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8章 日本人(1/1)
第一天,何雨天蹲在杂货铺的屋檐底下,背靠着墙,腿蜷在身前,目光穿过街道,落在那扇深蓝色布帘上。杂货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进进出出搬货,每回看见他都扭头多看一眼。头两次没说话,到第三次扛着一箱汽水从库房出来,在门槛上停了一下:“你蹲这儿做什么。”何雨天说:“等人。”老头把汽水箱子搁在门口:“等人去对面等。我这铺子要做生意。”何雨天没动,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,搁在身边的空地上:“买瓶水。我坐这儿等。”老头看了一眼那毛钱,没拿,转身进去了。过了一阵端出一杯热水,搁在他旁边的水泥台阶上,没说话。
第二天,何雨天换到斜对面那条窄巷的拐角。巷口有一根电线杆,他靠着杆子蹲下来,视野更窄,但能看见那扇布帘的动静。巷子里一直蹲着一只黄白花的猫,第一天下午蜷在墙角,第二天像是习惯了他在那里,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两圈,在他腿边卧下来,睡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何雨天没有动,猫的体温隔着裤腿传过来,像一个小小的火炉。傍晚猫起来走了,钻进另一条巷子。
第三天,他选了一辆停着不动的板车作为掩护。板车靠在路灯杆旁边,车斗里堆着几捆干草,他蹲在车尾,从草捆的缝隙里看向那扇布帘。他的膝盖开始发酸,早上蹲到中午,中午到下午,腿麻了三次,每一次他都用手撑地慢慢伸直,等那阵麻劲过去再重新蹲下。板车的主人是个拉货的中年人,直到傍晚才回到板车旁边,看见何雨天蹲在他车尾,警惕地停在几步外:“你在这儿干啥。”何雨天说:“等人。”中年人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扇深蓝色布帘:“等那里头的人?”何雨天没有回答。中年人绕到车尾检查了一下干草捆,没有少,犹豫了一下:“你蹲了多久了。”何雨天说:“没多久。”中年人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:“那地方,不干净。”他挪了一下重心,车板发出一声响,然后转身走了。
话音刚落,那扇深蓝色布帘动了。一个人走出来,穿着灰大衣,头发短,没戴帽子。他站在门口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左右看了一眼,然后沿着街向南走。何雨天站起来,腿麻得几乎站不住,手掌撑着车板边缘等了两秒,跟上去,保持着大约四十步的距离。膝盖每迈一步都在发酸,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,左手贴着车板边缘沾上了干草屑。他没有停下来拍掉那些碎屑,也没有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跟过第三条街,灰大衣在一处胡同拐角停住。他没有转身,但停在那个位置本身已经说明他知道有人跟着。何雨天在路灯下停住,没有再往前走。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,影子被路灯从相反的方向拉向彼此,在两束光交汇处形成一道短暂的、几乎重叠的暗线,然后各自分开,顺着砖墙的走向延伸。
灰大衣先转过身来。他的目光从何雨天的鞋开始,然后到他的腰,最后落在他脸上。这个过程持续了一两秒,是个习惯性评估对手的人。他看着何雨天:“你是轧钢厂的保卫干事?”何雨天没有接话。对方这句话本身就是在试探——他知道何雨天在查他,但不确定何雨天知道多少。“你查够了没有。”灰大衣又开了一次口,语调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何雨天往前走了一步,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,停在对方伸手够不到的范围。“你是中村的人。”灰大衣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他看着何雨天:“你知道中村?”他把问题抛回来,等着看何雨天会接住多少。何雨天没有接,也没有躲:“他派你来的。”灰大衣沉默了片刻。他的右手在外套口袋里捻了一下,像是在搓什么东西,然后抽出来,垂在身侧。“中村先生让我带一句话给你。”他看着何雨天,“你外公藏的东西,他拿回去了。那本来就应该由他来保管。”
何雨天的手没有动,但他能感觉到那把刀正贴着腰侧,隔着两层布料,刀柄上的纹路抵着他的皮肤。“那本来就是中国的。”灰大衣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:“你们进不去那个世界了。”他没有说“那个世界已经不是你们能进去的了”,他说“你们进不去那个世界了”,更短,更直接,像一扇门在他面前合上。然后他转身,沿着胡同继续向南走,没有加快,但也没有再停留。何雨天蹲在墙根底下,刀已经抽出来半截,刀身在路灯下闪了一下,他停住了。杀这个人没用,他只是一个送话的。他把刀插回鞘里,手指在刀柄上多停了一会儿,然后松开,撑着墙站起来。
回到南锣鼓巷时,夜色已经沉透了。他穿过院子,没有看东厢房有没有亮灯,掀开盖板,下到地下室,在实验台前坐下来。他撕下一张纸,在那句“你们进不去那个世界了”指向的方向不一样——聋老太太说的是“另一个天”,那更像是从地面向上看;灰大衣说的是“那个世界”,那像是从某个已经存在的地方往外看。他的手指在“那个世界”三个字他的大腿。他伸手进去摸到它的边缘,比平时热,像刚从阳光里收回来。他把碎片样本取出来搁在桌上,它在一明一暗地亮,像是在试着回应什么,又像是正在调整自己的频率以匹配某个正在靠近的信号。
墙上的纸条还没干透。何雨天蹲在实验台前,把军刀从鞘里抽出来,搁在膝盖上,然后拿起钢笔,在那句话他记得那处凹痕的轮廓。也许能顺着那条线索找到那个灰大衣存放样本的中转点。