你娘当年定这条规矩,是让你挑人救,不是让你见死不救。”
陈济堂把脉案重新展开,铺在桌上。
他提笔蘸墨,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寸处,停了好一会儿。
墨滴聚在笔尖,将落未落。
唐予安没再说话,退到门边站着。
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带得晃了一下,陈济堂的影子在土墙上跟着摇了摇。
他落笔。
写的是治心绞痛的方子:瓜蒌、薤白、半夏、丹参、檀香、砂仁。
写到最后一味时笔顿住,又添了甘草。
唐予安走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微动——甘草解百毒,这方子表面治心绞痛,实则解刘三体内陈年瘀毒。
陈济堂搁下笔,把方子折好递给唐予安:“你找人送。
我不去温家。”
唐予安接过方子,折进自己袖口。
“你不去,温世珍怎么信你?”
“方子管用,他自然会来请。”
陈济堂把油灯往桌角推了推,火苗映着他半张脸,另半张隐在暗处,“到时候,让他自己来。”
唐予安走到门口又停住,手扶着歪斜的门框。
“裴观言明天到天津。”
他说完就出了门,脚步声在巷子里一深一浅地远了。
陈济堂坐在条凳上没动,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,稳住了。
巷口老周的修鞋摊传来收摊的声响,锤子最后敲了一下,笃。
夜雾从门槛外漫进来,裹着海河的水汽,在青砖地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。
陈济堂低头看自己搭过脉的左手,指腹上还留着那人脉气的余感,涩而紧。
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窗外有风穿过巷子,吹得门板轻轻磕了一下门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