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 初战(1/1)
过桥以后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。水泥桥面走完,脚底下变成碎石和冻土混压的机耕道,坑洼不平,鞋底每踩一下都能感觉到石子的棱角。路两边看不见完整的房子,偶尔闪过一截烧黑的墙垛,立在半人高的荒草里,墙根下堆着碎瓦和炸断的椽子。空气里有东西在烧,不算浓,但一直存在,像远处有人在焖一锅永远不会开的火。风从南边来,把那股焦糊味送到脸上,混着深秋枯草和泥土的气息,粘在鼻腔里散不掉。
走了大约两个小时,李大山在路边蹲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何雨天没有坐下,站在他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棉袄口袋内侧有一块巧克力,美国货,锡纸包着,他昨天翻出来的,没拆。他的手指头碰了碰那层锡纸,又缩了回来。
引擎声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。不是从远处逐渐靠近的那种,而是山脊线那边忽然翻过来三个黑点。没有灯,三架飞机像三片更暗的暗影从天幕上剥落下来,引擎的低吼在群山之间弹来弹去,分辨不出方向。何雨天第一个伏进路边的排水沟。李大山慢了一拍,他往后跳的时候,第一枚炸弹落下来了。声音从天上追下来,先是尖锐的风啸,然后在半空中变成一种撕裂的闷响,震得耳膜发麻。
爆炸点离他们不到五十米。地面从脚底下拱起来,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掀了一下,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。李大山闷哼了一声,半张脸埋进沟底的淤泥里,右臂压在身下,血从袖口渗出来,在泥水里洇开,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。弹片划的,口子不算深,但一直在淌。
何雨天膝盖压住他的肩膀,另一只手从空间里扯出急救包,碘酒纱布拿出来的时候,手指头碰到自己那枚裕仁金表,表壳冰凉,他顾不上。李大山咬着牙,一声没吭,只是把脸转过来,哑着嗓子说:“你按着了。”何雨天把手移开半寸,压住伤口边缘,纱布缠紧的时候李大山嘴角抽了一下,但没有再动。
后面的空袭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,爆炸点一直在往东移动,像有人在牵着那条线走。等声音彻底消失,山谷里只剩下碎石滚落和远处一两处余烬噼啪炸裂的细响。何雨天蹲在沟沿上,把夜视仪从空间里取出来,架在眼前往南扫了一遍。前方的山腿处,一排人体热源呈扇形散开,卡在山口,切断了唯一能绕开公路的路。
何雨天放下夜视仪,又看了一遍。十二个,不,十三个,最边上那个趴得靠外,枪口角度比其他人偏了大约三十度。他在脑子里拆了一下绕行的可能——往西翻坡太陡,没有落脚点,背着伤员过不去;往东走河沟,但河沟尽头被山体截断,绕不过那个夹角。没有别的选项。
他把消音手枪和短刀从空间里取出来,手枪别在腰后,刀刃贴着掌根,不反光。他蹲下来,说:“从左边那条干河沟绕过去。我一个人去。”李大山没有说话,他握着枪,背靠着沟壁,血已经止住了,纱布上洇出的暗红色没有再扩大。何雨天没有等他回答,人已经滑进沟里。
干河沟的底部铺满碎石,踩上去就打滑。何雨天先是脚尖试探着落下去,等稳了再落全脚。沟壁上的碎石不时滚落一粒,声音不大,但在夜里被放得清晰。他贴着一处凸出的石壁停下来,手指扣着石缝,往前看了几秒。那十三个热源在夜视仪里像一排淡绿色的光点,没有移动,枪口齐齐指向北面。最边上的那个光点略微偏离了队伍轴线,偏了大概两个身位,独自落在队伍后方。
他没有走完剩下的路。他在距离那排人形大约二十米的时候停下来,蹲在一块塌了半截的石坎后面。风从山口方向灌过来,裹着比平原更凉的寒意。他伸左手按住石坎边缘,身体顺势切进那排人影最末端的视线死角。最边上那个新兵听见了动静,头转过来的时候,何雨天已经在他身后了。短刀从侧面切进去,左手捂住口鼻,整个人从背后接住下坠的重量,放平在碎石上。
他贴着石壁横向移动,处理完第二个,然后是第三个。消音手枪在第五个时用上了,因为那个人正转头往同伴的方向看,再晚一步就会被发现。枪声很轻,像有人用湿布拍了一下桌面,那人向前倒去,头栽进一丛枯草里。剩下的五个人散得不够开,他用了两次短距离突进,把最后两组人各自在半秒内解决——第一刀切进后颈,第二刀滑过咽喉。
第十三具尸体倒下来的时候,山谷里还是安静的。风还在吹,远处偶尔有一两声余烬的噼啪。何雨天蹲在最后那个人旁边,用靴尖把他翻过来,面朝上,确认没有呼吸。他把短刀在尸体的裤腿上擦了擦,收回空间,消音手枪也收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他没有跑,步伐不快不慢。李大山已经摸到沟口了,枪口朝外,王铁柱跟在他身后,两人的枪口都没有放下。李大山看见了沟口横着的那排尸体,又看了一眼何雨天走来的方向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嘴张了张,没有出声。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,朝后方看了一眼,说:“走。”
走了大约两里地,李大山在后面开了口。他走得很慢,声音也低:“你到底什么来路。”何雨天正在把靴底沾的碎土磕掉,直起身来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李大山,然后低头把短刀抽出来,在裤腿上蹭了一下,再插回刀鞘里,用衣服盖住。他没有说“以后再说”——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替他答了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路好不好走:“天亮之前得翻过前面那道坡。”
李大山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根软了的烟卷从口袋里掏出来,他看了看,没有扔,也没有点,最后把它重新按回烟盒里。王铁柱走在他旁边,枪带从左肩换到了右肩,他开口问了一句:“那十几个人,你一个人干的?”何雨天走在前头,没有停步:“嗯。”王铁柱不再问了。
天亮之前,他们在一片烧过的松林边上停下来。雾气正从谷底升起来,贴着地面往坡上爬,把那些烧得只剩半截的树干染成模糊的影子。何雨天蹲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,把缴获的步枪和弹药从空间里取出来清点了一遍,他捡起一颗子弹对着晨光看了看,又丢回箱子里,盖上箱盖。李大山坐在不远处的土坎上,把袖子卷上去看了看伤口,血已经止住了,没再往外渗,纱布边缘被汗水浸得发黄,但没有松动。
“你那个东西——他们管你叫什么?”李大山放下袖子,问了一句。何雨天把弹药箱收进空间,站起来:“夜叉。”
李大山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王铁柱把枪靠在树上,蹲下来解开了鞋带,把靴子里的碎石倒出来,又穿上。他抬起头,透过已经变淡的晨雾,看见了远处山顶一线发白的轮廓。他指了指那个方向:“是那条路?”何雨天也看了一眼:“走那边。”
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,但已经薄到能看见山的轮廓了。风从坡上吹下来,带着松木被烧过后残留的气味,陈旧的,微苦。何雨天走在队伍最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